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5

即将开幕的第五十三届威尼斯双年展

今年六月七日由丹尼尔伯恩鲍姆(Daniel Birnbaum)策划的第五十三届威尼斯双年展即将开幕双年展模式对于伯恩鲍姆来说并不陌生过去十多年间从意大利都灵到日本横滨他在世界各地组织了多场大型展览本届双年展的题目是“Fare Mondi//Making Worlds//Bantin Duniyan////Weltenmachen//Construire des Mondes//Fazer Mundos . . . ”,似乎特别反映了伯恩鲍姆的国际化和包容度共有九十多名艺术家参展展场也扩大到传统的绿园城堡(Giardini)和军械库(Arsenale)以外上个月,《Artforum》主编提姆格里芬(Tim Griffin)电话采访了伯恩鲍姆法兰克福国立造型艺术学院院长也是本杂志多年以来的特约编辑),和他讨论在如今动荡的文化经济环境下本届双年展的计划和安排

托马斯萨拉西诺(Tomás Saraceno)、《Galaxy forming along filaments, like droplets along the strands of a spider’s web》、2008、 橡皮筋尺寸可变

TIM GRIFFIN: 最近你在关于将至事物的考古学》(The Archaeology of Things to Come)里说2003年弗朗西斯科波纳米(Francesco Bonami)策划的第五十届威尼斯双年展标志着双年展作为一种实验形式的终结因为那一次展览试图一次性穷尽所有的可能把多样化程度推到了极致。”我知道你指的是那次展览同时呈现大量策展计划的做法包括凯瑟琳戴维(Catherine David)当代阿拉伯艺术以及 莫里内斯比特(Molly Nesbit), 小汉斯(Hans Ulrich Obrist)Rirkrit Tiravanija乌托邦站”。但那次展览你也和波纳米合作过所以我想知道这一评论对今年你自己策划的双年展可能产生怎样的影响

DANIEL BIRNBAUM: 在那篇文章里我当然是在玩儿终结的文字游戏如果罗兰巴特写到了小说的终结他的意思并不是以后不会再有小说这种东西了而是在强调对任何新起点的寻找都要以接受现有形式下存在的危机为基础
这么看来你完全有理由问今天我们应该如何去寻找新的起点但答案可能并不难找我的意思是现在有些东西正在分崩离析而且不仅是在艺术界不管人们多么乐意就目前的金融危机发表过分简单化的言论可以推定我们正处于一个文化和创造力上的转折点我希望本届双年展不要仅仅只呈现已经破裂的整体留下的碎片而要让我们能窥见未来——如果无法提供全新的完整版本也至少要推出一系列新生的可能性

TG: 你设立的基调和其他双年展有很大不同——从表面上看争论性更小实际上你在有关本届双年展的第一份公开声明里只是轻描淡写地说本次展览将包括若干不同但互相交织的主题

DB: 的确会有若干主题但我们总在想这些主题可能除了我和我的同事Jochen Volz以外没人看得出来但这种隐晦在展览题目中就有所体现该题目由若干不同语言的制造世界这个短语组成在每一种语言里这几个词隐含的意义都有略微的差异在英语里,making worlds的匠气比较重指代一种非常脚踏实地的制造方式在法语里,construire des mondes术语味道更浓些在德语里,Weltenmachen听起来有点儿夸张而在瑞典语里,Skapa världar 与造物理念息息相关因而具有一定神学内涵

