继戴马克松房屋之后,富勒于1933年又推出了戴马克松汽车——实质上是一艘陆上驾驶的船。这种车一共三个车轮,两轮在前,一轮在后,控制方向的就是后面这个单独的“舵”轮,引擎后置,后视镜也被做成潜望镜的样子。虽然富勒一如既往地对这种新式汽车的技术优越性大加赞赏,但是把水上交通工具的概念搬到陆地从根本上说是行不通的,所以最后也只有三辆概念车正式出产。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后,美国政府对预制装配式房屋的兴趣与日俱增,富勒借此机会开发了两种新模型:1941年的“戴马克松部署单元”(Dymaxion Deployment Unit)——一种改装的金属粮仓——以及四年后的精简版“戴马克松住宅机器”( Dymaxion Dwelling Machine,也叫威奇塔屋)。后者本来计划放到比奇飞机制造公司的一家经过改造的工厂生产,但金属材质的房屋销路一直不好。和其他战后房屋建造实验一样,富勒的成果也很快被人们遗忘。(最后,还是列维特公司把流水线作业原则延伸运用到建筑工地本身的做法告诉我们如何才能成功地在美国大规模复制房屋——以及郊区失常现象。)

富勒, Wichita房屋,1945,Wichita, KS。
摄影:富勒地产。
很多人的职业生涯在二战结束后都走上了一个全新的方向,富勒也不例外。尽管制造预制装配式房屋的实验暂告一段落,一项规模更大的新工作展现在他面前,而且这项工作将占据他余生的大部分时间。和所有深爱航海事业的海员一样,富勒一直对地图和航海路线图非常感兴趣;经过战争的洗礼,加上担任《财富》杂志技术顾问的经历,富勒开始了一项全新的努力:“全面”描绘并展现这个世界。作为这种图形表现方式的基础,富勒开发了一种新颖的制图投影系统,也被人称为“戴马克松地图”(Dymaxion Map)。该系统把球面地势转换成一系列平面三角形和正方形的几何元素。所有地图在绘制的时候都需要对原来的地形做一定扭曲,但富勒通过将地形图投射到若干几何元素而非单个的矩形平面上,有效地控制了绘制时产生的扭曲,使地图上陆地的大小能够与现实保持较为准确的比例。因为这些几何元素可以重新排列,我们也就能用无数种不同方式“剥开”地球。1943年,《生活》杂志(Life)的一篇文章是这样解释的:“任何国家都有可能成为中心,同时图像分拆的方式还会间接显示出影响该国战略和野心的地理考量。”为了证明这个论点,随刊插页还展示了戴马克松地图的几种重组方法,分别叫做“北极布局图”、“大英帝国”和“日本帝国”,另外还有一幅图专门用来说明希特勒为欧亚腹地设想的“心脏地带”概念。显然,险滩恶水还在前面呢。

Zomeworks, 集热器, 1967,空降城
摄影:Clark Richert , 1968
网格球顶——富勒最具代表性的作品——就是将戴马克松地图直接发展成为结构体系的产物。后来,富勒的形象与网格球顶紧紧地联系在了一起。1964年,《时代》周刊封面干脆把富勒的脸做成了网格球顶结构。(1985年,C60分子被发现后,因为构造酷似网格球顶,甚至被命名为“富勒烯”。)四十年代末,推广威奇塔屋的尝试失败后,富勒花了几年时间做纯粹的几何学研究,最终开发出了戴马克松地图。这一时期,富勒与约翰·凯奇、莫斯·康宁汉(Merce Cunningham)、阿尔伯斯夫妇(Josef and Anni Albers)一起在北卡罗莱纳州的黑山学院(Black Mountain College)任教。这项研究的成果之一就是网格状的球体和穹顶(半球):顶点覆盖球体大圆的多面体。尽管看上去很规则,几乎连最简单的网格球面都是由不同长度的几何元素以一种极为复杂的方式结合而成的,所有三角形表面之间都有细微的差异。所以,虽然图像意味很重,但网格球顶实际上并不是一种形状,它是一种策略,一种对球面进行三角测量的方法。
在推出一系列规模稍小的模型后,1950年十二月,富勒监督建造了他的首座大型网格球顶建筑。(实际上,富勒并不是第一个建造网格球顶的人——早在1923年,德国工程师Walther Bauersfeld就为蔡司公司在德国耶拿修建了一座同样结构的天文馆。)事实证明,网格结构非常牢固而且轻便。通过在一些非常规建筑中推广网格球顶,富勒最终取得了技术和财政上的成功。这些建筑包括:火车维修用的棚屋,直升飞机的便携式停放棚(轻便到可以被直升飞机带着走),北极圈远距预警防线的雷达站,以及展览空间——其中最著名的例子是1967年蒙特利尔世界博览会上的美国馆。该馆是富勒和Shoji Sadao为美国新闻署设计的一座直径为250英尺的四分之三球形建筑,外表面覆盖着一层透明的亚克力板。再加上一段单轨铁路以及馆内层次丰富的展览(展览内容包括手工艺品、太空舱、当代艺术和好莱坞偶像),这座建筑绝对代表了美国世纪的一个独一无二的时刻。
然而,富勒的初衷并不是为冷战宣传机器加油,而是要将其超越。自戴马克松地图之后,他一直在努力开发一种记录全球资源和需求的新式“地图”。他和一群英美学生以及艺术家约翰·麦克海尔(John McHale)一起尝试制作了很多不同的“地球观测仪”或“微型地球”:电脑控制的小灯泡覆盖着网格球体,可以展示地理数据并对全球各种发展潮流做出动态模拟。富勒和麦克海尔对1967年世博会的最初构想是建造一个巨大的地球观测仪,并以此为基础发展出一套互动模拟设备,他们将其称作“世界游戏”(显然是在反驳那些年笼罩在每个人头上的战争游戏阴影)。富勒想出了这么一个绝妙的主意:一个直径100英尺的活动显示地球仪,作为戴马克松地图策略的延续,该地球仪可以周期性地变成一个二十面体,然后在馆内地板上展开成为世界游戏的一张平面棋盘。“游戏的目标,”富勒解释说,“就是寻找一种方法,让人类家庭每个成员都可以完整地享有地球,同时不必互相干扰或欺压。”富勒曾经在他位于伊利诺斯州卡本岱尔的基地收集了大量有关世界资源的资料。场馆下面的电脑会根据这个综合数据库控制模拟设备运作。先不管这个想法是否切实可行,它首先就不是赞助机构想要的东西,结果原计划被一砍再砍,最后只剩下一个巨大的网格球面外壳——其结构上的大胆创新充分体现了美国在技术方面的领先地位。(讽刺的是,戴马克松地图最终还是出现在美国馆内,但是在贾斯珀·琼斯的画上[贾氏的地图画系列之一,原型是巴克明斯特·富勒的戴马克松空中海洋世界],1967–71。)

富勒和Sadao为1967年世博会设计的美国馆,蒙特利尔。
摄影:Bognár Tibor/Corbis, 199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