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雕塑变成一个事件” ——关于运动的张力中事件性倾向的辩说(优秀奖

2011.04.15

2009隋建国在今日美术馆举办了个展运动的张力》,光是布展就耗时半个月他在30米长、15米宽、12.5米高的空间中放置了两只缓缓滚动的巨大铁球直径分别为3.6米和2.3),并在四面的墙上铺设了一个钢管通道系统通道中小铁球在滚动和撞击不断发出或沉闷或尖锐的巨响在管道的某一处小铁球会飞出场馆在外面的空间迂回一圈之后又回到管道中循环着其大肆轰鸣的旅程

隋建国,《运动的张力展览现场, 2009

对此感兴趣的人会问:“作为一个雕塑家隋建国为什么会做这样的作品?”往回追溯艺术家早在2006年的一个访谈中的对答也许可以解答这个问题雕塑时间的形状——巫鸿隋建国对谈一文中巫鸿教授对隋建国提出了一个疑问在他的艺术创作中始终延续着两条截然不同的线索一条是以早期的结构系列、《衣纹研究为代表的具象作品另一条是以美院搬迁》、《女人现场等为代表的与行为有关的更加概念化的作品这两条线索一直在平行的持续为什么会出现这种现象

隋建国是这样回答的:“我一直企图找到一种具有普遍性的雕塑概念将上述二者容纳进来我现在想只局限于雕塑恐怕不行它应该是一个把空间和时间及作为其核心的运动主体结合在一起的东西即一个事件在事件这个层面上来理解雕塑可以容纳更多的东西而不是分开的只看实体雕塑的概念。”

隋建国的一番话道出了他试图拓宽雕塑边界的初衷他希望不只局限于雕塑实体本身而在一个事件的层面上看待雕塑。“事件一词在辞海中的解释是历史上或社会上发生的不平常的大事情这就与新闻性发生了很大的联系突出了事件的轰动效应和广而告之的功效这与雕塑家企图改变雕塑在当代艺术中一直较为被动尴尬的位置建立雕塑在与其他艺术门类一样独立平等的地位的努力似乎不谋而合

然而仔细体会他的说法:“一个把空间和时间及作为其核心的运动主体结合在一起的东西”,其落脚点恐怕不在将雕塑提到事件层面后带来的效应而只是着力于雕塑语言自身的拓展隋建国将体量造型延伸至空间造型再融入时间的维度而时间往往通过运动来展现由此又将传统雕塑中相对固定于架上的静止的雕塑加入了运动的因素然而我想事件最后不仅凝结为一件作品还应该包含着人的因素可以体现为一种行为一种在物理的时空中不断运动变化的艺术活动

至此我们可以看出运动的张力的双重定位它不仅是一件雕塑艺术作品更是在将雕塑概念延伸之后生成的事件性创作即以一个艺术活动的方式存在整个展览过程既是观者欣赏感受的过程又是事件继续发展的过程在这种隐形的事件性创作倾向中隋建国对空间运动时间等概念的运用以及人在艺术活动中的定位与以往是有很大不同的

空间人的境遇

隋建国对事件氛围的营造体现在他精心设计的现场体验中跨入展场就仿佛置身于纷杂而又充满危险的建筑工地地面上两个巨大的运动中的铁球牢牢地掌控着对绝大部分地面的控制权依墙而建的脚手架将观者围困在现场中心不得不遭遇随时涌动而来的金属除了这种体量的威慑力和空间的局促感声音更成为空间中不可或缺的一个要素小铁球在脚手架中滚动碰撞的声音充斥着展场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其势力范围远超过地面上的大铁球和耸立的脚手架这种无处不在又震耳欲聋的巨响配合着地面上的危机感进一步加重了对观者神经的压迫

