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夏季

彼得斯特劳迪克的空中的恐怖

彼得斯特劳迪克(Peter Sloterdijk)就是那种很不寻常的人物一名公共知识分子他与人合作在德国电视台联合主持一档文化论坛哲学四人组》,1983年以犬儒理性批判》(Critique of Cynical Reason)而跃入人们的视线这是一项对浸染于犬儒主义中的现代性自我意识的广博研究,“内里敏锐向外则被保护起来”,美国出版人称之为二战后最畅销的德国书”,这本书付梓的题目不少于二十种最重要的作品是球体I-III》,它探索了上万个空间小到子宫的小球体大到国家民族领域这些空间对于生命的形成具有重要的意义但却经常被哲学家们所忽略因其运用了具有争论性的整体论手法斯特劳迪克 不时地制造着麻烦:1999年他发表了一片文章人类公园守则》,对德国所禁忌的语言的衍生和选择上进行了冒险尝试试图思索人类这一族群是如何在基因掌控的时代得到保护他的短篇来自空中的恐惧》,可以说是球体III》的分支引起了很多争论

在书中斯特劳迪克写道:“任何想了解这一时代独创性的人们必须得想到恐怖主义的实行产品设计的概念和对环境的思考。”从本质上讲,《来自空中的恐惧将这三种事物的历史结合在一起斯特劳迪克相信也正是这种结合决定了上个世纪的现代性他提到了第一场毒气攻击,1915422在比利时的Ypres Salient,德国的一支特种兵军团对抗法国-加拿大士兵斯特劳迪克争辩道:“随着环境条件介入到战斗的双方之中,”军事目标已不再是战士的身体生命了而是生命最基本的先决必备条件”。

斯特劳迪克称Ypres的毒气袭击为一场惊人的天启”,尽管这词听上去很奇怪但对于他的争论而言却至关重要就是要明确地表现背景中所潜在的一切它们被我们的环境所忽略在我们的意识中没有被体现出来他对于这一过程的用语乍一看很隐晦通过解释他的议题变得具体化起来那种合理化很长时间以来都是以一种使科学解释和技术掌控几乎无法分离的方式起着作用在这种观点下对于氯气的研究只能导致武器化)。对于斯特劳迪克而言这种现代性的动力也是一种邪恶的辩证法:“被认为作为对背景进行诠释的现代性依然陷在恐惧症的怪圈里试图通过技术战胜焦虑而技术本身又产生了更多的焦虑。”在对气体恐怖主义的解释中先是Ypres大攻击到了20年代初期Zyklon A的发展德国公司本来发明这种气体是要在和平时期杀虫的封闭的空间比如仓库船只火车车厢每日都要放上这种氢氰酸混合物杀死耗子飞蛾蚊子臭虫虱子甚至它们的幼虫而这种科技上的进步很快运用到平民之中,192428在内华达的一间毒气室里一名27岁的名叫Gee Jon的华人因被控谋杀罪成为首位用这种方式被执行死刑的牺牲品通过将犹太人比喻成害虫”,SS随后以极大的规模毒气室奥斯维辛火葬场和其他集中营将这两种技术相融合斯特劳迪克认为每一次新产品的设计都是在推动了新形式的环境恐怖的形成比如没有Zyklon B(一种氢氰酸在变成毒气之前可以流通的突破这种 除虱的技术不会那么快在纳粹的集中营找到用武之地

对于斯特劳迪克而言这种辩证法并未结束:1943727日和1945213日盟军对汉堡和德累斯顿的轰炸标志着气体恐怖主义又前进了一步而通过美国对广岛和长崎的原子弹轰炸获得了直接实现斯特劳迪克认为后来的事件都是极为重大的事件因为它们将放射活动清楚地呈现给了所有人,“现象上的大灾很轻易地就变成了这种现象的一场大灾”。 发展到今日情况依然如此斯特劳迪克提出了 1996年美国国防部发布的一个项目条文名为作为力量控制者的气候2025年将气候占有》,条文希冀通过电离层控制而达到战地控制”。此时辩证法又起了作用这种令人生畏的技术要不然就来自于试图运用超声波对臭氧层的裂缝进行修复的良性研究去对抗最可怖的飓风同时在军事功效上还有一个更甚的扭曲斯特劳迪克也谈论了这项研究室如何可能通过运用超声波破坏精神官能的神经感应武器来对我们内在的心理变化产生影响

