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艾未未, MoMA来参观2006,录像剧照,100分钟。
艾未未还没命名的一部片子也很好地诠释了北京和西方关系的重新定位。身兼艺术家、建筑师、策展人多重身份的艾未未在纽约留学十年,自从1993年回国后就一直是中国艺术界的领头人,拥有教父级的地位。片子讲的是纽约当代美术馆(MoMA)国际理事会五月底对北京的访问——这次机构访问早在众多拍卖行进入当代艺术市场之前就计划好了,很多老一辈艺术家和画廊家都认为这是中国当代艺术真正走向全球舞台的开端。理事会的行程被排得满满当当,多数是访问艺术家的工作室,包括方力钧、罗氏兄弟的工作室,当然照例还要去收藏家管艺位于京郊的私人博物馆看看,里面收藏的多是眼下最抢手的艺术品。第三天,理事会到艾未未家拜访,他们并不知道艾未未已经事先在家里装了五个摄像头,分别藏在灌木丛中和壁炉后面。最后剪出的片子以昆虫学般精确的视角记录了MoMA的80位代表如何在艾未未家灰砖铺就的院子里,在他广受好评的居住空间里走来走去的情形。其中一个摄像头只拍理事会成员的鞋——这边是一个日本实业家的平跟船鞋,那边是一个德国公爵夫人的低跟鞋。还有一个摄像头在访客观看工作室搁板时专门拍他们的身躯。当天阳光灿烂,搁板上放的是涂上工业颜料的石器时代的罐子: 艾未未2006年的作品Colored Pots。 没过多久,Colored Pots就登上了纽约苏富比的图录封面。监控摄像里隐含的暴力究竟是弱者的防身术还是领主的工具?换句话说,现在国外任何知名艺术团体只要来北京,去艾未未的工作室走一遭几乎成了他们例行公事的朝圣之旅。这究竟是一种尊重还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是一种探寻还是一种强加?艾未未的作品以简单醒目的方式试图捕捉这个正在重新平衡的世界里的一些新近事实——作品质疑了中国艺术家长期依赖与本国毫不相干的外来者获得承认的现实,同时也把目前北京艺术圈内心的焦虑展露无余,现在虽然没人肯承认,大家都在观察其他人在干嘛。
艾未未的片子暗示中国本土艺术越来越趋向自给自足,这一点在后来的几场展出上得到了证明。一个慵懒的夏天过后,北京最好的西方画廊之一——常青画廊举行了一次跨代群展,名为“持续的对话”,参展艺术家有艾未未、曹斐、阚萱、顾德新、陆春生和颜磊。(几周后,这些艺术家里大部分人再次出现在由奥斯陆的阿斯特鲁普‧费恩利现代艺术博物馆和伦敦蛇形画廊共同组织的“中国发电站:第一部”展览上,从而巩固了他们作为受到国际国内策展人一致青睐的艺术家群体的地位。)今秋,当代唐人艺术中心举办了一系列偏重广东的展览,U空间在北京的头几场展览也着重推出了像郑国谷、徐坦、陈晓云这样的南方艺术家的作品。这反映出另一股重要的发展趋势——北京开始对外来的创作中心表示接受。

颜磊, 狗年2006 丙烯,78 3/4 x 102 1/3英寸。
九月中旬,巴塞尔艺术博览会试水中国,举办了一次看似很隆重的专题讨论会,名为“中国:世界艺术舞台上的新机遇”。当时,几乎整个北京艺术圈都齐聚中国美术馆,如此大规模的聚会从1989年划时代的中国现代艺术大展过后就没有再见过(1989年的展览在艺术家肖鲁向自己做的装置开枪后立即被关闭)。上百个西装革履的北京客在美术馆的长廊里喝着香槟。很明显,这里已经不再是政府压制的象征了。而大厅内,鸡尾酒会结束后,馆长范迪安——中国政治体制内当代艺术最重要的捍卫者——主持了对话,发言人包括艾未未、费大为、埃林娜·福斯特、黄笃、汉斯·尤利斯·奥布里斯特、欧宁、可勒格·罗宾斯和王晖。美术馆呆板的社会主义风格大厅由于用了巴塞尔艺博会的巨幅幕布而显出几分国际化。有的发言人呼吁引进国外的某些模式,其他人则坚持要保留中国特色,或者强调中国艺术很快就会崛起。然而这次讨论会与其说是为了陈述任何单个的评论,不如说具体展示了目前各方面的状态——一种介于萌芽阶段的90年代和宏大光明的未来之间的中间状态,美好的未来似乎正在成形,尽管没人真的相信。我一边在大厅后面的玻璃隔间里给发言人做同传,一边忍不住要想对北京艺术圈来说这是一个多么了不起的时刻:2006年, 北京不再感到被边缘化,文化艺术基础设施也不再看起来脆弱不堪,但这儿的人仍然互相认识。这一天以一顿欢乐的晚宴告终。在哪儿吃的?还能在哪儿?——当然是“去哪儿”这家位于东三环上由艾未未亲手设计的餐馆。餐馆的名字起得妙,意思是“我们去哪儿(吃)?”如果那儿也有什么监控摄像头的话,没有人会留意到。

顾德鑫, 九月二日, 2006,五吨苹果、石膏墙、木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