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夏季

夜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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艺术圈趣闻一则很像戈达尔电影一切安好肉类加工厂工人挟持经理的场景):在柏林举办的一次研讨会上观众被带到一个有电视的房间通过电视屏幕收看会议直播但由于技术故障电视放出来只有图像没有声音一心来参加讨论的观众对此大为不满认为这是故意拒人与千里之外的挑衅行为所以决定封锁讨论现场当晚研讨会碰巧在一间厨房里举行因为主办方认为厨房是代表热情好客和愉快交流的地方所以特意这样安排过了很长一段时间危机才最终解除,“人质才被释放当时释放的讨论小组成员只向挟持者们提了一个问题你们为什么不直接敲门进来

利亚姆吉利克和夜校核心成员纽约、2008330

摄影:Rya Conrad-Bradshaw。

这段故事发生在几年前是艺术家安东维多科(Anton Vidokle)组织的系列讨论会和演讲联合国广场”(United Nations Plaza)中的一幕这个为期一年的项目充满多么肆无忌惮的活泼气氛从中可见一斑活动进行一年期间经常通过颠倒加强模仿替代和模糊化等手法表现课室传统但此处人质们提出的问题将我们引向一个更普遍的疑问如何构建一个用来质疑机构理念本身的机构这个目标有可能实现吗实际上这也是维多科追捕多年的白鲸。“联合国广场2006年第六届卡塞尔文献展的延续由维多科与联合策展人Mai Abu ElDahab ,Florian Waldvogel共同策划的第六届卡塞尔文献展原定于在塞浦路斯首都尼科西亚(Nicosia)举办目标是通过一种作为展览的艺术学校探讨尼科西亚这座分裂之城中存在的矛盾但这次展览中途被取消成为艺术界一大丑闻如今维多科把当年未实现的项目带到柏林联合国广场为名重新推出。“广场总部设在一幢很不起眼的楼房里前面是一家连锁超市两边都是东德封锁时期留下的幽灵建筑夭折的塞浦路斯展览在这里得到正名成为一种富有生产力的失败”——这也是支撑整个新项目的重要主题

接下来项目移师纽约并起了一个教学意味浓厚的名字夜校这就意味着它将模仿无数集体教育模式的结构如肖托夸运动黑山学院约瑟夫博伊斯的创造力与跨学科研究免费国际大学[Free International University of Creativity and Interdisciplinary Research])。2008年一月正式开始的夜校是一个以自由学园(lyceum)形式进行的艺术家项目活动地点在新美术馆包厘街上的时髦新家我作为核心团队成员参加了该项目的讨论团队共二十八人组成成员身份包括艺术家策展人批评家行政管理人员教授画廊家学生以及一名象征性的投资银行家将大部分成员联系在一起的纽带是我们都对艺术圈现状感到不满虽说我们都是圈中人都为圈子办事),并希望建立一个紧密团结的集体为了获得互相学习和培养关系的机会——通过公共演讲后的对话通过每周日在美术馆五楼教室或下东区小馆子里举行的私人讨论——我们投入了为期一年的文化劳动活动内容多种多样Raqs Media Collective小组探讨了有关非法性与黑暗这组互相关联的概念瓦利德拉德(Walid Raad)对贾拉勒陶菲克(Jalal Toufic)有关艺术文化和创伤三者关系的诗意理论进行了仔细剖析玛莎萝丝勒(Martha Rosler)则为观众详述了录像如何作为一种一开始就抵制商业化的媒介发展至今此处统一的主题尽管有时不那么明显是生产和传播——这也已成为贯穿维多科自己作品的中心思想

夜校现场新博物馆纽约里拉克里特蒂拉瓦尼拉、2008925

摄影:Hatuey Ramos Fermin。

但他同样意识到项目从柏林搬到纽约后以上兴趣点面临的压力尤其大2006年接受小汉斯(Hans Ulrich Obrist)采访时维多科提出他预见到的两大问题第一纽约公众的精神永远不能集中无法成其为真正的观众主要人群是企业家和消费者”;第二接受美术馆赞助存在一系列隐患。“夜校一名主讲人的项目为此提供了一条有意思的平行叙述艺术家Natascha Sadr Haghighian想带我们去Whole Foods超市在附近的一家门店做实地考察想通过跳出美术馆报告厅密封的孤立环境之外与人权学者托马斯基南(Thomas Keenan)以及社会学家埃弗里戈登(Avery Gordon)展开讨论来揭示理论与日常生活之间的冲突Whole Foods公司政策不允许她这样做于是她便在超市过道偷偷将对话录下来事后放给夜校的观众听超级大公司招安了草根叙事Whole Foods及同类产业公司的运作下,“有机这个词已多多少少失去了最初的意义);新美术馆一边向超级美术馆心理投降一边恨不得为自己激进的开端注册商标——两者之间的平行关系在上述故事中不言而喻

