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四月末哥伦比亚大学学生运动结束后的许多年,我仍然经常想起形成当时整个事件的那种无与伦比的政治创造性。它决定了美国各地所有学生运动将要采取的形式,仿佛在社会运动的热潮中某种脚本被拼贴诞生了,之后同样情节的政治剧年复一年地不断重演,具体细节根据当地情况各不相同,但核心部分从来不变。占领教学楼,提出没有商量余地的要求,成立教员特别委员会,激进同盟,戴上袖章和写下标语——这些都像是成了某种多功能抗议套餐。但第一次亲历学运又是另外一回事。它让我尝到了活在历史中的滋味,那种感觉到大事正在发生,但谁也不知道最后结果会怎样的滋味。那场抗议就是一次即兴表演练习。
那年春天一开始我自己的感情就被深深卷入其中。我和哥大的同事都感到我们有责任在抗议学生和校方之间进行斡旋。我对学校行政管理层本来就没什么特殊感情,尤其是在当时的校长Grayson Kirk的领导下,行政部门总是高高在上,冷冰冰地对任何事情都反应迟钝。但我相信,作为一所优秀院校,哥伦比亚大学代表了身为一名学者和教师的我所认同的价值观——发出质疑的自由,对真理和知识的尊重,智力上的开放态度以及纽约所赋予她的某种世界主义精神。美国大学刚刚经受了来自右翼势力,特别是麦卡锡主义的冲击。1964年伯克利大学的“自由言论运动”从部分上来讲就是对那段历史的回应。现在,左翼力量又开始新一轮攻击,性质当然不同,但凶猛程度却毫不逊色,对象也是我们大多数教员视为理所当然的基本价值。显然,我眼里的大学和抗议者眼里的大学有很大出入。他们认为学校是种族主义的帮凶,积极支持政府发动越战,尽管包括我在内的很多教员对这场战争都表示了强烈反对。而另一方面,他们是我们的学生,跟我们有着很深厚的联系。但当时激情冲昏了所有人的头脑,根本不可能进行理性的辩论,尽管看上去气势汹汹的抗议者其实很少真的诉诸暴力。他们态度强硬,对抗立场鲜明,但——除了极少个例,包括挟持一位教务长长达二十六小时以外——没有对任何人造成身体上的威胁。

哥大民主协会主席Mark Rudd号召抗议集合,纽约哥伦比亚大学,1968年5月3日(图片: Hulton Archive/Getty Images)
运动的爆发让所有人都始料不及。最初的起因就像一种创造性冲动。4月23日,星期二,运动爆发当天,我和其他几名同事应邀和一些招生委员会选中准备招收的学生共进午餐。那时学生已经宣布要组织游行——主要反对处罚学生领袖,反对大学承包国防项目以及在哈林区修建新的校体育馆。但那段时间,游行示威在哥大显然是家常便饭,不足为奇。我的确记得汉密尔顿大厅和我办公室所在的哥伦比亚主教学楼上上下下都散落着大量传单。后来一群学生试图闯进饱受争议的体育馆施工现场失败,沮丧之余,他们转而回到学校,占领了汉密尔顿大厅。“闹事”学生似乎想把这次事件当成一个教育机会,其中一名学生还给我打了个电话,叫我过去跟他们谈判。艺术史学家George R. Collins也在“受邀”之列。他曾经就纽约公园系统的缔造者、著名景观设计师弗雷德里克(Frederick Law Olmsted)做过大量研究。位于哥大校园和哈林区中间高地的晨边公园(Morningside Park)就是弗雷德里克的作品之一,而哥大的新体育馆也正是准备建在该公园内。学校本来打算将新馆建成既对在校学开放,也对哈林区年轻人开放的公益机构。很多想法都是此一时彼一时,现在看似很美好的计划转天可能就会被人唾骂,哥大体育馆就是很好的例子。按校方计划,体育馆共分两个入口,一个供学生出入,另一个位置较低的入口为哈林区居民专用。为此,著名城市学家简·雅各布还在《美国大城市的生与死》(1961)一书中将哥伦比亚大学单独列出,称其为少数几个懂得关照社区需求的机构之一。但1968年,任何人只要想想,都会觉得这座两层分开的建筑俨然是种族隔离的象征,简直不可原谅。