不仅在展厅现场这种声音的威慑在展馆外也大肆横行。《运动的张力是为今日美术馆1号馆的主空间量身定做的它有效的利用了今日美术馆原本是旧房改造而来的契机将隐藏于美术馆的旧有的窗户打通贯通了展览空间与外部空间建立起了与公共空间的关联小铁球滚动撞击的历程被延伸至展馆外这种声音的霸权又被强行施加于场馆之外的人群未见其形先闻其声在距离场馆还有相当一段距离的时候艺术家就已通过声音在观者心中铺设了悬念和暗示但观者往往只关注于悬念的引诱迫切的希望进入场馆一探究竟却忽视了这同时也是一个象征着危险的暗示

运动的张力中钢管通道系统延伸至场馆空间外部的部分

一旦进入这种充满压迫和紧张的氛围中胆小的观者初入其中第一反应往往会像笔者一样夺路而出稍事休息之后再次进入还是难以忍受在这样局促的空间中无比聒噪的声响正是在意识逃离的情况下潜意识浮出水面人的多种感觉器官被不自觉地提高到最灵敏的高度眼睛密切的关注着地面上滚动的两个铁球耳朵不自觉的追随着管道中小铁球滚动碰撞的声音整个身体警觉的随时准备作出反应

此时置身现场的观者不再是通常的艺术展览中自由进行欣赏活动的主动的一方而滚动的铁球侵犯性的巨响也不再是被动的静静立于架上的雕塑主被动关系被完全倒置由艺术作品的被观看”,转变为观者在环境的压迫下强烈的被感受的境地但不可忽视的是观者在压迫下本能的应对和调整又凸显了其内在的主动位置

人从来不是被动的动物在稍作适应之后观者的主动性并不止于对危机的应对更有着自觉地对抗在展览现场不断有人跳过地面上的一排汽车轮胎防止铁球滚出场地),闯入大铁球的领地与其一较高下充当这种挑战者的往往是年轻的男士他们或敌进我退敌退我追式的打游击或力拔山兮式的阻挡铁球的前进甚至试图改变其运动的轨迹类似的场景轮番上演充满力度与韵味但也总有人抱着胳膊站在旁边始终不动声色的注视着这一幕幕的发生

在挑战者看来艺术家营造的整个空间在带有危险性的同时又是观赏和感受的客体抱胳膊一族看来挑战者已与艺术家的创造融为一体进而成为观赏的对象抱胳膊一族中的众多观者的相互观看更增加了观赏这一层面的复杂性看与被看在这种条件下不断循环衍生既包含了艺术家创造的客体也离不开观者自身这时,《运动的张力作为事件的特质才初露端倪正是这种观者的介入生成了行为的主体经营着整个艺术事件这里暗含了隋建国一开始就设定的身体性的因素即观者以整个身体来感受作品而非单单依靠视觉听觉触觉潜意识都在艺术家营造的氛围中被激发出来这种对身体感知的强调正如隋建国在他的作品恐龙展出时一改在雕塑展览中禁止触摸的惯例在作品旁贴上了请触摸的字样希望观者通过与作品的亲密接触更好的感受艺术家的表达

运动涌动的生命力

从象征主义的角度对运动的张力进行解读不难发现其中闪动着对现代社会发展模仿的影子金属的材质脚手架都是城市建造过程中必不可少的用具整体压迫性的氛围又是现代城市生活对人们心理影响最好的写照生存环境不间断的变化让人被迫保持最高的警觉应对随时到来的危机而小铁球在滚动和撞击中不断发出的声响敲打在观者的耳边更真切的营造出了现代城市生活中看不到的焦虑

在观者与地面上大铁球的互动中看着好事者与大铁球博弈的抱胳膊一族往往代表着在时间长久的消磨下斗志退化的成熟人士他们选择旁观生活而这也是绝大多数人的生活常态中庸而不出格相比较而言所谓的好事者永远只有那么几个他们或以与铁球周旋为乐或以被人关注为乐也许有人真的力大无穷改变了铁球运行的轨迹但实际情况更倾向于他们最终疲于奔命加入到抱胳膊一族

类似的题材让我联想到展望的用不锈钢餐具布置的都市山水》,运动的张力充溢的压迫感和危险的气息不同,《都市山水温和而精致它不动声色的展示着一个富丽堂皇甚至油光可鉴的城市图景人的因素还只存在于传统的观看位置运动的张力展示的是人们在这种城市的图景之中是如何生存应对的更有趣的是这里人类生存的方式不是通过艺术再创造的方式加以呈现而恰恰是通过观者自身的现场表现而得以完成观者本身既是雕塑事件的行为主体又是其构成部分