TG: 题目本身开始消失迷失翻译中——或者说更多变成了翻译行为而不是某个具体字词

DB: 我觉得这届双年展可以为那些成功程度各不相同的翻译以及具有建设性的误读提供一个发生场所正因为如此展览才能富有创造力而如果只是单纯地把一种文化摆出来供另一种参考势必将所有文化视为静止之物或者为其假设一个固定的本质这就跟僵化的刻板印象没什么区别了相反诗性碰撞是可能的也就是诗人/知识分子爱德华格里桑(Édouard Glissant)所谓的éclat——能够同时摩擦出创新火花的碰撞如果如他所说每一种语言的消失会带走这个世界的一部分想象之物那么反过来每一种语言向其他语言的翻译也会增加这个世界的想象内容也许新的世界就诞生于不同世界的交汇处
我不是很了解Stvaranje svjetova, Facere de lumi, Pasaul,u radı¯šana, Karoutsel Ashkharhner或者Dünyalar Yaratmak在以这些语言为母语的人听来是什么感觉但在我看来所有这些制造世界的配价都是为了避免观众将此次展览理解为一次好看物件的博物馆展示我知道对于今天的双年展来说这算不上什么具有革命意义的构想但我们仍然可以特别强调它作为生产和实验场地的特点

TG: 除了谈理论我们还得谈点儿具体实际的内容那么这种对于生产和实验的强调怎样在此处得到独特的体现

DB: 最值得注意的可能是绿园城堡的意大利馆更名为Palazzo delle Esposizioni,而且会全年开放成为不同领域汇聚的平台——艺术建筑舞蹈戏剧电影每一种都是威尼斯双年展的关注对象这是双年展主席保罗巴拉塔(Paolo Baratta)的主意他让我去邀请艺术家在馆内建造半永久性的空间于是托比斯里赫伯格(Tobias Rehberger)设计了一间新的咖啡馆,Rirkrit Tiravanija开了一家书店马西默巴托利尼(Massimo Bartolini)正在制作一个教育空间

TG: 我忍不住想到这里面的历史意义和时机的问题一方面我知道你对双年展的历史有很深入的了解你曾经就哈洛德塞曼(Harald Szeemann)写过大量文章——之所以想到塞曼是因为1999年他开创了双年展军械库单元的先例就此而言你的项目似乎也是某种先例代表了双年展版图上一次同样重大的转变另一方面这个特别的项目也很像九十年代的作品当时很多艺术家经常创造一些社会和教育场景从那以后文化背景发生了一些变化

DB: 实际上我一直很好奇人们对这个项目会有什么样的反应特别是RirkritTobias现在已经不怎么做这类作品了但我认为最重要的是这里要他们做的和他们在九十年代做的东西并不一样比如,Rirkrit做的就不是什么交流模型”,而是真正的可以运作的半永久性书店而托比斯做的也不是让你可以坐下来吃点儿东西的会面室而是货真价实的咖啡馆同样马西莫的教育空间也真的是为学生准备的这些不是模型样本模型与现实是有出入的相反过去十年的真人秀——还是关系或社会参与项目不管你叫它什么——这次碰巧成了现实本身

TG: 在目前这种不确定的文化氛围下巴拉塔要你把实际的体制结构用起来这一点真的很有意思不管多么不留痕迹但框架结构本身也参与了运作

DB: 其他地方也是这样巴拉塔还开放了另外一座从来没用过花园——Giardino delle Vergini。里面的建筑就像废墟一样有一座形状奇怪的塔和一个看上去很浪漫的旧储藏室非常漂亮漂亮到你都不忍心往里面添加任何东西但就是在这儿米兰达·朱莱(Miranda July)将制作一组非常幽默欢快的雕塑上面有诸如自我怀疑永远不能吞噬她的梦想之类的话参观者可以和雕塑合影并寄回家威廉福塞斯(William Forsythe)则会布置好场景和道具使观众看上去就像花园里的舞者而来自印度的艺术家尼赫乔普拉(Nikhil Chopra)将在他的自己的装置中做行为表演

TG: 所以更名后的意大利馆多领域多学科的特点在你的整个展览中都有反映

DB: 我们只想把视觉艺术能包括的东西都包括进来比如琼乔娜思(Joan Jonas)在军械库的行为表演与但丁有关莫斯科诗歌俱乐部(Moscow Poetry Club)每个月都会在花园和巴尔托利尼礼堂组织朗诵会另外巴西音乐家/艺术家阿托林德塞(Arto Lindsay)在双年展开幕期间将在威尼斯城里做一次游行名叫如果你明白我的意思”(If You See What I Mean),这个名字起得很恰当因为要从类型上给它下定义很难

