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过头来看,我觉得今年的当代艺术理论国际研讨会( SITAC)充满争议是必然的。这个墨西哥城每年一度的艺术理论研讨会举办至今已经是第八届,今年的主题是“盲点”,由美洲协会(Americas Society)视觉艺术总监Gabriela Rangel组织策划,重点分析“女权主义、电影、行为等最初以当代艺术批评和理论领域的‘盲点’或‘污点’面目出现的激进话语和实践。”纸上谈兵总让人感觉温柔无害,但有关话语边缘化的讨论难道不该至少激起一点点冲突吗?

左:P.S. 1总监Klaus Biesenbach和艺术家Silvia Grune。右: Kurimanzutto画廊。(摄影:Martha Rosler)
连续飞了十七个小时加上为转机在戴高乐机场的一阵狂奔之后,我终于坐上到机场接我的班车,来到位于 La Condesa区的精品酒店,酒店距离另类艺术空间La Panadería仅隔几个街区,2000年我曾在那里担任过总监。刚进房门,一段new age音乐和软性色情录像就把我搞得晕晕乎乎。仔细一看,这是专为每位下榻嘉宾准备的“录像艺术”频道。过了一会儿,我被带去参加一个鸡尾酒会,很多其他受邀发言人已经到场,正在互相见面打招呼。开始大家聊的都是无关紧要的玩笑话,但当Patronato de Arte Contemporáneo(PAC)的联合创始人Patricia Sloane 向艺术史学家Lane Relyea以及会议联合组织者Jennifer Sorkin解释完当地顾问如何提出把“女权主义”一词从研讨会题目里拿掉,以免将那些对这个词不抱好感的观众拒之门外以后,轻松的气氛立刻急转直下,变得严肃起来。
我因为倒时差的缘故没有参加会议前的强制艺术及文化旅游活动,包括参观Javier Téllez在 Sala de Arte Público Siqueiros (SAPS)策划的展览。几天后,我去看了这个展,和许多之前已经看过的人一样,我也觉得这是本次旅行中看过的最好的一场展览。中午,Kurimanzutto画廊做东请大家吃饭,地点就在该画廊相对较新的永久展览空间里(空间工业化的壮观外表只有新开的LABOR画廊可以与之媲美)。我和Klaus Biesenbach坐一辆车(这是他2002年在P.S. 1策划了备受争议的“墨西哥城:有关身体与价值兑换率的展览”之后第二次回来)。我们聊到墨西哥艺术圈目前的两极分化和业内竞争,最后同意归国妄想症真是不可避免。话题接着转向柏林,他嘲笑我学德语的想法,讽刺地说:“德国这个国家不值得你去学它的语言。”(我承认我对美国也是这种感觉。)
和所有如此规模的活动一样,本次研讨会也有高潮有低潮。会议期间天气恶劣,一直阴雨连绵,巨大的会场温度几乎接近零下,与会嘉宾经常要裹着无数条围巾还有毯子发言,这些保暖用品都是PAC总监 Aimée Labarrere de Servitje 从家带过来的。会议内容既有正式的学术论文——Tom McDonough对六十年代早期巴黎电影日常生活场景的比较分析;Rita Eder对墨西哥先锋录像艺术家 Pola Weiss的重新发现和研究(“精彩得令人乍舌!” Museo Rufino Tamayo总监Sofía Hernández Chong Cuy当天晚上对其赞不绝口)——也有更亲密的艺术家谈话性质的演讲,发言人包括Martha Rosler、Vasco Araujo、Dias & Riedweg、Kader Attia。“个人是否仍然是政治的?”对于这个问题,Silvia Gruner的回应是伴随一系列迷人的蒙太奇影像朗诵一篇经过深思熟虑后写成的自传体文章(题目起得非常恰当,叫做“过量的我”);Judi Werthein则表演了一段古怪、MC风格的正在进行中作品(Obras contadas)。策展人Sabine Breitwieser讨论了Valie Export为奥地利女权主义实践留下的遗产,这部分最后由答辩专业户 Relyea做总结陈词,她即兴呼吁大家“多点儿分歧,少点儿共识”,诡异的是,她的号召变成了预言。