联合国广场被招安或同化的风险很小虽然有时会出现其他问题正如文章开头的围堵事件表明,“广场项目的疏松度较高留有较多空间使话语和行动理论与实践可以彼此催生互相促进的确理论与实践相互建设的关系对维多科的事业至关重要他全心接受后福特时代劳动向适应性和相互作用的转移但反对致命的艺术专业化趋向话语形成和接受的行为以及对以上因素在构建社会团体和为知识创造可能性中发挥了什么作用的分析与审视是艺术的工作而展览空间则被重设为知识生产的主要场所

因此这类做法很像最近一系列把话语生产推向前台的项目在这些项目中话语生产是一种艺术展览机构或许可以重新收复的手段它们与九十年代关系美学联系紧密维多科的合作者中很多都是这一派的成员包括艺术家利亚姆吉利克(Liam Gillick),里拉克里特蒂拉瓦尼拉(Rirkrit Tiravanija),以及策展人玛丽亚林德(Maria Lind)。“夜校及其同类项目都受惠于九十年代发展起来一种被称作新机构主义”(new institutionalism)策展实践模式林德是推动该模式的主角之一)。介质的格式调整了画册变成了新闻快报画廊参观变成了对话而传统上标志着生产结束的开幕则脱胎换骨变成了新的开始”(Neustarts)。延续关系思潮强调社会交流多于改变社会的宏大号召这一特征,“夜校及其同类项目的基本思想是机构等级总是把话语活动边缘化这样的不平等需要铲除维多科在2007《Bidoun》的一次采访中对此做出了暗示他回忆起参加一个艺术博览会的研讨会,“讨论在一个完全边缘化的空间进行——一座真的是藏在楼梯下面的建筑。”但正如发源于欧洲社会民主制度内部的新机构主义在美国的发展并不总是一帆风顺,“夜校似乎也必须面对一些语境问题也就是说谈话从楼梯下走出来进入合法化的新场地以后本身会不会变成一种僵硬的表演

活动期间,“夜校主讲人都恪尽职守地做到了滔滔不绝并欢迎观众随时打断提问然而尽管最初的希望可能是每场演讲结束后结伴而来的朋友之间都能自然而然地形成一种短暂的社会交流就像核心小组成员在报告厅之外的同行间讨论一样实际情况却是大多数时候观众都保持了谨慎的沉默就像柏林厨房讨论会的主办方认识到的欢迎并不一定等于协助有时候声音的缺席变得清晰可闻讨论间的空档仿佛冰山周围的水一样无处不在在场的人应该不会忘记报告厅外面就是霓虹灯标志沉默=死亡”(Silence = Death)。1987这句标语在新美术馆旧址首次出现当时比尔奥兰德(Bill Olander)的重要展览让记录说话……”(Let the Record Show . . .)开幕这个标志就是act up团体全称:AIDS Coalition To Unleash Power,解放权力艾滋联盟参展装置的中心元素。1988创造该标志的act up成员组成了艺术团体Gran Fury,而该标志本身也立即成为艾滋行动主义的重要象征以及有关政治与美学争论的一个关键指涉点二十年后它仍在鼓励有政治参与热情的观众去交流去传播目的是向现存的权力代表提出挑战在它稳定的粉红荧光照射下人来人往的前厅蒙上了一层柔和的色彩。“夜校去年一月开幕的第一晚满怀期待的学生就是在这儿等待开课”,当时大家仿佛听从了霓虹标志的劝诫都在聊天我逐渐将这个被重新注入生命力的政治宣传标志视为自身体验的主题但在那些沉默蔓延的时刻墙上的荧光散发出了威胁的意味