展望,《都市山水展览现场,2003

这就好像是一个艺术活动的拍摄现场从每天开展的10:0017:00拍摄每一个观者已经不再是传统的观看作品了而都不自觉的成为了参演人员演绎着各自的生活进而成为了艺术作品的一部分也无形之中构成着整个城市人群的生活状态不断的以独具特色的方式阐发和丰富着艺术作品更深层的涵义

而隋建国就是整个艺术事件导演虽然他没有在现场出现指导演员的具体表演方式但是他让观者根据可互动的场景这一切潜在的剧本——被脚手架包围的现场空间铁球不可控制的运动和隆隆的声响当然还有观者自身身体的感知及在这种情景下涌现的下意识本能的自发的进行表演所以如果是说运动的张力指的是在观众还未入场时单由艺术家营造的铁球脚手架及声响的整个艺术系统的话未免有失偏颇当观者不自觉地融入艺术构建他们的存在才最终构成了完整的艺术品

由于铁球脚手架等实体及声音相对的不变性而观者的因素在不断的变化使得整个艺术表达不断呈现出新的面貌无论是在场的人数观者的位置分布各种时刻的动作神情和发出的声响甚至与观者职业性格相关的内在气场都在不断的再创作着艺术作品让作品在每个时间点都呈现出不同的状态鲜活的流动起来这就远远超越了传统的单一的雕塑或绘画作品的表现力将行为艺术的元素融入了静止的架上作品的门类

在艺术史书籍中为了描述一件艺术作品的伟大往往会这样形容它:“它拥有永恒的生命力”。这意味着艺术作品的魅力贯穿古今在各阶段不同的审美趣味下仍广为人们喜爱如果运动的张力也有着生命力的话那么它的生命力可能不在于此也许这件作品会被冠以这样的光环但这要由后人来评判了)。这种生命力应该是这件艺术品的特质或者说是事件的特质——运动作品本身因在展览过程中不断融入的变化因素而引起的变化如同一个生物有机体一样分秒不同

相对于变化隋建国设置了假定恒久的一方——铁球脚手架等实体如果展期足够长铁球不断锈蚀内部操控铁球的制动装置老化无疑也是运动的因素之一但在现实的40天展期中这种变化可以忽略不计这使得我们不得不把艺术事件得以进一步创作并延长生命力的功绩归于观者一群本无意于此的人群),而非艺术家创造的具体实物和声音往往被认为具有创造并延长艺术品生命力的功能)。但对于整个艺术事件的营造来说恐怕每个来看展的观者都上了艺术家的诡计他们自以为来观看艺术家业已完成的作品却不自觉的免费充当了这个艺术事件的群众演员以自身在现场的反应完成了行为艺术一般的即兴表演进而构成并发展了整个艺术事件正是这种悖论造成了作品的荒谬之处,《运动的张力既是已经完成的艺术品又是需要在观者的参与下不断发展运动的艺术事件观者既处在感知艺术作品的角度又不自觉的融为艺术家创作的一部分

当展期结束铁球脚手架等实体脱离观者被收入仓库时它们就直接退出了艺术品的行列断臂的维纳斯是艺术品,《剩山图是艺术作品哪怕它们残破不全哪怕它们被堆砌在角落里但放置于仓库的铁球脚手架这里涉及了现成品的因素),只能称为运动的张力中微乎其微的一部分因为当它们脱离了观者的瞬间就失去了令艺术事件充满活力的主体只剩下毫无感情和变化的实物和声响

时间生命的介入

作为运动发展的艺术事件,“时间是一个绕不开的词汇但从作品本身来看,《运动的张力的时间性恰如艺术家所说从开幕那天起每天早上随着展厅大门的开启它开始运转傍晚关门它则停下在展览期间它每天在固定的时间起身运转然后又在固定的时间停止直到展览结束这件作品的生命周期就是40展览撤除后它的空间及其运动形式消失它作为一件作品也不复存在变为一堆废铁。”