TG: 那么建筑呢

DB: 建筑实验是很重要的一部分这次将有大量反映对社会乌托邦式幻想的大型装置参展比如建筑家/艺术家尤娜弗莱德曼(Yona Friedman)目前正在研究五十年代或那之后有关城市的未来主义想象他将和许多年轻艺术家合作完成一个项目托马斯塞拉西诺的作品将被放到Palazzo delle Esposizioni的室外空间这件大型纱线作品显然是受到弗莱德曼也许还有Archigram小组和Peter Cook)的启发所有作品都专注于怎样通过建筑和城市化为存在于这个世界提供另外的版本

TG: 我不一定同意这样的观点但为了更深一步讨论我想问一句听完你的描述后这些项目似乎是在以前进为目标来回顾过去这与最近缅怀现代主义先驱的其他活动有什么区别呢

DB: 说到从过去的拿来主义”,应该说展览题目也受到了美国哲学家纳尔逊古德曼(Nelson Goodman)《构造世界的多种方式》(Ways of Worldmaking,1978)这本书的启发他在这本书里有一句相当精辟的论述:“正如我们所知构造世界总是从已有的世界出发这种构造其实是重构。”除了回答你的问题这也是看待本届双年展上已过世艺术家作品的一个很好的角度比如戈登马塔-克拉克(Gordon Matta-Clark),比如Öyvind Fahlström。马塔-克拉克(Matta-Clark)一直是年轻艺术家效仿重塑的对象Fahlström则一直处于被人遗忘的状态他无数次被艺术史学家提起又无数次被人们抛到脑后尽管他是第一批从艺术角度审视全球化的艺术家之一。《十月杂志的编辑们出的那本《1900年以来的艺术非常成功但对Öyvind Fahlström竟然只字未提对此我觉得非常不可思议沿着这样的思路我们展示的作品之一是施韦策博士最后的任务》(Dr. Schweitzer’s Last Mission),它第一次展出是在1966年的威尼斯双年展上
但绝对称得上当代而且对我的展览构想产生重要影响的一个人是沃夫冈蒂尔曼(Wolfgang Tillmans)。很奇怪他的作品从来没有在威尼斯双年展上展出过不过让我觉得最有意思的一点是虽然他算是他那一代艺术家里最有名的人像摄影师拍过很多记录锐舞派对抗议游行和地下团体的照片但他对抽象形式一直都很感兴趣他在某些照片里寻求一种纯粹的可见度他甚至把这类照片叫做形而上学的摄影但这些照片和他政治意味更浓的其他项目并没有彻底分开它们都是同一个过程里的不同组成部分

TG: 这是本次展览的一个潜在的新开端

DB: 我们不会展出俄罗斯构成主义作品因为不可能但我觉得回顾一下这类作品所代表的历史时代对我们很有帮助那时候抽象艺术不是非政治的抽象并没有独立于世界之外而是人们视野的一部分让人看到某种希望

TG: 也许这种抽象作品在已有体系中很难量化我们是不是也可以从这个角度看待本届展览的跨领域多学科的冲动

DB: 可能用来描述这次展览里绘画作品或者绘画性作品的角色更合适比如托尼康拉德(Tony Conrad)黄色电影系列(Yellow Movies,1972-73)本身虽然不是绘画但它美丽抽象的图像带有一种强烈的绘画感安德烈卡得尔(André Cadere)的作品无非就是些蠢蠢的棍子但换一个放置或移动的空间它们就使整个房间都变成了一幅画如果像这样放松类别之间的分割线我们还可以看看Ulla von Brandenburg,她用构成主义风格的彩色纺织物创作了一件装置作品还有Cildo Meireles或者米开朗基罗皮斯托(Michelangelo Pistoletto),后者将在他的行为作品里砸碎若干大镜子实际上我们还在重建布林克巴勒莫(Blinky Palermo)1976年威尼斯双年展创作的一件大型绘画装置当年展览结束后立刻销毁了这件作品今年我们也会这么做

