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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母会:一场从自愿结巴开始的文学实验

左:卫城出版自2017年9月起,预计以一年的时间出版共26册“字母会”文学实验创作. 第一季主视觉由设计师王志弘担纲制作;右:“字母会”核心成员聚会一景. 摄影:汪正翔.

“字母会”是一个借字母发动的聚合,也是一个从字母打开的机会,其组成是一位哲学家(杨凯麟)与一群台湾的小说家(胡淑雯、陈雪、童伟格、骆以军、颜忠贤等),从语言、书写或文学最基本的字母与词汇开始,透过各自的写作展开的一场集体的文学实验。“字母会”的方法是由杨凯麟依26个拉丁字母的顺序各挑选出一个具有哲学概念性质的词汇,并以约千字的规模发展出一个“非说明性”的文本,目的是希望能够一方面阻断对既有书写的想法与惯性,同时激起对于这个词汇各种差异想像的灵感。为回应这项双重设计,文本本身即带有作品的意涵。这个词汇与文本在提交同时即成为小说家们的开始,其任务是在两个月内完成一篇五千字的短篇小说,并绑定《短篇小说》双月刊共同发表。

上述的规则意味着,这是一项自我要求每两个月就要重来一次的极限运动。若不计正式开始前的讨论时间,至少是个得持续四年又四个月的超级马拉松行程。杨凯麟是任教于艺术大学的专任教授,而五位已广受文坛肯定与关注的小说家,手边也都有着正在或将要投入的写作计划,其意味着在这段不算短的时间里,他们都有各自的正职与充满意外的日常生活必须回应。2013年6月,这个计划在《短篇小说》期刊上正式发表了字母A,之后骆以军出版了《女儿》(2014),颜忠贤出版了《三宝西洋鉴》(2017),童伟格出版了《童话故事》(2013),陈雪出版了《摩天大楼》(2015),此外多位成员或自身或家人皆曾遭逢疾病侵袭,而《短篇小说》在停刊危机后易主印刻出版社,却在刊载字母P之后仍无法免于停刊的命运。然而这些在时间里变动的条件都没有造成“字母会”的中断,在2017年9月确定交由卫城出版(分四季)发行之后,已形成为六人组合的“字母会”于日前正式告终。

如果这个计划仅仅有关书写,那么对于已建立个人独特风格且正值创作巅峰的这群小说家们而言,似乎不该是件困难的事,毕竟正是“很会写”这项能力使其获得迄今的成就;这个计划之足以成为挑战,正是因为它要求这群“专家”不再依循他们最擅长的方式投入书写。当杨凯麟表示其词汇的挑选与相应的写作旨在“阻断对既有书写的想法与惯性”时,这里的“既有”不仅是个人书写的既有,同时也是指一切书写的既有,一如他在《A如同“未来”》一文中所提及:“小说必须是虚构,但不是因为其内容远离现实与匪夷所思,更不在于小说家总是易陷溺于各方故事与传奇,而是书写必然涉及某种未来的启示,是由我们现前所思、所做与所是的世界中所强势迫出的不再思我们已思、不再做我们已做与不再是我们已是的清新未来。虚构缘于小说家藉字词所提议的另类未来,小说家是他所自创感性的教育者。”

小说必须是虚构,因为真正的差异或创造,不可能是现实的描摹或再现,但其虚构性却与内容是否足够遥远的逸离现实毫无关系,其必然得从我们所思、所做、所是的世界诞生,却必须对作者或读者而言均足以抵达不再思我们已思、不再做我们已做与不再是我们已是的一个崭新时空,在这道几乎否定了所有既存可能的饬令之后,小说家还能够据以开始的立足之地在哪里?事实是,在小说家的生涯里,即便停留在他们已得心应手的技能上,能够维持或仅仅些微地超越个人记录,已经是极其艰辛的障碍赛,但在“字母会”里他们被要求投入的是一场彻底缴械的战斗,并且是26次。这是一个看起来历时漫长、难度破表并且没什么物质奖赏的游戏,不时还得领受被讥讽为是在从事命题作文的贬抑评论,究竟是什么让他们乐意一次次重新按下起始键,把自己抛进一个让自己开始结巴的书写场域,而且直到最后一关都没有离开?杨凯麟提出的理由是这群人对于创作共同的热爱,是与文学创作这个相同对象的友谊让他们有甘于为其冒险的勇气,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或许也是这个游戏本身的确具备足够吸引他们持续投入的诱惑力。

