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1

在野兽的腹中

1521西班牙征服中美洲之后在新西班牙(New Spain)工作的一名圣方济各会修士向当地的阿兹特克(Aztec)线人询问一个被他们称作奥茨托特(Oztotl)的地方奥茨托特在当地土语里是洞穴的意思线人回答奥茨托特是我们母辈父辈去的地方他们长眠于水中沉睡在洞穴底那儿没有出口没有烟洞是死者安息的地方。”阿兹特克人相信人死后会被吞入大地腹中而大地则是漂浮在浩瀚海洋中的一只巨大的两栖动物死者通过洞穴般的大嘴掉进这只动物体内最深处在下降的过程中他们会依次经过冥界八站也可以说是地府八”,被吓坏的旅行者在每一站都必须经受一次独特的考验最后死者到达最底端的第九层危险之旅才宣告结束第九层是一个潮湿的类似洞穴的地方他们称之为秘境”(Mictlan)。

每次到洛杉矶艺术博物馆(Los Angeles County Museum of Art ,lacma)参观前哥伦布时代艺术展新展厅的时候我都会想起阿兹特克人的亡者之旅出生于古巴的洛杉矶雕塑家/设计师豪尔赫·帕尔多(Jorge Pardo)lacma富有革新精神的馆长迈克·戈万(Michael Govan)之邀为洛杉矶艺术博物馆设计了这一系列的新展厅古代印第安人相信在一个呼吸有致的生命体起伏的内部深藏着一个被压缩的空间而帕尔多设计的展厅似乎凭直觉抓住了这种信仰的某些方面我不清楚帕尔多在开始此项工程前是否对秘境有所耳闻或者如果他听过秘境的故事又是否有意识地把他的设计与前哥伦布时代的宇宙观联系起来但无论如何我认为虽然帕尔多的设计从某些地方看与陈列前哥伦布时代艺术品的展厅格格不入但他的确捕捉到了阿兹特克族有关亡灵去处的部分内容人死后会通过一条分层的隧道进入大地黑暗的腹中

这一印象很大程度来自展厅布局以及帕尔多用激光切割中密度纤维板制作的高低起伏的墙体墙体在展览空间入口处弯曲并将其包裹起来参观者仿佛是被推着甚至可以说是被吸进展厅的前三间展厅里陈列的是博物馆相当可观的前哥伦布时代艺术品由于三个房间的入口和出口都在一条中轴线上所以我们从一号展厅的门口向深处望去不仅可以看到二号和三号展厅还能隐约瞥见一个更暗更浅感觉非常不一样的空间那儿似乎就是我们的终点三间展厅通过不同的颜色主题加以区分这更让人联想到阿兹特克冥府的各个层级

一号展厅主要展示中美洲艺术品栗色纤维板门框不留痕迹地变成了室内墙体下半部分鼓胀的外壳包围着陈列艺术品的矩形嵌入式展柜。(展柜是lacma策展人弗吉尼亚·菲尔茨根据不同主题安排的其中包括构建的风景”,“中美洲的情势以及仪式生活和超自然守护神”。)参观者就像食物被强制推入消化道一样被墙体上的波浪赶着进入展厅展柜前面的有机玻璃罩进一步加强了这种感觉这些橱窗表面高低起伏与周围墙体的凹凸保持一致展厅中间独立的雕塑基座上方同样包裹着一圈有机玻璃这些基座毫无预兆地从亚麻色的木质地板上挺立起来上面摆放着lacma最令人赞叹的一部分收藏品比如一号展厅阿兹特克神祗希佩托特克(Xipe Totec)(1400–1521左右雕刻精美的青铜像和现场很多陶器一样雕像形状敦实紧凑柔和的线条偶尔被表层的细节打断与帕尔多流畅的墙面和基座相映成趣从这方面来看我们可以说他的展厅设计反映了前哥伦布时代的美学观念但不幸的是由于波浪状的有机玻璃会产生反光他的设计也在某种程度上妨碍了观众对艺术品的欣赏结果观众不由自主地把注意力从展品转移到设计师对展厅的布置上我们下面会看到这一问题在其他设计元素的影响下变得更加复杂