德累斯顿德国、1945214

图片美联社

斯特劳迪克指出这样的气体恐怖主义策略在面对假想敌时势必主张一种道德上的不对称”,他们必须以超越战争中非常普遍的种族优越感的断言的方式去这样做就是这样的主张使得军事进攻作为额外的审判而被合法化例如对伊拉克的审判起先是以震慑与恐吓的气体恐怖主义战争为始后来通过其他方式对萨达姆侯赛因进行审判而告终在这一点上斯特劳迪克也许发展了卡尔施密特(Carl Schmitt)的哲学,“例外的状态以及其他相关的概念而海德格尔是另外一个他在此援引的哲学家在很大程度上斯特劳迪克认为气体恐怖主义是将人类的住处问题化”。解释的限制下”,他认为住所不再是海德格尔式的术语所理解的那样是存在的贡献”, 斯特劳迪克修改了一下弗洛伊德的名言哪里有伊底哪里便有自我”,球体三中讽刺道:“哪里有生命世界’,哪里便有空气调节。”

对于海德格尔的这种挑战是具有暗示性的而对于现代主义艺术家是如何将这种潜在性表现出来的他主要举了两个例子一个是萨尔瓦多达利(Salvador Dalí),被认为是将无意识的潜在性彰显出来一个是卡西米尔马列维奇(Kazimir Malevich),被认为是将非主题化发展成主题化”,把所有的绘画的抽象元素都表现出来对于斯特劳迪克而言两位艺术家在术语先锋的军国主义意义上都做得很成功二位都参与了一个辩论美学的反击运动中”。达利在对无意识的模糊中介入得更深而马列维奇对净化的愿望距离恐怖的净化仅有一步之遥就如斯特劳迪克认为的那样仅距俄罗斯先锋的乌托邦主义直接导致了斯大林的古拉格集中营这样的还原性主题仅有一步之遥如果斯特劳迪克想要我们重新思考文化理论那么他需要比这些还更有说服力的例子才是

一场将恐怖主义环境和设计融入到紧凑的对话中的讨论对与今天的世界来说是非常及时的甚至是很有必要的但这里存在着的一些问题减缓了它的实用价值。《空中的恐怖关注了战争和武器对二十世纪进行了勾勒所涉及的一部分领地我们是熟悉的对此保罗维瑞里奥(Paul Virilio)已经探讨过斯特劳迪克提到达利的偏执型批评方法和偏执狂的特征—-对于影响性的机器的焦虑确实激活了他的文本弗洛伊德指出了很多哲学家在体系构建中的一种偏执狂倾向菲利普迪克(Philip K. Dick)曾经也表示这种偏执狂患者也许只不过是比我们掌控了更多事实的人,《空中的恐怖优点之一就是将我们与我们向来所忽略的一切联系起来将它们清晰地呈现出来近日想要对这种伟大的叙事保持不矛盾的态度其实很难也许比以往任何时候我们更有必要去与那构建我们生活的一直在改组的体系达成协议另一方面讽刺的是这种总体化却省却了太多他含蓄地将霍克海默和阿多诺作为他的榜样就如他们在启蒙辩证法》(1947)中所做的那样将现代理性的神秘性进行解构但确是用一种辩解的辩证法进行代替最终尽管他的叙述并不比他人更具辩证性但他笔下的现代化似乎并没有迂回遑论存在了

海尔福斯特(Hal Foster)是普林斯顿大学艺术与考古系的系主任教授

— 文/ 海尔福斯特 | Hal Foster, 译/ 王丹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