学生占领哥大的汉密尔顿大厅,纽约,4月24日(图片:Hulton Archive/Getty Images)
第二天一早,电话铃响了。有人火急火燎地叫我赶紧到学校来,黑人学生已经占领了汉密尔顿大厅!我问他我能干什么,他回答:“谈判!”当时天还没亮,我记得看到“争取民主社会学生会”(SDS)哥伦比亚大学分会主席Mark Rudd大步流星地穿过校园。他正赶往洛氏图书馆(Low Library)——学校行政办公主楼,校长办公室所在地。很快我便发现,那里也已被从汉密尔顿大厅赶出来的白人学生占领。“黑人学生还在汉密尔顿吗?”我问道。Rudd回答:“我真想跟他们在一块儿!”从那一刻起,整个事件开始在我的眼里变得模糊。我记得我们在Lionel Trilling家里开了个会,讨论的主要内容是,我们应该怎么做才能拯救学校?这就是后来所谓的“教员特别委员会”的第一次会议。整个危机过程中,我们都在哲学楼大厅的研究生休息室定期开会。回想起来,历史就像一幅只修复了一半的壁画,不规则的色块点缀于白色的石膏墙上。司汤达《帕尔玛修道院》的主角法布里奇奥(Fabrizio del Dongo)支离破碎的战场经历最能说明这一点,后来他才知道自己参加的就是著名的“滑铁卢战役”。

H.Rap Brown讲话,支持学生占领密尔顿大厅,纽约哥伦比亚大学,1968年4月26日(图片:Bettmann/Corbis)
教员特别委员会的会议让我看到这类团体如何一步步走向激进。一切都跟法国大革命一样。最初,温和派互相发表充满激情但不乏理智的演讲。但雅各宾党很快加入论战,整个运动急转直下,变得越来越激进。在1968年的哥伦比亚大学,这一现象至少是外部不确定因素引发的。首先,最关键的一个问题是现在美国非洲裔学生学生会控制了汉密尔顿大厅,哈林区将作何反应。我们不要忘了,自从四月初马丁·路德·金被暗杀以来,哈林区还没有发生过大规模的骚乱。马丁·路德·金死后,John Lindsay市长在黑人政治家的帮助下,亲自到上城区来维持和平局面,而当时美国上下都沉浸在绝望和悲愤之中。从地势较低的哈林区向上看,哥大建在晨边高地的体育馆绝对俨然就是白人势力的象征。可怕的谣言在学校里流传。星期五是哈林区的“血债血偿日”!受排挤的黑人将涌进晨边公园,加入他们在汉密尔顿大厅的兄弟队伍!整个哥伦比亚大学都将化为灰烬!一座楼都不留!
到那时,除了开各种会讨论谈判事宜,我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学校,困了就睡在地板上。我还在学校广播站当了一段时间的教职员工代言人,每天就事态发展发表评论。我对谈判进展的了解都来自Paul Starr——学生报纸《哥伦比亚观察家》的一名记者,后来成了一位著名的社会学家。我当时感觉谈判进展几乎为零。学生觉得自己就像古巴奥连特省(Oriente Province)的游击队员。他们已经占领了五座大楼,而且本来还有可能占领其他地方。而校方毫无意愿满足他们的要求。
星期五,夜幕降临。我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巨大的喧嚣,便和一位同事、中世纪史学家James Walsh一起跑出哲学大厅,结果看到“学院走廊”(College Walk)周边聚集了一大群人,还停着一辆平板卡车。Malcolm X的前保镖Charles 37X Kenyatta也在场,他穿着非洲民族服装,跟一群追随者在一起,一边演奏音乐,一边开心地笑着。显然,他没有丝毫恶意。这真像一场梦。最后,哈林区对晨边高地发生的事情并没有表现出多大兴趣。说到种族主义,每个对哈林区心怀恐惧的人多多少少都有一点儿。当晨曦初露,人们对学校被炸飞的担忧也随风飘散了。

学生占领期间,一个教授在数学厅的外面上课,纽约,1968年四月(图片:Steve Schapiro/Corbis)