但是因为帕尔多的墙面和基座都由纤维板一层一层堆砌而成这又再次让我想起阿兹特克人的地府纤维板与纤维板之间是水平的狭缝像黑线一样牵引着参观者的目光环绕基座一圈并沿墙面移向下一间展厅一号展厅的尽头门框处急促弯曲的墙面簇拥着参观者进入主要陈列中美洲以及南美洲西北部艺术品的二号展厅二号厅与三号厅的连接处也能看到同样的效果三号厅主要陈列lacma最精彩的藏品系列之一西墨西哥地区的陶瓷人像和模型帕尔多层层叠叠的墙面还让人联想到典型的中美洲金字塔它们的塔基都是由一层一层的石阶往上堆出来的对于部分个头较小的艺术品帕尔多专门设计了同样分层的小基座放在大展台上这样一来展厅设计与中美洲金字塔的相似度就更高了因为中美洲的神庙通常都坐落于金字塔最顶层的基座上而这个基座下面还有更宽更大的石基支撑所以如今很多学者认为这些神庙金字塔上的层次象征着阿兹特克宇宙也就不足为奇了

但以上形式的契合有多少是故意为之呢显然帕尔多在一些早期作品中就已表现出对层次效果的浓厚兴趣充分证明他这次在lacma使用该元素并不是主要受到前哥伦布时代宇宙观的启发另外我们在从上至下占据半面墙壁的塔夫绸窗帘下端与波浪墙面相接上也找不到任何照顾展品美学特征的证据这些窗帘的颜色向左右两边变浓或变淡但始终与展厅墙面和基座的色调保持一致尽管每个房间都有自己独特的色彩但总体上说帕尔多喜欢赤褐色浅褐色焦糖色等暖色系再加上一种奇怪醒目的黄绿色最后一个房间也就是三号展厅便以这种极不协调的黄绿为主之所以说它极不协调是因为在大多数中美洲和安第斯山脉地区居民的心目中理想的色调应该是靛蓝蓝绿或青绿而不是鲜艳的黄绿一号展厅里米斯特克族镶嵌图案的人头骨(1400–1521左右上有一块小嵌片就是青绿色的但在参加展示的所有艺术品中唯独找不到帕尔多的黄绿色

而且据我们所知前哥伦布时代的人也不会在墙上悬挂亮面绸子做的折叠窗帘。(他们会在墙上悬挂纺织品但没有证据表明这种悬挂物可以被拉拢聚到一起。)他们用羊毛龙舌兰纤维或在安第斯山脉羊驼毛织布——从来不用塔夫绸里这种丝缎般光滑柔软的细线做原料因此流传到今人手里的那些编织细密常带有精美刺绣的古代纺织品无论从外形还是质感上说都与塔夫绸相去甚远但正因为帕尔多让折叠的窗帘布垂直压在水平分层的纤维板墙面上整个空间才给人一种压缩感仿佛置身于阿兹特克传说中通往秘境的通道里我的几位朋友从来没有听说过前哥伦布时代印第安人神秘的宇宙观他们对展厅的描述是像潜艇的内部海底”。但这些窗帘也充分表明帕尔多并没有刻意或至少没有坚持试图将他的设计与所展示文化的艺术偏好搭配起来和他频繁使用的黄绿色一样帕尔多的窗帘表达了一种最终与前哥伦布时代美洲艺术相悖的审美趣味

如果你还是不信不妨抬头看看每个展厅天花板中央悬挂的吊灯帕尔多的灯具戏仿保罗·汉宁森(Poul Henningsen)著名的松果吊灯使用了一层一层带孔的塑料叶片”。红色橙色黄色和黄绿色的光线倾泻到展柜里被放置其中的展品吸收换句话说光线改变了部分展品的天然色彩尽管作为帕尔多雕塑风格的标志性特征颜色在此处显然也起到了活跃展厅氛围的作用但颜色明亮的吊灯光线过于强烈——这在他早期作品中就十分常见——有时盖过了古代艺术品本身柔和的泥土色红光比陶瓷品的红色黏土更红橙色也更橙从展柜顶部剪裁个性的缺口撒下的奶白色灯光即使有纸片遮挡也没能减轻这种效果所以吊灯和波浪状反光的有机玻璃橱窗一样与其说是凸显了展厅里的艺术品不如说分散了观众的注意力另外这些灯具光线分布也不均匀有些展品如一号展厅八世纪左右的玛雅墙板照明就不够