TG: 也就是说通过破坏进行创造

DB: 或者说通过提出贵重品的反命题我记得伊塔罗卡维诺(Italo Calvino)有个科幻故事写得特别美其中有一段讲到第一个符号”:世界诞生了突然间还出现了另外一种东西它不是世界但与世界有关那个符号尽管复制了整个宇宙却可以无限地小这次双年展也是这样我们还会展出小野洋子的指令系列”(Instruction Pieces),其中有些内容非常短比如就说一句盯着圆点看直到它变成方的

TG: 是什么让这些姿态在今天具有相关性

DB: 当然了我很清楚从某种程度上说现在市场对艺术品的控制有所松动这些作品背后隐藏的讯息是我们需要或者渴望拿出一个除了市场以外的另选项就此而言小野洋子是具有相关性的她的指令作品根本不可能被收藏或买卖它们就像诗歌一样。Fahlström也对大众艺术非常着迷他觉得艺术应该像密纹唱片

TG: 但这次展览里有多少作品采用了这种慷慨的模式

DB: ,Thomas Bayrle一直对批量生产很有兴趣这次他做了一块巨大的花纹墙纸免费而且可以无限复制还有亚历山大米尔(Aleksandra Mir),他做了一百万张威尼斯风景明信片任何人都可以选一张寄回家但这里我又要说一遍回顾历史可以帮助我们找到前进的方向还有专门一个展厅展出日本前卫艺术运动具体群”(Gutaï)的成果该运动关注复制品活动和偶发事件——这些东西都称不上是原初的表现对象而是某个具体活动本身话说回来如果认真思考制造世界这个主题我们就必须将世界看成一个共享的整体不是吗这个世界里住的不止一个人所以制造要围绕修建某种共同体展开

TG: 就这个问题来说我再次觉得在一个机构框架内看到这些短暂的以行为为基础的或者跨领域的作品各自具有具体的功能这一点很好玩儿

DB: 刚才你说到策展方面的前辈和过去用过的模式特别提到了哈洛德塞曼当然塞曼是个非常优秀的策展人但就我个人而言——可能是因为我从小在斯德哥尔摩长大——我首先想到的是蓬蒂斯赫尔腾(Pontus Hultén)。作为一名美术馆馆长他从来没有策划过双年展但最后他把美术馆的疆域扩展到无限大实际上他创立的斯德哥尔摩现代美术馆在上世纪六十年代可能是全世界最进步的美术机构例如他曾经把整座美术馆变成一个大操场并让这种状态维持了一个月他还赞助举办了一场叫做全民诗歌”(Poetry Must Be Made by All!”)的展览展场上既有复制的艺术品拷贝也有偶发事件活动和朗诵会力图做成洛特雷阿蒙和卡尔马克思的混合体因此才有展览副标题变换这世界”(Transform the World!)另外赫尔腾也是发明露天美术馆的第一人当时的露天展馆设在现代美术馆的花园里
因为我收集了很多美术馆的展览画册所以我非常清楚这些早期项目有多么了不起当然了我们不可能去重复那些做法我们得创造出属于我们这个时代的东西说到一个没有等级的社会理想艺术在其中是所有人集体的内在组成元素听起来似乎很幼稚但我觉得这些美术馆项目和一些最著名的双年展相比一点儿都不逊色

TG: 但那些元素在今天有没有聚合的可能呢

DB: 对我来说这是一种在回顾过去时产生的梦想。1968我去过现代美术馆的操场”。现在我意识到赫尔腾的项目是策展机构历史上极富远见的一刻尽管当时美术馆所处的时代环境和现在很不一样但在目前这种市场危机波及全体的情况下它仍然能给我们以启示不过接着我们刚才聊的思路说下去过去几年艺术界处于市场力量的铁腕控制之下最近这种控制有所松动有些东西肯定会分崩离析但也许另外的东西也正在浮出水面

— 文/ 提姆格里芬和 丹尼尔伯恩鲍姆 | Tim Griffin and Daniel Birnbaum, 译/ 杜可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