左:Carlos Amorales行为现场。右:闭幕冷餐会。
研讨会最后一天,失踪了一个星期的太阳终于从云层中露了脸。会议原定于午饭前结束,好让在三天紧张的学术活动中身心俱疲的与会者能够早点儿休息。中午过后没多久,艺术家Carlos Amorales (真名:Carlos Aguirre)穿一身优雅的黑西装走上讲台,开始就“形式的迁移”发表演讲,一切看上去都很正式,Amorales细述了他的剪影画如何从艺术品变为唱片标志,再从设计师服装变为性感熟女的内衣。他正讲着,突然,一名身穿军队制服、留着大胡子的彪形大汉出现在他左边,咆哮着威胁要选几个听众,把他们剥光了搜身。一名低眉顺眼的年轻女子——行为艺术家Galia Eibenschutz,她碰巧也是Amorales的老婆——登上讲台,很快便被脱到只剩内衣裤,台下五百名粉丝看得津津有味,掌声雷动。前两排(大部分是演讲嘉宾)明显泛起了震惊的涟漪,脾气火爆的 Sorkin(前一天还言辞激烈地批评 Pipilotti Rist在MoMA的装置《把你的身体倒出来》,该作品的策展人Biesenbach当时就在台下,一边听一边表现出高深莫测的愉快)立刻抓起话筒,要求Amorales解释为什么要在一个有关女权主义的研讨会上脱光一个女人的衣服。艺术家说首先他就搞不懂为什么要邀请他参加这个会议,在一番有气无力的道歉之后,趁局势尚未失控迅速撤离了现场。
也许是过去三天不断累积的分歧最终引发了双方的过激反应(批评家 Cuauhtémoc Medina后来说最早是我在演讲中就“贫困色情片”问题发表的“道德”立场为后来的争吵埋下了种子)。一个年轻人和他满脸嘲讽的女朋友建议大家“放松点儿”(这种恶劣态度在很多现场观众身上都能找到),Rosler对此的回应是就女性裸体的传统魅力展开了一场雄辩的批判,Monica Mayer(墨西哥城女权主义艺术实践的中坚之一)反过来指出洛杉矶MoCA的群展“WACK!艺术和女权革命”用Rosler裸女拼贴画做画册封面曾引起许多争议(Rosler当然也予以了还击)。论战最后发生了意料之中的转向,有人开始宣称这是文化相对论,指责对手将外来话语强行加入讨论。Medina把Seamus Deane说过的一句话记成了Benjamin Buchloh的观点,这就更助长了对方的攻势。Rangel(显然很高兴能抓住这个小辫子)干脆说Medina从头到尾误解了她的开场白,记错人名不过是整个错误的一部分而已。眼看会场的火药味越来越浓,艺术史学家Francisco Reyes Palma跳出来真心诚意地想平息纷争,但局势明显已经一发不可收拾。
就连有无数墨西哥城艺术大腕参加的户外冷餐会以及会上丰富的社交机会都没能吹散笼罩在许多与会者心头的阴云,第二天大家便各自道别匆匆离去。今年SITAC最令人难忘的也许不是食物,也不是派对或墨西哥混乱但好玩儿的城市环境(当然,上述一切都很棒),而是让每个人都品尝到了真正挑衅的滋味,虽不愉快却很可能卓有成效。
在经济危机刺激下,主流媒体上关于富人的报道越多越多。最初是讲有钱人如何勒紧钱袋,接着又传出消息,他们已经丢掉羞耻,重新开始花钱了,艺术品则是购买重点。这个消息令人欣慰。如果富人在经济萧条期跟我们一样遭罪,那借酒浇愁的时候谁来买单呢?只要有钱人还可以任意挥霍,总有些财富会流到没钱人手里。

左:画商Larry Gagosian和Jessye Norman。 右:艺术家Rob Pruitt和Richard Serra。 (摄影:Linda Yablonsky)
周五晚上在切尔西,就有超过两百万美元从位于西二十一街的高古轩流出来,一如往常。只不过这一次,用苏富比首席拍卖师Tobias Meyer的话说,不收委托费。四百多位风云人物齐聚高古轩,参加这场为流浪人士合伙公司(Partnership for the Homeless)募集善款的拍卖会,该想法最早是公司长期以来的支持者理查德•塞拉(Richard Serra)夫妇提出的。
塞拉不仅是此次活动的联合主办方之一。他通过私人信件和电话收集了八十二名艺术家的作品,包括德•库宁和利希滕斯坦的真迹。所得钱款将全部捐给位于纽约市东部的儿童收容所——家庭资源中心(Family Resource Center)。一直活跃于慈善公益事业,但从来不是社交花蝴蝶的塞拉说:“这个想法似乎很不错。”艺术家Ellen Phelan感叹道:“理查德打电话过来跟我聊了足足一个半钟头。太能说了!我都惊了。”房间里除了Agnes Gund和Dorothy Lichtenstein(两人都是荣誉主席)以外,还有Jo Carole Lauder、Peter Brant、Henry Buhl、Lisa de Kooning和晚会主持Larry Gagosian。塞拉环顾四周,然后说:“想想这个国家目前的处境,再看看这儿。我们生活在一个特权圈子里。”

左:John McEnroe和Bono。右:Dorothy Lichtenstein。
没错。但艰难时日会不会给自私之河注入一泓利他主义的清流?鸡尾酒会上,每个人都充满良好的意愿,出席的艺术家包括:Dan Colen、Nate Lowman、Joel Shapiro、Seton Smith、Richard Artschwager、Malcolm Morley" target="_blank">Malcolm Morley等。参加者不仅是为了支持塞拉的努力,也是为了给此次的慈善事业贡献力量:无条件为流浪儿童筹集资金。
总体来说,当晚的无声拍卖推出了不少特别给劲儿的作品。得到竞价最多的是Richard Prince的一张新的铅板画,小而漂亮,是他的笑话系列之一。Gagosian边看单子边说:“哇,这个好!” Alberto Mugrabi表示同意。“这张我要定了。”他一边说一边伸长脖子看有没有人同他竞争。(后来,有人趁他不注意以三万美元买走了这件作品。)