然而作为言语在辩证逻辑上的对立面沉默却并不一定表示语言或理智的贫乏也不一定暗示了Gran Fury要我们拒绝的异化的被动或压制这一点在陈保罗(Paul Chan)演讲结束后的观众提问环节体现得最清楚一名观众就陈保罗倾向于将政治领域和美学领域划分开提出质疑艺术家对此的回答是寓意明显的沉默陈保罗在和萝丝勒的对谈(2006作为Art Press《艺术家之间系列的一部分出版里援引了讽刺作家卡尔克劳斯(Karl Krauss)的一段话:“那些用行动表意因此无话可说的人一直在说让那些有话要说的人走上前来献上他的沉默吧。”观众的责任是通过培育这样一种富有生产力的沉默来激活自己聆听和观看的经验但在黑暗的报告厅里很难辨别哪些是积极参与用行动说话的观众哪些是消极被动的知识消费者。“夜校观众含义不明的沉默也许代表了踊跃的沉思也许只是毫无价值的消遣或者介于两者之间

从教学效果的角度来看,“夜校的成功大于失败核心团队的许多成员切切实实地积累了知识我们也建立起了职业联系和社会纽带达到了大多数人本来的目的尽管观众数量逐渐下降团体出版物和共享的Gmail帐号都没有持续跟进这些事实让我们意识到最初期望的那种团结也许永远也无法实现另外我们提高了职业能力但这一点比较难说因为它涉及到夜校致力于抵制的专业化问题本身这里我想说与激增的MFA和艺术博士项目相反,“夜校提供的也许可以称之为一种伦理上的另选项教会参与者如何在当代艺术界不平静的水域里航行时保持自身独立性

但除以上种种之外我们还有更广泛的考虑虽然因为害怕背上得了便宜还卖乖的罪名核心小组的成员并没有公开质疑主办机构是否真的算得上一个无等级无中心体系的支持平台——如新美术馆在策展项目中转站美术馆”(Museum as Hub)中宣称的那样—— 但我们很多人心里都有这么个问号在美术馆环境下展开批判轻而易举难免有自娱自乐假叛逆的嫌疑我们中大多数人明显怀疑自己被当成文化资本遭到利用这种不信任感削弱了整个项目的力量假装进行一番非决定性的交流并不足以恢复对理性话语的信仰也不能超越现代主义前卫艺术依赖震惊和扰乱的表现模式尽管资金和合法性上的好处显而易见选择新美术馆作为项目主办方的决定仍然令人困惑尤其考虑到维多科操作独立性(operational autonomy)的品牌理念。1999他创立了公司化的艺术项目”(art project–as-company)e-flux并与胡列塔阿兰达(Julieta Aranda)共同管理。E-flux最为大家熟悉的是他们的电邮通告——与艺术相关的新闻稿件在经过编辑和摘录后会定期发送到用户邮箱这项服务带来的收入用于支持e-flux的评论版块。E-flux的管理原则使其成为一个财政上独立的企业旗下包含了艺术团体文献库艺术杂志和非营利艺术空间等不同实体在机构批判的连续体里这种企业性质的做法落在了本杰明布赫洛(Benjamin H. D. Buchloh)管理美学和汉斯哈克(Hans Haacke)对主导社会空间的无形力量的视觉化之间。E-flux废除了对传统框架的依赖同时体现了机构批判对象向人际间关系的转移正如安德烈弗雷泽(Andrea Fraser)2005年九月的《Artforum》里写道的机构也内化并体现在人身上。”

将这种自我组织的话语团体移植到美术馆有可能会破坏它们原有的操作节奏理想状态下权力将在这些私人批判机构中发生转移扩大的公众将获得注意但风险是这些不同意见和争论最终会在一种封闭的半多元化环境中倒向寻求统一的话语布莱恩霍姆斯(Brian Holmes),“夜校多次引用的理论家2006年一篇文章里谈到伦敦大学学院的Panopticon美术馆时说实验室-美术馆也有可能变成典型的权力工具它可以通过多种渠道将那股创造能量疏导进入新自由主义经济受到严格控制的网路系统里。”随着研讨会的进行我发现我对夜校解放潜力的怀疑开始逐渐消退我想起几年前富有生产力的失败留下的教训一个人能做到取法乎上得其中就应该满足了然而霍姆斯的观点值得一提诱导言辞有时和沉默一样危险

译注1:肖托夸运动(Chautauqua movement):19世纪后期及20世纪初流行与美国的类似暑期学校的活动常在野外举行把教育和文娱结合起来包括报告会演戏音乐会等因始创于纽约州Chautauqua地方而得名

塔兰法泽利斯(Taraneh Fazeli)是一名艺术家/批评家现居纽约

— 文/ 塔兰法泽利斯 | Taraneh Fazeli