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9

艾未未

艺术家艾未未从200511月开始写博客主要内容是政治评论和对艺术圈最新动向的记录首页更新频率最高的是一批一批的系列照片这些照片不仅再现而且表演——甚至通过照相机的诱惑恐吓和单纯事实性的陈述跨越了各种邂逅手续距离和亲昵关系将所有进入艾未未批评视线的人和事都一网打尽不管他在北京工作室还是在国外旅游如果你想知道艾未未某一天看到了什么只需登录他的博客(blog.sina.com.cn/aiweiwei)就可知晓不出意外的话你将看到工作室的工作人员他喜欢用照相机记录给他们剪头发的过程),院子里懒散任性的猫北京少见的蓝天收藏家乌利希克进行中的计划路瑞德和Laurie Anderson,或者他在MIT演讲时拍下的一群听众实际上通过拍摄艾未未把世界和艺术界送上前来的问候目光问题审视和监督统统奉还无论过来的是什么力量他总能推回去照相机通常放在大木头桌上伸手就能拿到的地方不仅提醒着他也敦促他周围的人集中注意力。“我无法总是清楚明白,”他曾经说,“但我总是做好准备。”

然而公众对艾未未博客的关注程度无疑使他在考虑如何回应五月四川大地震时一反常态地采取了谨慎态度——因为他批评的真正对象其实是中国公众本身让艾未未感到困扰的是暗藏于媒体对地震灾难报道之下的民族主义潜流在他看来人们对此几乎毫无知觉当然地震后很多事情都是破天荒第一次在令人措手不及的大灾难面前中国人民第一次从国家控制的电视和新闻报纸上从民间口头传播中看到了自己的新形象一个有能力照顾四川山区的伤者和无家可归人员的公民团体——而中国人希望接受这一新的集体形象在四川七千间教室倒塌后的日日夜夜里沉浸在悲痛中的人们慢慢开始从一个国家的角度来定位自己这种冲动不难理解我在北京的酒店里每天都看电视中国日报》,看救援行动如何展开看一次又一次奇迹般的挖掘救援——又一个意志坚强的生还者被救援人员从废墟里挖了出来担架上的人沾满灰尘软绵绵地从地底的黑暗中来到青白的天光下但对他来说未来已经不成形状从大地开始第一次震颤起就已注定如此这些时刻就像微弱但又给人以希望的心跳一样遍布大众传播网络各处

然而时间长了这些故事也开始走主流宣传路线随着人们情绪慢慢平复在余震不断的背景下地震发生后十天左右艾未未在博客上发表了一篇极具挑衅性的评论呼吁中国人民尊重逝者不要把同情心和爱国心混为一谈。“请安静,”他痛陈:“不再喧嚣让尘埃降落死者安息。”救死扶伤他写道,“是人道主义与对祖国对人民的爱没有关系。”人们不必赞扬政府官员也不必感谢祖国因为她终究没有使孩子们幸免于座座校舍的坍塌。”他指责那些擅长于煽情和蛊惑的虚伪的新闻媒体”,“那些用死者的悲情进行国家民族主义交易的政客以及那些用亡者之灵来勾兑道德假酒的市侩。”在颇具煽动性有些戏剧化的结尾部分艾未未请求那些长期吸食国家血液的文化宣传机构……让自己早一天消亡。”

奥运会即将开幕——艾未未是国家体育馆的设计顾问——大地震又刚刚过去即使头上带着名人光环但选在这个时候发表批评意见也是要冒一定风险的的确这段故事可能会让美国人想起9/11事件以后苏珊桑塔格在纽约客上发表的一篇文章她在文中写道称劫机者是胆小鬼绝对有失公允当世贸中心的废墟还在曼哈顿下城区冒烟时她的此番分析基本没有几个美国人能心平气和地接受同样道理这时候的中国人也没有心思考虑同情心是否有可能会变成宣传的工具艾未未的文章引来无数人回复有人表示支持也有人破口大骂不少网友骂艾未未卑鄙”,西方的好走狗。”