在杨凯麟所引介的激进概念里,语言不应该(仅)是为思想服务的工具,而是语言自身如何即能自我挺立为对既有语言的攻击或越界,换言之,文学创作必然涉及了尚未被发明出来的崭新语言,对于已有既定娴熟风格的小说家而言,这个重新的起点“就像是要求杰出的短跑选手开始学游泳”一样困难,然而究竟要以何种方式与意欲抵达怎样的结果,则依然是一场由选手自订规则的自我操练,这也正是无论在个别字母的进行过程中或在专书正式出版的前夕,多位小说家持续不断在改写或甚至重写其作品的缘故,而在这个彻底差异于其过往经验的实践之后,除了具体生产的大量成果(6个作者26次出场共156篇作品)之外,杨凯麟相信其也将会很大程度影响这些小说家们的未来,这种想像亦体现在他为字母会的终点Z所选择的词汇“零”上。“零或者零度,也就是说,在走了26个字母之后我们其实并不是走到任何地方,而是走到一个零度,书写的零度。未来他们每个人一定会继续有各自的创作,但是这会是一个折返点,而如果要真确地理解他们未来的作品,你可能要回头看他在字母会里曾经经历过什么恐怖或有趣的体验,然后你才能理解他为什么会写出这样的作品。”

杨凯麟强调“字母会”是一个实验的活体,其在自身流变的过程中亦持续扩大所能影响的范畴。在计划之初与进行期间,核心成员曾透过各自的网络陆续邀约适合的对象加入,虽然绝大多数都遭遇拒绝,但也在中期加入了最年轻的固定成员黄崇凯,此外黄锦树、卢郁佳、成英姝、张亦绚等作家亦参与了次数不等的单字发表;而为了希望能引进评论者的参与,又邀请了兼具哲学与文学背景的青年学者潘怡帆加入;及至后期在几经考虑下选择与在出版界亦属年轻的卫城合作。卫城除了倾全力灌注于“字母会”的书籍设计与行销外,还为此另外发行了文学评论特刊《Letter》,在围绕着当代文学与当代哲学的核心命题下,企图引进更多领域创作者的参与和讨论,而在“字母会”正式出版后,也陆续出现了更年轻的作者准备自行投入“字母会”的重写。

在杨凯麟的描述里,战后的台湾文学史上,此前可辨认出来的两次勃发是关连于现代主义的1960年代,包括由白先勇所创办的《现代文学》杂志对于西方现代主义作品的引介,以及与白先勇同世代的作家如王文兴、黄春明、七等生、陈映真等人的作品在内,都可视为“台湾文学跟西方思想的一个很巨大的碰撞或者交汇”,以及关连于后现代主义的1990年代,包括解严与经济力的喷发、大量后现代主义概念与拉美文学的引进,以及同时间崛起的张大春、朱天文与林耀德等作家,则又迎来了一次“台湾文学创作的大爆炸”。如今距离90年代又是近30年的光阴,相较于持续更新且充满活力的当代艺术而言,文学却似乎并未展现出太大的跃进与创造性,因此他期许藉由法国当代哲学概念所打开的这场书写实验,能够成为再一次让台湾当代文学充满生机的集体运动,因为作为一群曾经在过往的时光里,持续在上述领域里获得启蒙与创作能量的受惠者,杨凯麟认为“这是我们应该要偿还的一笔债务”。

“字母会”中的词汇列表
A如同“未来”(A comme Avenir)
B如同“巴洛克”(B comme Baroque)
C如同“独身”(C comme Célibataire)
D如同“差异”(D comme Différence)
E如同“事件”(E comme Evénement)
F如同“虚构”(F comme Fiction)
G如同“系谱学”(G comme généalogie G)
H如同“偶然”(H comme hasard)
I如同“无人称”(I comme impersonnel)
J如同“赌局”(J comme jeu)
K如同“卡夫卡”(K comme Kafka)
L如同“逃逸之线”(L comme ligne de fuite)
M如同“死亡”(M comme Mort)
N如同“游牧”(N comme Nomade)
O如同“作品”(O comme Œuvre)
P如同“折曲”(P comme Pli)
Q如同“任意一个”(Q comme Quelconque)
R如同“重复”(R comme Répétition)
S如同“精神分裂”(S comme schizophrénie)
T如同“时间”(T comme temps)
U如同“单义性”(U comme univocité)
V如同“虚拟”(V comme virtuel)
W如同“沃林格”(W comme Worringer)
X如同“未知”(X comme x X)
Y如同“眼”(Y comme yeux)
Z 如同“零”(Z comme Zér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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