但如果从事件性创作的倾向加以辩说,《运动的张力中的时间性恐怕不止于对展览周期的解读观者的参与不仅为艺术事件带来了不断运动变化的生命力这种变化本身就体现为一种时间性每一个微妙的变化都以单个的时间点为载体进而在整个时间序列中呈现出事件的运动而观者在以身体不自觉的行为参与到作品中来时随之而来的还有自身的生命时间的介入

反观隋建国的创作历程不难发现时间这个概念在他许多的作品中都有体现而最为显著的当属时间的形状》。20061225艺术家将一根粗为1.5毫米的不锈钢条放在油漆桶里面蘸了一下再次测量时钢条变为了2毫米从此他定下一条规则每天这样蘸一到两下直到自己去世为止油漆的形状一天天变大预计一年下来直径是15公分左右十年应该是150公分

隋建国,《时间的形状

这里说的是理想情况因为时间的形状中很多规则实际上并不十分严格当油漆大到一定程度无法在油漆桶中蘸漆时就需要采取喷漆或刷漆的方式来替代而为了保持油漆呈现出水滴的形状就需要打磨这就一定会影响油漆的大小当艺术家本人外出无法进行蘸漆的工作时就由助手来进行这里面只有一个绝对的规则艺术家在世油漆每天都要蘸艺术家的生命停止油漆的增长停止,“时间是作品成长的唯一标尺

这是隋建国50岁生日后的作品艺术家突然对时间特别敏感意识到生命的终点不再遥远便将生命长度作为作品时间的衡器创作过程与艺术家的生命时间通过蘸漆的行为直截了当的联系在一起从作品进行的全盘计划来看完全服从理性的安排已经不再受艺术家个人的意志所左右创作的特点又十分明显以油漆的不断增大记录艺术家的生命时间并以物的形式体现了时间的存在因而,《时间的形状是单一作品的可以预计的增长或者说它是相对机械不过分涉及个人情感和各种可变因素的增长正如前文所说打磨并不关乎于作品的涵义表达)。

而在运动的张力艺术家超脱开来让观者的生命时间参与进来隋建国由一个亲历亲为的实践者变成了艺术事件的组织者浑然不知的观者参与其中呈现出来的不仅仅是生命时间的长度更有每个人自身生命河流的积淀观者以自己特有的生命时间介入逗留时间的长短不同年龄不同对时间的认识和思考不同构成了整个事件错综复杂的时间生成关系这种生长是艺术家无法掌控的在展览过程中自然生成的状态因其变化方式的特别之处生长过程呈现出活跃的不受控制的不可预见的特点而这更构成了事件的偶发性和自动性时间的意义在作品分秒不同的时间变化中展现

在最后的呈现上,《时间的形状是一个表面光滑的巨大的水滴状物体而如果将运动的张力物质化的话它应该是一个形状极度不规则的难以描述也不可归类的物体但它不可以被打磨掉任何一个棱角的时间的形状中的增长仅仅表示时间的流逝不同这里的每一块棱角都蕴含着观者在参观展览时变化和运动中无数个偶然的状态正是这一个个偶然构成了艺术事件的发生与运动

历史地看,《运动的张力是雕塑家在拓宽雕塑语言方面的一个探索在雕塑与装置建筑的边界日益模糊的情况下它跳出藩篱超脱了在当代艺术门类之内的融合而融入到艺术事件的范畴中去隋建国把雕塑既看作与空间相关的实体又看作与时间相关的过程而人在其中通过身体的感受能力创造性的把握和利用空间和时间从而勾勒出艺术事件的生成的氛围发展的过程和人的主导性因素

如果有一天运动的张力被书写进艺术史对其进行雕塑本体式的记录就大大压缩整个作品的内涵湮没了它在雕塑概念上的拓展之功把它定位为一个艺术事件加以记录隋建国由创作者变为组织者再加入观者的能动因素恐怕这才是还历史以本来面貌

— 文/ 栾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