那么我们在这场展览上看到的大部分内容似乎更多是为了表现帕尔多而非现场的艺术品可难道这不正是重点所在吗帕尔多的展场布置本身就是一件艺术品即使没有其他元素支撑也同样令人兴奋而且堪称重要此外由于帕尔多是一名当代艺术家他的设计把博物馆的一部分空间——无论展览艺术品属于哪个时期或来自何地——变成了一个当代艺术展场用现代模式呈现古代艺术品显然是当下潮流之一因为这并不是lacma第一次邀请当代艺术家设计展场而且有人告诉我也不会是最后一次。2006,lacma聪明多少带点戏谑味道的展览马格利特和当代艺术图像的背叛”(也是戈万牵头策划的就找了观念艺术家约翰·巴尔代萨里(John Baldessari)合作设计而且在lacma翻修之前帕尔多的工程》(Project, 2000)就曾经利用明亮的颜色和光线模糊了纽约Dia艺术中心戈万当时担任总监一楼入口书店和阅览室间的界线将整个艺术机构变成了一件当代艺术作品

按照目前已经得到明确阐释的理论根据这样做是因为对展览空间艺术方面的关注能够增加参展艺术品的价值换句话说美术馆或画廊脱离了机构建筑的传统领域进入美术与雕塑设计的特殊世界这种转变应该可以提高公众对艺术品本身的兴趣lacma的前哥伦布时代艺术展来说最初设想应该是公众对这些诞生于几百几千年前的艺术品几乎没有任何了解所以如果按照当下趣味布置展场可能会让展品看起来更生动与今天的联系更紧密从而吸引到更多观众主办方无疑希望最后的结果是博物馆的知名度和受欢迎程度提高了馆内银库也更加充实

但是将遥远而陌生的过去改换成一个刺激迷人的现在还会产生其他效果这样做可以转移我们的视线使我们不再留意到一个令人警醒的事实受到如此隆重推介的艺术品实际大部分都来自别处背后隐藏着各种获取渠道和模式以古代美洲艺术为例在美国任何博物馆展出的所有前哥伦布时代文物从定义上来讲都是某个时期从原属国或地区运过来的其中很多都属于秘密甚至非法入境即使上世纪七十年代美国签署了禁止通过此类途径获取他国文物的条约之后还是有很多艺术品以同样的方式进入美国博物馆虽然这个问题过于复杂本文无法详细阐述 1970美墨合作条约签署后人们就假定博物馆文物取得途径是合法的这种观点遮蔽了一个真正的现实大部分展品来到美国时都没有征得原属国同意比如lacma数量可观的西墨西哥陶器收藏品我们可以推测其中大多数可能全部都是公元前后一千年被盗墓贼从坟墓里挖出来的这些盗墓贼既没有科学知识也没有学术背景至于被盗的坟墓在哪里面是什么样的其他陪葬品有哪些统统没有留下记录虽然盗墓贼中肯定有墨西哥人但墨西哥作为一个国家在这种文物出口问题上没有任何发言权通过将参观者的注意力从展品本身转移到周围干净利落的新环境上帕尔多成功地置换了这些艺术品的语境把它们从彼时彼地拉回到此时此地”。我并不是说这是相关方面有意识的举动但它绝对取得了以上效果

因此帕尔多为lacma做的展场布置代表了百科全书式的博物馆针对此类问题采取的措施趋向如何让其他国家的艺术遗产在美国文化机构里显得舒服自然而且——最重要的是——不可或缺。lacma这场展览的解决方案是让帕尔多的展场看上去就像环球影城每日接待游客的典型舞台布景或者我们平时在情景喜剧和游戏竞赛节目里经常见到的场景起伏的墙面颜色鲜艳的灯光闪闪发亮的窗帘——这些不仅把古代美洲艺术带回我们的时代更带到我们生活的地方尽管展览长篇大论的作品标签没有做成双语但现场绚丽的色彩包括醒目的黄绿色),墙面和基座线条上活泼的俯冲和切分一切都让人联想到洛杉矶——墨西哥之外最大的拉美裔城市人口聚居地到目前为止洛杉矶大约50%的人口按美国统计标准都可被归为西班牙或拉美后裔”。因此需要强调的一点是帕尔多的展厅设计让我们想起的不是随便哪个好莱坞场景而是更具体地指向San FernandoBoyle Heights两个拉美族裔聚居区所以也许我们可以说前哥伦布时代的艺术遗产与住满了其创造者后裔的城市之间存在一种明显的联系这种联系也许可以为这么多拉美古代艺术品出现在洛杉矶提供根据和理由毫无疑问,lacma把古代美洲艺术品展厅的设计任务交给如今顶尖的拉美裔洛杉矶艺术家也是出于同样考虑

