高士明给陈光兴教授的信

2010.01.31

编者按此信为高士明20101月与陈光兴教授以及张颂仁先生在上海论及亚洲文化研究现状和中国知识界的现状后的收获和感慨2008年操刀第三届广州三年展以来高士明一直将自己的研究策展视野定睛在后殖民”,“后革命等相关问题上从此信中我们可以再次窥见他对此问题的再思考与再推进

陈教授如晤
上海长谈可谓触动灵魂这两年我对国内学术圈的热情减淡不少原因你我都清楚理念有公私之分理念也可以是一种”——这五四时代众所周知的事当代学界众人早已忘怀。“思想和艺术要直接面对一个真实的社会”,“从身边开始建设独立思想空间”,“在中文里安身立命”……这些言论都让我掂量良久所以说从这次聊天中我不但受到启发更重要的是得到许多提醒特此致谢

读完陈映真的第三世界》,百感交集陈先生的书我几乎没有读过这次算是间接接触很愿意马上找来补课这也是获得的提醒之一)。但是从你的文章中可以领略到他的气质用身体丈量的历史用生命感触的第三世界”,在现代的酷烈进程中个体存在的荒芜,“家国之思的幻灭和郁结……这么多一言难尽的东西怎能被后冷战”、“后殖民”、“后革命”、“后历史这些话语如此轻飘地定义

必须把我们自己的现实和历史保持为尚未被定义的状态因为那是我们的命运要承担这一命运须得有承认自己已被阉割的勇气无论是语言还是历史观我们都已经被阉割过了这不是要夸大某种受害臆想”,因为凶手并不在外部要真正挺立起来靠的不是经济政治的壮阳药不是话事权力而是要推宫换血拿出诚意去梳理被歪曲被掩盖的历史整理被挤压的现实重新建立起自我解释的系统和能力

三十年改革开放打造了一个怎样的中国社会

拆除革命史的意识形态框架我们是否能够构造起二十世纪的文学史思想史和艺术史的叙述

摆脱国际通行的理论话语和关键词我们如何说话如何判断
我想这些都不能被简单地理解为后殖民后革命问题

齐泽克为柏林墙倒塌20周年写的文章抱怨1989被过于草率地定义为后冷战”,此定义所代表的历史观掩盖了或者说阉割了东欧的那些鲜活的小乌托邦实验。“后冷战换来了资本主义的胜利资本的全球化新自由主义的狂欢今天这一切都出了问题,“新欧洲再也回不去了。“第三世界这个等待战斗的共同体还没有到来就被不明不白地放弃了一直变成了非西方所覆盖的无害领域”,或者是在全球资本主义轨道上的发展中后发这些都是近在眼前的历史冤案”,现在是否已经到了拨乱反正的时候我们现在看到的却仍然是后冷战的庆典时刻甚至这一庆典早已深入到我们自己的意识之中了那天我们谈到对中国知识分子的国际交往的看法——只谈中-西一味盯住对手而忘记了周围的旁观者忘记了这些旁观者也一样是主体甚至忘记了身边和身后的朋友现在我们要追问的是这种状况这种思考框架是怎么来的
这两年跟陈界仁兄交流他一直谈到田野学院之分直到今日我才算是了解同时也了解了自己身上的局限真正的知识需从现世磨砺中得来历史感和家国之思也要在自己身上印证

这次上海双年展联系着两个计划一是胡志明小道”,针对越南老挝柬埔寨的历史和经验二是印度计划这正好为我提供了到现场中去的机会在现场中现实就是历史用身体去体验和发现同时又有三五好友同仁作为磨刀石不断进行有质量的讨论寻找追忆记录预演论辩当然还有最重要的——忏悔两个计划都安排了行走时间大概都是3、4月份真诚地希望您可以安排时间跟我们一起行动最后想起你文中引用的陈映真先生的话:“第三世界的知识分子应该回到人民中去成为他们的一员”。按照那天我们对multitude的讨论我们应该回归的是那尚未被定义的无限杂多的芸芸众生这是知识分子的自我忏悔也是自我救赎再次多谢上次的讨论

士明

陈光兴美国Iowa大学博士台湾国立清华大学亚太文化研究中心主任台湾文化研究学会奠基人编著有:《斯图尔特霍尔关于文化研究的批评对话》(伦敦和纽约,Routledge出版,1996),《轨迹亚际文化研究》(伦敦和纽约,Routledge出版,1997)

高士明中国美术学院艺术人文学院副院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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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文/ 高士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