这篇评论文章发表后不到一个星期艾未未带着照相机深入四川受灾山区——实实在在地把他自己的摄影实践放进媒体形象的语境当中他博客的挑衅意味也许在这时才达到顶点平时他的拍摄手法很隐晦照片仿佛都是在不假思索的状态下拍成的有时的确如此因此比起通过取景器照出来的效果这些图像更加超然更加富有穿透力他带着这样的目光——毫不理会新闻价值——花了四天时间穿越一片满目疮痍的凄凉大地艾未未深沉哀伤的地震照片如同洪水中的残骸一般向我们涌来一个陡峭的山谷中曾经的高速公路像一根软绵绵的芦苇一样躺在河边几十个儿童书包散落在地上无人认领一个小女孩在救灾帐篷里往外偷看艺术家赵半狄戴着他著名的熊猫帽子希望通过幽默表演安慰灾区的孩子看上去仿佛世界末日

对于熟悉艾未未的人来说他回北京后突然上传照片就像一次爆发过去他的博客照片总是在好奇与抽离间跳舞兴致所至顺手拈来这一切都由于他在灾区沿途看到的苦难与挣扎而陷入停滞这些图片无意中透露出艺术家在只可亲历不可想象的大灾难前人性的一面但它们仍然是美丽的因此从认知的角度来看是不协调的这种不协调感迫使我们对观看行为本身进行更深入的思考如果说这一系列地震图像由于艺术家所见现实而显得更加沉重它们另一方面也让我们看到更多不隐藏丝毫的画面二十个住在抗震棚里的姑娘二十个穿着白色制服的工作人员在废墟间穿梭二十座垮塌的桥梁二十群路边的难民我们对灾难规模的感知就这样被放大——艾未未所有照片都潜藏着这种叙事冲动它与图像形影相随直到艾未未觉得情绪已经用尽为止在四川这种情绪从未离开

这里我们有必要对桑塔格的论著再做一次回顾她在论摄影》(1977)一文中指出摄影的重要意义在于为这个淹没在图像洪流中的世界提供一种媒介帮助我们聚焦并过滤一种现代感知力。“现代社会诞生的标志之一是,”她写道,“对图像的大量生产和消费。”桑塔格告诉我们如果摄影作品可以提供获取对象的手段——换句话说即受到国家控制的信息——那么艾未未在灾区拍的照片就是对信息的捕捉和释放他逆流而上完全背离了披着悲剧外衣但实质上洋洋自得的图像洪流一路追踪捡拾人类尊严的残片

实际上如果从纪录片的角度看桑塔格有关米开朗基罗安东尼奥尼1972年的电影中国的讨论值得我们考虑当时该电影在中国被禁桑塔格引用当时一份匿名发表的批评小册子上面指责导演故意突出某人蓬乱的头发在强光下眯起的眼睛衣袖裤腿偷看的人群”——从而忽略了人们深层的革命感情”。桑塔格试图考量避开这种混乱的画面美会造成什么样的社会和政治后果远观中国文化心理她清楚地看到一种美学和叙事上的分歧。(“我们觉得中国人幼稚,”她说,“因为他们不能欣赏斑驳的门面所蕴含的美。”)当时的中国好的摄影作品应该是对社会秩序的正面体现生产队单位领导人粮食大丰收满教室的红脸蛋革命儿童图像不可以夹带任何隐含意义

但如果桑塔格说得没错意义来源于一个倾斜的角度转身的诗意”,那么艾未未隐晦随意的拍摄手法就呈现了一种抵制的力量不仅从画面上也从态度上把社会秩序的设置往回推了一把他想看得清楚并且清楚地展示他所看到的一切观看变成了一种批评在新中国用力看到真实是一种富有同情心的行为同时也是一种政治行为在博客时代照相机不再是一种记录工具用以记下已经发生的事情相反——正如艾未未的摄影实践所示——它成为一种表达观点的方式告诉人们正在发生的事情正因为艾未未一直坚定不移地进行着批评他在废墟上的严格探询才软化为一种高层的同情面对世界末日艾未未也许还没有做好准备但他却总是清楚明白

Jeff Kelley现居加州奥克兰是一名中国当代艺术评论家和独立策展人

— 文/ Jeff Kelley, 译/ 杜可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