左:Larry Gagosian和艺术家Damien Hirst。 右:即将上任的洛杉矶MoCA馆长Jeffrey Deitch和演员James Franco。
现场拍卖开始前,塞拉发言号召大家踊跃“竞价拍卖”。为了进一步鼓舞“士气”,公司全国代言人女高音Jessye Norman登台献唱,开场第一首是经典老歌“一路有我”(You’ll Never Walk Alone),Norman说这首歌相当于流浪人士合伙组织的“使命宣言”。她优美的嗓音听起来成熟而又富有韵味。男高音Steven Cole和钢琴师Mark Markham表演了Irving Berlin和Duke Ellington的经典曲目,接着Norman携手男中音Lawrence Hamilton再度出场,演唱了《爵士年代》(Ragtime)里的一首歌。总之就是很上流社会啦。
Meyer宣布拍卖开始之前,先祝贺Lisa de Kooning生日快乐。Lisa这次捐出了父亲七十年代的一幅炭笔素描(成交价28000美元)。以此作为开头,接下来几件拍品都很快轻松成交,包括一件Cecily Brown (成交价130000美元),一幅 Elizabeth Peyton(成交价48000美元)以及一件村上隆(成交价320000美元)。当节奏慢下来时,Meyer在台上说道:“加油啊。流浪儿童!”这招还真管用。Gund掏出22000美元买了一幅Ed Ruscha的小画。塞拉本人参与了Malcolm Morley" target="_blank">Malcolm Morley水彩画的竞拍,并一路坚持到最后,可惜还是被Gagosian以310000美元买走。

左:艺术家Rachel Feinstein和John Currin。右:艺术家村上隆。
好消息:我们仍然可以像2008年时一样开派对。达米安•赫斯特最新个展“一个时代的终结”(End of an Era)周六晚在麦迪逊大街的高古轩开幕。这次的主角不是慈善,而是赫斯特本人的神话。与展览同名的作品——一只装着金角的牛头——放在展厅中央的一个敦实的大理石基座上。牛头再扰人心神也比不过那幅镶满明亮的氧化锆、闪闪发光的金色大画,铺开的财富与贾斯珀•约翰斯的美国国旗有异曲同工之妙,只不过执笔者变成了贪欲之神,在场所有人都被笼罩在它奇异的光辉之下。
牛头周围是借用偶像画格式的钻石画——单个钻石被放在黑色或灰色的背景上。楼下相当于一场小型回顾展,展出作品包括蝴蝶系列、药片系列、旋转画、点画等等。大部分都已经售出,虽然收藏家在现场不如画廊艺术家显眼。来参加开幕的艺术家有村上隆、John Currin和Richard Phillips,还有赫斯特的好兄弟Bono、John McEnroe、Mick Jagger以及时尚名媛Daphne Guinness。Daphne穿着一双无跟厚底鞋从人群中穿过,回头率百分之百,就连那只可怜的牛头似乎都嫉妒不已。

左:《绯闻女孩》演员Matthew Settle和制片人/导演Joe Lazarov。右:艺术家Richard Prince和画商Tony Shafrazi、藏家Peter Brant。
《绯闻女孩》男演员Matthew Settle和他的制片人/导演Joe Lazarov(画廊总监Melissa Lazorov的弟弟)想知道如今的艺术圈和九十年代初他最后一次看到的艺术圈相比发生了哪些变化。Philips告诉他:“和过去不一样了。”Settle于是表示以后要多来转转。
多来转转对他有益无害。他的脸几乎被淹没在参加开幕后庆功派对的艺术家和模特里。高古轩把地点定在Standard酒店楼上富丽堂皇的Boom Boom Room。虽然这次来的明显以直男居多——在今天的艺术圈可真不容易——但气氛热烈起来还是在Terry Richardson、Philip Taaffe、Francesco Bonami、Nicola Vassel、Tom Sachs、Gregory Crewdson、Will Cotton夫妇、Josephine Meckseper、Cary Leitzes、 Jeffrey Deitch等一干人到齐之后。吧台上和艺术顾问Todd Levin、Sandy Heller等人的对话进一步深入。策展人Massimiliano Gioni和Cecilia Alemani就像傻子出国记里的主人公一样站定一个地方就再不挪窝。

左:惠特尼双年展联合策展人Francesco Bonami. 右:X Initiative策展人Cecilia Alemani和新美术馆策展人Massimiliano Gioni。
赫斯特迟到了,当他在Bono、Christopher Wool和McEnroe间落座之际,Tony Shafrazi开始对Prince和Peter Brant表现出明显的亲昵。“干嘛不?”他边说边在羞红了脸的Prince脸上亲了一口,“我爱这些人!”没错,爱无处不在。爱艺术,爱成功,爱阶级,爱纽约,门外清冽寒冷的空气中爱意融融。这感觉可不是“一个时代的终结”,更像通向未来的邀请,我们仿佛看到了荣耀和从容重回艺术界,艺术家再度成为宇宙的中心。Currin对Gagosian的评价是:“Larry就是这点好。他总在做生意,但你一点儿都感觉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