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降临:建设当代艺术扩张前哨的一种方法

一行人步行前往前哨村,背景里是陆平原的作品《星期六——花脸雪糕》.

大巴驶过那座长十公里的跨海大桥就到了崇明岛。隔着车窗望去,车外绿意盎然,让人心情舒畅。偶尔从树缝里漏出来几幢房子,则多少显得寂寞孤单。心里不禁感慨,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造物,与大自然相比,都是渺小无力的。

一路上,工作人员向我们讲述崇明岛的一些情况。据说年轻人大多已经离开这里,到城市去工作,岛上剩下的都是上了岁数的老年人。有一个村子,现在只剩下四位老人,平时他们就一起互相搀扶着出门遛弯。如何让这个地方重新恢复活力,的确是个大问题。

远处草丛中若隐若现的徐震作品《欧洲千手古典雕塑》.

停车场距离前哨当代艺术中心2.5公里,沿河专门修了一条小路,途中放置了12件雕塑作品。在我们往小路走的时候,几位当地农民与们擦肩而过,他们怯生生地看着这群外来者,满面微笑,却充满疑惑。一路偶尔有车辆驶来,大家纷纷逃到路边的泥地里躲避那飞扬的尘土。估计在不久的将来,这条路应该会被修建成便于城里来旅行、采风、休养的旅客行走的道路吧。

首先迎来的是陆平原的作品雕塑作品《星期六——花脸雪糕》。站在巨大的雪糕下,远远望去能够看到远处草丛中若隐若现的白色雕塑群,那是徐震的作品《欧洲千手古典雕塑》。两个作品在广阔的田地中,异常突兀,似乎昭示着某种完全异质的、高级的文化力量将要来改造这片尽管已经被开垦但仍然保持着文化处女地身份的土地。再往前走,便是庄辉的作品《公园一九九七年八月十三日黑背生大名县旧址乡高庄村民合影纪念》。这是一幅尺幅惊人的超大幅照片,里面就是几百名村民的合影。照片中的景象恰好与我们身处的这个农村现状构成了鲜明的对比,也让人感到心痛,很自然地为城市化发展对乡村社会的破坏感到担忧。

展览开幕当天的晚宴.

过了一座小桥,小路平行于河流向前延伸,沿途是汪建伟的《镍,自然以及环境》、施勇的《可能》等8件雕塑作品。据说,其中有几件作品曾经在静安雕塑公园中展出过。从某种意义上讲,因为这一些作品,自然主义式的农村在一定程度上与现代化的大都市接轨了,对于那些将来可能会来到这里亲近大自然的城市旅客来说,也许不会因为文化空间的转变所带来的心理落差而感到不适,依然能够笃定地在这片自然中抓住城市文化的血脉。而这一系列雕塑作品的的确确就像是这个艺术项目的名称“降临”一样降临于此,奇特而强势,面对这潺潺而流的河水,听着风中飘动的鸟鸣声,默默地对峙着。不知道当地的居民是否也会像电影《降临》中的人类那样,战战兢兢地尝试与这些完全陌生的“降临之物”沟通呢?

被误认为艺术品的“前哨1号”.

有趣的是,在这条小路即将终结的地方,居然有一幢小房子,上面工整地写着“前哨1号”,旁边还有一个废弃了的书报亭。乍一看大家都还以为这是哪一位艺术家的作品,都拿起相机、手机纷纷开始拍照。之后才知道,这只是以前留下来的物件。这时候,同行的一位艺术家开玩笑地说:“你看这字,写得还挺不错呢,我觉着比施勇的那个字要好多了”。

镇座在前哨艺术中心大院中心的是徐震的《进化——综合力量训练器》。这是一个庞然大物,平日里只有在健身房才能看到的综合力量训练器被极度放大,甚至比院子里的房子还要高大。让一个专门为塑造身体而发明出来的健身器材架设在这片人的身体常年被劳动耕作所塑造的土地上,这大概象征着一种一种彻底的、征服式的改造力量,也似乎在暗示着,我们已经到了可以摆脱大地束缚的时候了,没必要跟在自然后面亦步亦趋、俯首称臣。

史莱姆引擎介绍自己的作品《变种》.

艺术中心的前身是一个制铃厂,周围的厂房很多都改造成了用于展览的空间,不过也保留了原厂房中的一些痕迹。例如一些用美术字写的生产口号。这应该是上个世纪六十年代末的那一拨“降临”此地的人遗留下来吧,当时的人们也是满怀着充当“造物主”的雄心大志来此围垦开发的。厂房中的这些字现在看起来有点拙劣,但在时间的淘洗下,却又显得天真自然、淳朴可爱。而同处于一个空间里的一个个当代艺术作品,经过精心的设计和制作,放置在展厅之中,不管怎么样都透露着某种仪式感和神圣性。让我印象比较深刻的一个作品是史莱姆引擎的作品《引擎酒吧》,整个空间被改造成了一个游戏空间,艺术家专门设计了一款艺术游戏《变种》,“玩家可以扮演造物主在不同大陆上自由组合出独一无二的艺术世界,同时也可以以原住民的第一视角观看正在建构的世界”。这大约反映了一种非常原始而又诚实的人类欲望——只有拥有了某种造物主一般超越式的权力,才能够随心所欲地按照自己的意愿任意组合改造自己所处的地方,只有在这个时候,我们才有足够的底气对这片土地吼出深藏在欲望深处的那一声“广阔天地,大有所为”。

媒体发布会,由左至右:艺术家庄辉、刘建华,项目学术顾问陆兴华,项目策划人、艺术家徐震,上海市崇明区文化和旅游局局长黄海盛,艺术家汪建伟.

在媒体发布会上,学术顾问陆兴华将这个艺术项目与日本的大地艺术祭做了对比:“我觉得日本人他们那个做法跟我们这里也不一样,因为我们是集体所有制,土地性质不一样,它那个土地是个人的,我们这个等于是集体拥有的,这种感觉很美妙的。因为这个土地没有被人占领过,等于说理论上讲是属于我们大家的,这样的地方做当代艺术,我认为是很有光彩的,就是说很给我面子的。”这让人一下子明白了为什么我们可以在两三个月内完成一个看起来像那些在其他国家可能需要花一年、两年甚至更多时间才能完成的艺术项目。集体所有制的美妙之处,也许就在于我们可以多快好省地在这片大地上进行“建设”,让我们无限接近那个乌托邦式的原始欲望。

艺术家庄辉在自己的作品《一只被放大的鸟笼》内.

傍晚时分,在艺术中心后面的一片空地上,各种美食、饮料突然“降临”这个地方,一批又一批从城市“降临”此地的当代艺术相关人员,在音乐声、欢呼声中,享受着城市餐厅里才能吃到的美食。餐饮区边上整齐地摆放着几个巨大的垃圾桶,大家井然有序地将餐余垃圾与食器送到这边来回收。一群村民站在垃圾桶的旁边,仿佛“吸附在玻璃窗角的冻蝇”,茫然地凝望着餐饮区里的开心的城里人。他们或许并没有意识到,“躲在洞穴、大地、森林、世界、历史里,是再也没有用了。一种更大的东西包裹着,不,摆布着我们了,我们不能再假装不知道。”(引语出自陆兴华为该项目撰写的文章《降临前哨村——群展“降临”的生态风景》)

晚宴期间围在垃圾桶附近看热闹的村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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