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T: 可以说,《控制的极限》引述了类型电影,但并不完全属于任何特定的类型,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这是一个人在旅途上的故事,和你前三部电影一样。
JJ: 没错,但《鬼狗杀手》和《离魂异客》相当于某种精神之旅,《破碎之花》相当于哲学之旅。这个片子是另一种旅程,更像是一次隐喻之旅,但又不光是关于其他电影的隐喻——关于生命本身是一个循环的隐喻。我不想解读《控制的极限》,但在我看来,就人物的行动和目的而言,影片的高潮部分一点儿都不重要。高潮部分只是一种惯例,故事发展到最后主人公采取了什么样行动我并不真正感兴趣。
AT: 真的吗?
JJ: 真的。这个隐喻可能是想象会扼杀任何试图控制它的东西。听起来很土,但结局真的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人走过的路以及他如何看待这个世界。你的感知能力是自己的。什么才是不管别人怎么说,最后决定你对世界看法的还是你自己。那个克里奥尔人(Alex Descas饰)在影片一开头就把这点讲清楚了。他说过的很多话在影片里不断重复。没人能看到游戏结构的全貌,也许除了那个克里奥尔人以外。就情节来说,女司机亚姆•阿巴斯(Hiam Abbass)显然知道游戏的终局。但中间就没有人知道其他每步是怎么走的了,就连伊萨赫的角色都不知道。所以他必须等到下一个指令出现才能行动。我想让这个片子成为一系列事件的缓慢堆积,伊萨赫的角色就是容器。积累和变化是整个结构里非常重要的两点。
AT: 总体上说,这是你很长一段时间内拍过的最自由的一部片子,因为故事从标题“控制的极限”发展到最后的字幕“无极限无控制”。杀手成功了。他通过自己的想象力摧毁了试图控制他的权力结构的代表以及雇佣他的团伙。但有一个地方让我觉得很不舒服,因为在我看来充满了当代政治指涉。你选了一名巴勒斯坦女演员来扮演送伊萨赫去见美国大头的司机,她车后面的标牌上写着la vida no vale nada(生命毫无价值)。看到这里,我实在忍不住觉得伊萨赫的角色代表了恐怖分子,而影片则表达了对谋杀的政治的赞同。
JJ: 但如果你会说阿拉伯语的话——我不会,但我对这一点很小心:亚姆说的是标准的阿拉伯语,一点儿不带巴勒斯坦口音,所以如果你是巴勒斯坦人,你也不会觉得她和你是同一个地方来的。我们就此讨论过很长时间。她说:“这句台词我可以用非常典型的巴勒斯坦口音说,让人一下就能听出来。你觉得如何?”我说:“不好,我想要标准的阿拉伯口音。”她想戴传统的头巾,就像塔利班恐怖分子戴的那种。我说:“不行,那样不好。”你怎么理解都行,但对我来说,这个角色是泛指的,并不特指巴勒斯坦人。而且亚姆对自己的身份定位是阿拉伯以色列人。通过这样处理,我想表现的是她讲阿拉伯语,工藤夕贵(Youki Kudoh)讲日语。还有人讲克里奥尔语,有人讲西班牙语,有人讲墨西哥西班牙语。显然你可以做各种政治解读,但这并不是专指巴勒斯坦人。无论政治上我同情哪方,我并不想做出一个巴勒斯坦的东西。我的意思是,部分上说我想,但作为电影导演,那不是我的愿望。阿拉伯文化在西班牙历史中源远流长。中世纪的西班牙,犹太教,基督教,穆斯林等文化曾一度达到非常美妙的平衡,它们和谐共存了很短一段时间,直到宗教审判毁掉一切。但这个短暂的繁荣期至今仍在西班牙文化内部产生回响。他们试图将其从民族血脉中彻底抹掉,但永远做不到。
片中出现“La vida no vale nada”部分是因为乔•斯特拉莫(Joe Strummer)。我到西班牙找他的时候,他开了一辆破旧的敞篷小卡车来接我,车后面就写着这句话。“La vida no vale nada”结果是一首古巴革命歌曲,也是五十年代一部墨西哥电影的片名。所以,你可以对它做各种解释。但我不想在片中点明它到底是什么意思,可能因为我本来就不确定,也可能因为我喜欢多重解读,特别是在这部片子里。生命从谁的角度来看无价值?也可以是从佛学角度,那就是说你把价值放错了位置。认为人的生命是万物中心的想法太人类中心主义了。但这句话在片子里出现了很多次。克里奥尔人用近乎嘲讽的口吻说过这句话。他是在告诉伊萨赫的角色你是一名战士,所以你的生命不值什么,还是说你即将取走一个人的生命但那不算什么,或者别的?后来这句话再次出现。从John Hurt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听上去就像一句讽刺格言。然后是那辆卡车。所有这些东西聚集在一起,就能让你看出其中的细微之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