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勒下定决心后,接下来的五十年内,各种设计、实验、讲座、文字和无休无止的活动便从未间断过。首先,他对陆地生活最重要的图腾——房屋进行了颠覆性的改造。富勒读了勒·柯布西耶(Le Corbusier)《迈向新建筑》(Vers une architecture, 1923)的英译本后深受启发,画出了一系列可爱而稚嫩的草图,把地球描绘成一个“海洋世界城”,外面包裹着一层“空气海洋”,飞机和飞艇逡巡其中。在这片大气之海中伫立的是一座座新型住宅建筑,这种建筑集灯塔、电力塔、飞艇塔和高桅帆船桅楼的特点于一身。1928年四月,富勒已经基本完成了这种新型单户住宅的设计,并向美国专利局申请了专利。不久,他将这种建筑冠以“戴马克松房屋”( Dymaxion House)的名称进行推广。Daymaxion由“活动”(dynamic)、“高效”( maximum)和“离子”( ion)三个词拼接而成,是1929年广告人Waldo Warren为富勒房屋在芝加哥马歇尔· 菲尔德百货商场的展览创造的名字。“戴马克松房屋”参加了很多展览,得到媒体的大量报道(尽管有时是作为嘲笑对象),富勒的名字第一次进入公众视线。这种新生建筑是对传统房屋所有特征的彻底颠覆。它的地板是六边形的,悬挂在张拉索(tensioned cable)组成的网格上,由一中央动力柱支撑。在较早的版本里,地板不是实心的,而是充气式的人造革薄膜。包围房屋主体的也不是墙壁,而是张力更大的张拉索网格,网格表面覆盖绝缘的双层透明材料。浴室、厨房、通讯设备所需能量都将通过标准插口由中央动力柱统一供应。整个房屋能在短时间内大量生产并通过空运或陆路投放世界各地使用,组装起来也非常快捷(过去所谓的“建造”一词将不再适用)。建筑师也不再以单独的个体作为目标客户,而慢慢转向类似工业设计师一样的角色,其作品的广泛传播将大大提高建筑师本人的影响力。

Anne Hewlett Fuller, 4D塔,透视图,ca,1928, 水粉画。
富勒推出戴马克松房屋的同时,勒·柯布西耶正在完成他早期建筑生涯的巅峰之作——巴黎近郊普瓦希的萨伏瓦别墅(Villa Savoye)。而在这两座建筑之间,横亘着二十世纪建筑最重要的断层线。1960年,雷纳尔·班汉姆(Reyner Banham)完成了他的著名论文《第一机器时代的理论与设计》(Theory and Design in the First Machine Age)。这篇论文与其说是在导师尼古拉斯·佩夫斯纳(Nikolaus Pevsner)的指导下完成,不如说在某种程度上是班汉姆对恩师理论的一种反对。他在文中这样描述富勒与柯布西耶之间的对立:勒·柯布西耶代表了一种保守的前卫形式主义,将技术进步融入西方建筑的历史躯壳,并通过建筑形式的转换象征性地对这些进步做出解读;而富勒与此相反,他大胆地直接运用新技术,抛弃了所有历史或形式的既成概念,因此也就能毫不畏惧地迈入超越建筑本身局限的全新领域。
对班汉姆及其六十年代的追随者来说,这一对立的政治意味也非常清楚:勒·柯布西耶代表了自我公开的“秩序回归”,而富勒探寻的则是如何彻底改造社会,以更好地维护个人自由。所以,尽管勒·柯布西耶的萨伏瓦别墅也是对传统房屋的彻底颠覆,但那是一种从建筑内部进行的颠覆,其目的显然是避免在建筑领域以外发生更广泛的文化革命。对于勒·柯布西耶著名的最后通牒“建筑或革命”(Architecture or Revolution),富勒的选择似乎是后者;但他背后滴答作响的技术之神又让这一激进目标的配价显得模糊不清:尽管富勒支持权力分散(身体的、职业的、政治的),但他寻求的仍然是一种“秩序回归”,只不过实现途径是技术而非形式。

戴马克松汽车,富勒设计,华盛顿国会大厦前,1934年7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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勒·柯布西耶也很喜欢船。他在建筑实践中多次利用船做模型,从萨伏瓦别墅延长的跳板和水平孔径,到战后马赛公寓大楼的混凝土陆上航船均是如此。但富勒是用一名船长或无线电报员的眼光看待船,船在他的眼里是一种用来完成任务的设备;而勒·柯布西耶则是站在乘客角度理解船,船在他的眼里是一种环境,一系列形式,一种生活方式。班汉姆及其六十年代的追随者认为富勒对航海技术有真正深入的了解,而勒·柯布西耶——曾经的画家——的解读则仅仅流于表面。然而,富勒后期作品里的那种几近荒唐的过度理性主义充分证明了班汉姆在某些关键问题上的判断是错误的。建筑师要做的远不止单纯地“与技术同步”,既然房屋的功能更像船舱而非机房,勒·柯布西耶“流于表面”的理解可能比富勒的“深入”洞见更富启发性。庆幸的是,目前陆上生活还不需要海上航行的技术准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