我有一种理论:任何重大社会变革发生以前都会首先在艺术领域有所体现——想想浪漫主义和法国大革命,或1905年到1915年的俄国前卫艺术,以及Aleksandr Rodchenko(前苏联雕塑家/摄影师/平面设计师,构成主义创始人)“艺术进入生活!”的口号。这跟激浪派的座右铭很接近。该流派是约翰·凯奇(John Cage)在纽约社会研究新学院(New School)实验作曲研讨班的一帮学生创立的。而凯奇本人就曾经在哥伦比亚大学旁听过铃木大拙(D. T. Suzuki)的禅宗讲座。通过凯奇和Robert Lebel有关杜尚思想和实践的研究文字,马塞尔·杜尚变成了一股智识力量。1968年4月,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对“争取民主社会学生会”的某些观点非常认同:人们应该参与那些影响自己生活的决策。因此,他们相信必须打破将自己束缚于康德在《什么是启蒙》一书中提到的“未成熟期”的牢笼。
当时,哥伦比亚大学的学生从整体上说对前卫艺术并无兴趣。我记得就连“地下丝绒”乐队来学校演出时,台下都嘘声一片。同期放映的安迪·沃霍尔的电影《口交》也受到同样待遇。但越界精神如今已成为文化的一部分——从某种程度上说这次抗议也是艺术想象力的一种产物。我认为这次事件非常了不起,后来证明的确如此,否则不会被如此广泛地模仿。我对我们学校的成果真的非常骄傲。四月学运过去後的一天,我和同事、逻辑学家Charles Parsons走在路上时,他说:“在我看来,问题不在于谁右倾谁左倾,谁在场谁在家才是关键。”学术界的男男女女可以醉心于研究品达(Pindar,古希腊抒情诗人)的诗歌,乌兹别克斯坦语的语法,卡尔纳普的逻辑句法或显微镜学的历史。但为他们的研究工作提供保障的还是大学。理想社会需要我们保护,知识也一样。1968年,哥伦比亚大学的教员们必须保护学校,保护在校的学生。有些界限是我们必须尊重的。而如今我们就正处在这样一个关键时刻。美国已经受一个保守政府统治达七年之久,该政府一直试图消除决定美国国民性的道德界限。
1968年学运之后,哥伦比亚大学(以及其他院校)的学生开始参与校园决策。他们加入了校委会和新成立的大学议会。晨边公园体育馆最终没有建成(后来在学校里修了另一座体育馆),而且校方决定将国防分析研究院分离出去,从而在事实上结束了国防研究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历史。但很难相信这就是信仰“革命”的结果。抗议从根本上看也许是反对越战的一个“擦边球”,但学生运动在全球风气云涌,其实质肯定不止这些。当时所有人都憧憬一个更自由的社会,希望获得更多公正和满足。毕业典礼后不久,我和家人飞往巴黎,刚好碰上五月风暴。那年春夏,席卷全球的学生运动给我免费上了一课。但美国发生了深刻的变化,界限一个接一个地被打破。1964年的夏天是自由之夏,勇敢的白人到南方去帮助勇敢的黑人兄弟姐妹们争取民权。哥伦比亚大学学运引起的一个重要文化变迁就是激进女权主义的兴起。当年占领大楼的女性抗议者被当作男学生的下属对待,这也反映了那个时代的主流意识。哥大哲学系研究生、全国妇女联合会纽约分会会长Ti-Grace Atkinson——她曾经为刺杀沃霍尔的Valerie Solanas辩护!——开始确定一个全新的更加激进的女权主义议程。自由解放的精神势不可挡。1969年,石墙暴动(Stonewall riot)凸显并动摇了社会对同性恋的压迫。当然,反战的声音最终获胜。巴黎街头的一幅著名涂鸦充分体现了那个年代的真实精神:让想象力掌权(l’imagination au pouvoir)。美学第一次改变了我们的生活方式。从那以后,我们每个人都逐渐开始用一种全新的眼光看待生活。至少我是如此。
Arthur C. Danto 是《Artforum》的特约编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