Jim Jarmusch: 是啊,因为我加入秘密组织“李•马文之子”已经二十年了。我们都觉得自己是马文理论上的儿子。汤姆•威茨(Tom Waits),约翰•卢瑞(John Lurie)和尼克•凯夫(Nick Cave)都是组员,还有刚过世的(作家)理查德•博斯(Richard Boes)。塞缪尔•富勒(Sam Fuller)和约翰•保曼都说他们有时看到我就想起李。约翰•保曼甚至邀请我在他的一部电影里为马文的战争日记旁白配音。他说我连声音都和李很像。
AT: 简直像极了,鉴于你的身体语言和他完全不同,相似的地方只在颈部往上,仅限于面部特写。你第一次看《步步惊魂》是什么时候?
JJ: 可能是七十年代末吧,不是六十年代它刚刚上映那阵。我们在拍《控制的极限》时并没有刻意模仿保曼的电影。我们只是把它当成是一种非常具有启发性的灵感之源。我和杜可风会一块儿看片,讨论影片的结构和某些镜头的拍摄角度,不是为了模仿,而是为了把那些我俩都有感觉的东西彻底吸收进来。《步步惊魂》的剪辑和节奏和我们的片子很不一样。两部电影的主角之间也有很大不同。在保曼的片子里,李•马文是复仇者,整件事充满了他的个人情绪。我们的片子避开了这一点,中间有个人物甚至说“复仇毫无意义。”我觉得复仇是个倒退的主题,就像死刑一样,是完全的往回走。我对复仇的故事情节感到非常厌烦,因为做起来太容易了。
AT: 我注意到两部影片之间存在一些平行点。重复的面部特写,主人公的脸在银幕正中间就像一个曼陀罗。保曼对马文就是这么处理的。还有在多重层面上利用建筑结构。就其与建筑之间的关系来说,两部影片的拍摄角度都非常极端。
JJ: 没错。保曼可以说是在经典对称镜头和一些不同寻常,非常震撼的画片之间来回转换。李•马文镜头的对称感和其他很多镜头的不对称之间形成鲜明对比,造出了一种很美的效果。我们也做了类似的事,但我不确定这里面有多少是因为看了《步步惊魂》的缘故。
AT: 伊萨赫的角色醒着仰卧在床上的样子很像李•马文躺在床上的镜头,但你每次拍到这里都会让光线慢慢移动,逐渐照亮他的脸,这和《步步惊魂》的风格完全不同。
JJ: 但这是一种重复,《步步惊魂》里就有很多重复。变化对于拍摄《控制的极限》非常重要。整部影片就是建立在同样的事情以不同形态反复发生的基础上。

吉姆•贾木许、《控制的极限》、2009、 35毫米彩色影片、116分钟。剧照。金发女郎(蒂尔达•斯温顿扮演)。
摄影:Teresa Isasi-Isasmendi
AT: 和你的其他电影相比,摄像机的机位和移动方向都让人难以预料。唯一比较恒定或者贯穿于整个片子的只有伊萨赫的面部特写和他每次走过镜头前的侧面追踪镜头。除此以外,我感觉我根本猜不出镜头下一步会往哪里走。
JJ: 杜可风的眼光非常准。他将这种镜头的柔韧性带进片子里,但同时也非常小心,绝不是随随便便做的。在准备开拍前,我会说:“我们从这边开始,然后往这个方向发展。你觉得怎么样?你会把摄像机先放在哪个位置?”我工作时一般不是这样的,我通常会说:“摄像机放在这里,我决定应该选32毫米,你觉得呢?”还是挺严格的那种。但和杜可风合作我总是非常开放。我会询问他的意见,而且经常听从他的意见。好几次我把摄像机放在某个位置,他就说:“不行,那样动感不够啊,哥们儿。我见过那种镜头。你真想这么做吗?你想要这种意料之中的东西?”我说我不想,他立马接着说:“好极了,试试这样。”他的直感非常好。显然,技术上他需要做一些计划,对拍摄材质,光线和曝光程度有所了解。但他总是按照当下这一刻的情况作决定。任何镜头只要拍完,那一刻就已经过去了。这就是拍电影。它让你知道一切都是瞬间发生的。
电影最后一个镜头是乘电梯上行,杜可风把摄像机扛在肩上。他只能把摄像机从肩上放下来后才能关掉它,是不是?那个镜头我们拍了两场,每次他往下放摄像机的过程中机器都仍然处于拍摄状态。我在看原始素材时突然想到“这部分要保留。”之前我们都特别小心,但到最后一个镜头把一切都甩开了。并不是故意这样做,而是当时看到那个场景你就会想,这么准确地反映电影本质和杜可风风格的镜头怎么可能不用?他喜欢事故和错误,所以就这方面来说,他是这部电影最完美的摄影师。

吉姆•贾木许、《控制的极限》、2009、 35毫米彩色影片、116分钟。剧照。Lone Man (伊萨赫•德•班克尔扮演)。
摄影:Teresa Isasi-Isasmend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