但是陈列前哥伦布时代艺术的三间展厅也让人看到了希望我们最终会到达黑暗封闭的秘境”。看过了这么多来自遥远国度和时代语境被置换的艺术品另一个世界必然在一串被压缩的有机空间末端等着我们从三号展厅敞开的出口望去可以隐约看到一个相对较浅较暗的空间,“秘境就在出口以外然而与展厅其他出入口不一样这个出口并没有被波浪状的墙面包裹也没有强迫参观者进入下一个房间的意思秘境过渡的过程既没有变得更轻松也没有变得更平缓相反入口的朴实无华暗示着我们要从帕尔多营造的内脏环境猛然跌入一个由别人设计完全不同的世界而实际体验也的确如此从三号展厅出来后第一个房间里陈列的大部分都是殖民时期的基督教艺术品这个房间里的立体作品和大多数绘画要么刻画穿着欧洲服饰的人要么表现于新约相关的题材这里看不到高低起伏充满生命感的墙面也看不到发亮的长窗帘和明亮鲜艳的色彩平坦的墙壁被涂成冷峻的灰蓝色现场唯一的装饰便是镀金的矩形画框而这也和帕尔多的展厅布置不同因为它是直接反映框内作品时代特征的

观众最后发现,lacma秘境竟然就是过去也就是说用传统的老方法来展示来自其他时间其他地点的艺术品这里面存在一个很大的讽刺几十年来凡是按时间顺序展示从前哥伦布时代到现在的拉美艺术的展览都会把古代艺术品放在昏暗的展厅以便和附近殖民时期艺术展厅形成鲜明对比后者的明亮大概是为了象征欧洲基督教徒对西半球的启蒙”。而另一方面启蒙之前的古代艺术品则被置于阴森诡异的黑暗当中暗示着异教的神秘和可能潜藏的危险多少世纪以来它一直代表着一个被定义为原始的过去。lacma的拉美艺术展厅完全颠覆这个错误的传统它们推翻过去的做法将前哥伦布时代呈现为一个更当代更有活力视觉上更令人兴奋的时代即使其轮廓和意义很大程度上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之中

但如果说与前哥伦布时代展厅富有戏剧性的设计相比殖民时期艺术展厅显得克制和安静的话最后整个房间并不像秘境一样完全封闭让人无处可逃参观者进去之后可以右转然后就会看到一个独立的展厅里面陈列的都是安第斯山脉地区的古代艺术品这间设计得干净利落的展厅同样不是出自帕尔多之手其中展示的艺术品除了南美洲一些漂亮的陶器还有lacma前殖民时代安第斯山脉地区纺织品丰富馆藏中的一部分如果左转看到的就是一系列照明良好的白墙墙上稀疏地挂着当代拉美绘画作品还有一些墙上雕塑如果转得更厉害还可以进入若干专门展示十九十二世纪拉美绘画作品的房间其中一间里全是墨西哥壁画家Diego Rivera的作品参观者可以从那里回到光线充足的门厅他们最初就是通过门厅的另外一个入口潜入前哥伦布时代世界深处的

和殖民时期艺术品展厅一样十九二十世纪作品展厅也没有试图为展示内容搭建一个当地背景或者将其置换到一个带有明显当代特征的空间也许没有这样做的必要因为这几个房间里的艺术品对我们来说更熟悉不像伫立在帕尔多用纤维板和有机玻璃制作的展台上的那些沉默的雕像那样令人不安我们从它们身上看到的更多是自己的影子但同样值得注意的一点是我们用不着掩盖这些物品背后的历史事实我们知道它们从哪里来也知道它们在最初语境里的意义它们不是盗墓贼偷来的也不是靠虚伪的买卖收购来的因此博物馆可以自由选择展览形式可以用传统手法将其作为其他文化过去的艺术加以呈现

当然这并不是说后哥伦布时代艺术品展厅就不能或者永远不会在某位当代艺术家的设计下改头换面考虑到如今艺术机构的发展方向这种情况今后可能会出现但该事实的确意味着与lacma邀请帕尔多为前哥伦布时代收藏品设计新展厅的热情相比博物馆可能没有感觉到特别需要让近代内容在洛杉矶人眼里显得更有趣更迷人或更具相关性除了越来越丰富的馆藏需要额外的展示空间博物馆明显想通过此项设计推动前哥伦布时代融入这座城市的现在由此避免与历史发生任何不愉快的冲突仔细想来这个决定 ——就像帕尔多创作并实行的设计方案——的确非常有道理

Cecelia F. Klein是洛杉矶加州大学艺术史学教授

— 文/ Cecelia F. Kle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