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卡耐基艺术博物馆雕塑大厅,展出的是Mike Kelley 2007年制作的“坎多”系列,匹兹堡,2008。
摄影:Tom Little。
当然,Fogle对人性的考量采用了一种完全不同的表达方法,主要包括三个被他称为“诗意姿态”的重要问题:“我们是宇宙中孤独的流浪者吗?到底有没有外星人?或者我们本身就是自己世界里的陌生人?”这几个问题不止于当代艺术里有关太空探索,科幻小说或赝科学倾向的简单比喻,当然更不止于有关地外生命形式的探讨,展览主题的点睛之笔其实是最后一个问题。的确,“火星生命”这个题目本身更多不是为了点题,而是为了让大家联想起大卫·鲍伊1971年的同名歌曲。在策展人看来,歌曲内容与其说是有关如何逃离这个分崩离析的世界,不如说是表达了“人类建立联系的欲望。”
这样的解读可能过于突出了鲍伊歌词里含量不多的乐观情绪,但Fogle的项目取决于最积极的阐释。尽管有人会觉得他的本质主义语言——有关人的欲望,有关人类“在黑暗中‘我们在这里!’的集体呐喊”——听起来(用鲍伊的话说)“无聊得让人沮丧”,“过去不知听过多少遍”,可Fogle执着地固守这样的措辞,让我们不得不停下来想一想:他的语言里是不是有可能包含着实实在在的意义,只是我们在双年展和其他同类大展上经常听到的抱怨(抱怨内容也许跟展览本身一样泛泛)遮蔽了这种可能性?Fogle的展览有一个野心勃勃,甚至堪称高尚的目标,即为当代艺术界复兴一种优雅,温柔和悲情。除了鲍伊以外,他还在画册文章里提到了加斯东·巴舍拉(Gaston Bachelard)以及他有关“我们自身内部的……无限空间”的概念。
事实上,让人直接联想到另一个世界的作品只有两件。一件是Paul Thek 在1974年左右创作的《无题(地球素描)》,作品非常巧妙,艺术家在报纸上画了一幅未完成的丙烯画,内容是漂浮在太空中的地球,黑色背景覆盖了报纸三分之二的版面,但最终没能完全占领日常生活琐事的阵地:股票和商品价格,四格漫画,以及拒绝被茫茫外太空包围的广告。另一件是Mike Kelley 2007年制作的“坎多”系列:七座躺在钟形罩里的未来城市模型,旁边是色彩斑斓的录像投影,粉色、绿色和紫色都有。(当然,“坎多”指的就是超人家乡氪星的首都。在漫画里,坎多曾经被邪恶的坏人缩小放进玻璃瓶,后来超人从恶人手上夺回了故乡,坎多从此在孤寂城堡里获得了永久的安宁。)Kelley的雕塑系列去年在柏林Jablonka Galerie展出过,但只有在这里,她的泡泡世界才头一次看上去包含着重要意义,而非单纯的浮浅之作。在“火星生命”展览上,这一系列模型遍布整个卡耐基雕塑大厅——大厅本身就是仿巴特农神庙内殿建造的——其中有几个还被巧妙地放在镶嵌胡桃木的侧厅里。侧厅是存放博物馆“缩微模型藏品”的地方,该系列藏品其实就是博物馆赞助人Sarah Mellon Scaife家里房间的模型,另外还有后来各方捐赠给博物馆的艺术品。这样的安排给Kelley的缩微世界增添了某种锋芒,突出了它们玩具屋的特质,也使其看上去像是博物馆里的博物馆。

David Shrigley, 《我挂了》,小猫雕像,木上丙烯酸,25 1/2×5 1/2×9 3/4。
然而,大部分参展作品都被放置在大厅纤尘不染的环境里。这些白立方长阵削弱了卡耐基艺术博物馆最独特的优势之一:它本来可以让当代艺术作品进入博物馆(而非美术馆),扩大展览语境,使当代艺术对更多学科开放,从而也对日常生活开放。而且,鉴于大部分展览空间也都是这样单调而没有明显特征的,所以“火星生命”展览没有考虑到卡耐基艺术博物馆的个性实在令人失望。卡耐基艺术博物馆就像一幢大房子,有属于自己的风格和脾性。它没有试图把所有空间统一在一个屋檐下,也不想掩盖自己和卡耐基自然历史博物馆共生的事实。我们愉快地看到,博物馆并没有挑明两家机构的区别;如果不带地图,很有可能本来想去建筑展厅,结果进了矿石展厅,反之亦然。
但是,这次展览上最强的一些艺术作品——包括Kelley的微雕——都逃离了由石膏板搭建的沉闷空间。这些作品的指示牌都是塑料做的,皱皱巴巴,摇摇欲坠,斜靠在墙上,让人不禁想起约瑟夫·波伊斯1972的“丢勒,我将亲自带Baader + Meinhof参观第五届卡塞尔文献展”标志,从而与“火星生命”展览整体的平滑以及卡耐基博物馆建筑的精美互相抵触。这些指示牌——上面标明了那些安放在楼梯,过道和侧厅里的作品的具体位置——向导作用极其有限,但它们暗示着一种绝大多数展览没有体现出来的机构力量意识,而且反驳了作品与展览机构语境分离后的历史断裂。

Bruce Conner, 《蝴蝶天使》,1975,黑白影绘,85×39”。
这些指示牌所指示的作品本身就与其所在地点关系密切,即便称不上真正的定点作品(因为它们与展出场地的关系并非提前确定的),也可以说从周遭环境获益匪浅。例如,Bruce Conner从上世纪七十年代以来创作的影绘系列"天使"被放在雕塑厅的阳台上,对面是一排石膏像。Conner十二幅真人大小的物影照片大理石般的色彩与对面的雕塑形成对应,昙花一现的影像似乎也带上了石头的实体感。又比如,曹斐抒情诗般的录像作品《谁的乌托邦》(2006—2007)被放在楼梯底端;David Shrigley拿着“我已经挂了”标语牌的小猫标本则被分到所谓的“财宝屋” 一个落满灰尘的玻璃橱窗;Susan Philipsz的声音装置《日落之歌》(2003)落户博物馆大院,该装置喇嘛的音量取决于太阳光的强度。以上优秀艺术作品都从周围环境汲取了不少力量。

Rivane Neuenschwander, 《我希望你的希望》,2003,布上丝网,卡耐基艺术博物馆现场, 匹兹堡,2008。

Phil Collins,《我为什么不说塞尔维亚语》,2008,16毫米彩色与黑白录像截图,35分钟。
Rachel Churner 是一名艺术史学家,现居纽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