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十年代,我搬回欧洲后的首批作品之一就是为安特卫普一家画廊做的一套二十五台电视机的版数作品。我朝每台电视机的屏幕扔鹅卵石,把屏幕砸碎。两名助手把砸烂的电视搬出去,再把下一台电视搬进来,因为我们也在用录像记录整个过程。起初还挺好玩儿,石头扔出去会听到令人满意的一声爆炸,接着是碎玻璃掉落的声音。但砸了四五台之后,我开始感到不安。剩下的电视机都在一间小屋里等待着灭顶之灾的降临,而我每扔出去一块石头,心里对它们的同情就多出一分。快到尾声时,我心里早就已经又难过又愧疚了。一年后,我选择一台非常五十年代的电冰箱作为石击对象。当时的想法是,一台老式冰箱和电视机或汽车不同,对我对其他人来说都应该是个完全中性的事物——我向其施加的暴力不会让人感到高兴或后悔。所以在一周多的时间内,每天早上我都会把冰箱搬到院子里,然后朝它扔鹅卵石,每次大概持续两个小时。我想改变冰箱的形状。然而,从第一天早上起我就感觉这一行为会让自己不舒服。那台无辜的冰箱那么安静,白得那么纯粹;到最后我给它起了个名字叫做“圣冰箱”(St. Frigo)。同年晚些时候,我和Maria Thereza Alves参加一个驻村项目,合作做录像。其中有一件作品是我从商店里面往外扔石头,打碎临街的橱窗玻璃。但第一部录像记录的是我把一块大石放在船上令其沉没的过程:我们先在沙滩上找到一块篮球大小的石头;然后我再制造出一条船。船沉没时我一点儿没觉得不舒服,可能因为船是我自己造的,而且目的就是为了让它享受这短暂的光辉时刻。巴黎展览的策展人要我对这些作品里的暴力主题做出评论。但我发现自己根本说不出什么道理。朝人造物品扔石头或拿大岩石砸它们跟68年五月风暴不一样;甚至都不是五月风暴的回响。在我看来,它更接近于对自然带有模仿性质的重现。

吉米安•德拉姆、做“圣冰箱”、莱姆斯、法国、1996。
《石化的危险》(The Dangers of Petrification)也是一件新作品,或者说是一个进行中的项目。我找来一些假的石化物品,把它们做得像科学收藏系列一样。对于这件作品,我还有点迟疑,因为如今很多人对真实世界几乎一无所知。实际上,最近我发现大多数人根本不知道石化这种自然过程存在,而我们平常说的“吓得石化在那儿”(petrified with fear)甚至导致这部分人以为“石化”这个词只跟恐惧心理有关。尽管如此,这件作品开篇向观众展示的是人类的另一种疯狂:有些事物让我们想起或看起来很像其他事物的现象。有时候走在路上,我捡起一块石头,对自己说:“这个像土豆。”在周游欧洲的这些年,我找到的东西包括石化苹果片,石化乳酪,石化黑麦面包,石化蛋糕,以及各种糖果和其他奇奇怪怪的东西。在波河河畔,我找到了一块石化的云朵。为了解释此类现象的发生,必须提出一段很长的科学解释,其中涉及到空气,云朵和海洋间的温度差,大气中的矿物盐成分,风力以及大气涡旋等诸多因素。(显然,云朵石化只发生在海洋上空。)所有石化物品都被贴上恰当的标签,放到大展柜里展示。

吉米安•德拉姆、《石化的危险》(局部)、1998-2007、有物体和文本的玻璃陈列橱窗、200×50×78厘米。
几年前,布鲁塞尔市政府要我为交通环岛上的公共雕塑提交一份设计方案。这是个很有意思的项目,因为作品不能太有趣,不能让艺术品分散驾驶员的注意力,要保证他们小心驾驶。我的构想是一根简单的长金属柱,接近顶端的地方有一个支架,支架上栖息一只秃鹰,望着过往车辆,作品名叫《想着你》(Thinking of You)。布鲁塞尔没有采纳这个方案,但我会在这次巴黎展览上实现它,秃鹰用铸铝制造,涂成纯黑色,金属柱用钢管制造。
但巴黎展览的中心展品不可避免地会是一块非常大的巨石砸在一架单引擎飞机上。这件作品是我去年夏天在柏林郊区靠近波兰边界的一座旧式俄国机场完成的。飞机还能用,本来计划把它卖到非洲去——尽管按欧洲的标准它已经无法安全飞行了——展览时将被放在楼梯脚。飞机规格差不多是八米乘八米,但运输起来仍然比较容易,因为大石头把它砸成了两段,所以可以分成两部分运输。飞机看起来还真像那么回事儿。但这也让我有些紧张,我记得悉尼双年展以后,汽车作品大受欢迎——人们喜欢看到汽车被砸烂的样子——结果我做了好几个差不多的版本,跟绘画一样,每个版本之间其实大同小异。但当克里斯多和珍妮-克劳德(Christo and Jeanne-Claude)刚开始包裹东西的时候,他们绝不会想到今后五十年的工作就是到世界各地寻找更新更大的东西包裹。我可以想象自己落入同样的窘境——这种现象常常都和成功划上等号。找到更大的船,更大的飞机或石头可能都相对容易。协和式飞机也许是个合适的破坏对象。但如果没有一个优秀的业务经理,我就不知道该上哪儿展示去。
—吉米安•德拉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