费城美术馆这场出色的展览收录了詹姆斯•卡斯尔(James Castle)近三百件作品,贯穿他整个创作生涯。展览看似传统的标题背后是一场由来已久的论战。卡斯尔生于1899年,天生失聪,基本上没有接受过任何教育,在美国爱达荷州默默无闻地过了一辈子。七十年来,他几乎每天都在画画,留下了数量庞大的作品,其中包括描绘家乡农场和宅地的私密的色调画(tonal drawing);用纸片和硬纸板缝制的人物、动物、物品的雕塑;包含字母表、字音表、日历表以及其他表格数据的手工书;无数从杂志插图、商品包装剪下来,贴在废纸片上的文字或图像。尽管卡斯尔作品数量惊人,而且极富冲击力,尽管许多艺术界重要人士曾鼎力推荐,但直至今日,能认出卡斯尔名字的艺术爱好者仍然少之又少,即使是熟悉他作品的人,大多数也只是了解了他创作的一个侧面。

詹姆斯•卡斯尔、《无题》(六个女孩,一个穿彩色格尼大衣,排列在门外)、女性袜套喷出的烟灰、17×23cm。
上世纪六十年代,卡斯尔的作品开始出现在若干小型展览上,首先发现他的人是一些艺术家和艺术工作者。从那以后,他的作品时不时会在地区性的展场里展出,但一直与主要艺术机构和艺术品市场无缘。直到九十年代中期,卡斯尔作品的保管人取消了对他作品长达三十年的非正式封锁(卡斯尔于1977年逝世),他的艺术才开始成为一些曝光度更高的个展主题,如2000年在纽约绘画中心的展览,六月巴塞尔艺术博览会上J Crist画廊的展览。因为近年许多这类展览都将注意力放在卡斯尔一丝不苟的绘画上,这也是他作品多种类型中最著名的一块,所以不可避免地有以偏概全之嫌。
费城美术馆组织策划的这场回顾性巡展(现在在芝加哥艺术学院展出)是到目前为止最全面的卡斯尔作品展,纠正了以往展览的单一视角。展览画册(和DVD)做得很学术,图片丰富。这次展览之所以如此成功,全有赖于策展人Ann Percy以及包括修复师和艺术品维护学家在内的专家组多年以来对卡斯尔生平和作品的深度研究。
尽管由于艺术家使用的类型、媒介、艺术形式数不胜数,这次回顾展涉及的范围之广令人惊讶,但最终最有趣也是最复杂的问题是色调画、书籍、构建物这三大类作品之间的相互关系。从近年来收录卡斯尔作品的展览题目中可以看出,为了归纳他的创作特点,策展人使用了包括地理学划分在内的一切可以定义这些位于主流艺术界之外的自学者实践的类别。这些五花八门的概念——“原始主义”、“梦想家”、“原生艺术”、“局外人”、“自学成才”、“民间”——完全符合二十世纪艺术圈长期以来的努力,即希望妥善处理它一直崇拜的那些边缘化创作者的作品。然而,如今以上大多数提法本身就已经问题重重。当初提出这些概念,就是为了描述规定这类艺术代表的单纯无知、天马行空、原始和越界。所有这些词都暗示了“自学成才”的创作者如何为职业艺术家做出榜样,帮助他们摆脱专业学术训练中传统与标准格式的束缚。现在,无论是艺术家还是观众,欣赏这类作品的角度已经和过去完全不同。伙伴关系与相似性成为关键概念。如今,艺术万神庙里供奉的名人从塞•托姆布雷(Cy Twombly)到汉娜•达波文(Hanne Darboven),从弗兰西斯科•克莱门特(Francesco Clemente)到雷•莫顿(Ree Morton),个个都能成为所谓“局外人”创作的参照点。过去被边缘化的创作实践被纳入主流艺术语言,失去了其另类的地位。新千年的主要社会和美学理念不再执着于寻找假想中的异类,而更多关注的是在压倒一切的趋同大潮里辨认独特的个体。本次展览题目简明扼要,也许就是为了避免把卡斯尔的作品狭义地归入已经站不住脚的类别划分里,同时也让他与二十世纪任何一个在知名美术机构举办过作品展的艺术家站到同一高度。

詹姆斯•卡斯尔、《无题》(穿红衣和戴着船形帽的女孩)、铜版纸、纸张、喂料袋、硬纸板、线、煤灰、蜡笔、29×11cm。
展览画册花了大量篇幅讲述艺术家生平。卡斯尔天生失聪,从来没有说过话。尽管他曾在聋哑学校上过五年学,却一直没有学会读唇,而且似乎终生不识字。因此,卡斯尔没有留下任何访谈记录或文字形式的只言片语。鉴于生理上的残疾极大地限制了卡斯尔的生活,他究竟在多大程度上视自己为艺术家,我们不得而知。据探访过他家的人描述,卡斯尔专门整理出一个空间展示他的作品(自制书除外),而且特别喜欢把自己的创作成果拿给家人或朋友看。如果不展示,他就会把所有东西捆成捆,像存档一样存起来。卡斯尔的家人接受了他对创作的狂热,从不给他安排农活儿。他们甚至给他买来铅笔和其他材料,但卡斯尔大多数时候都不爱用。二十年代末,卡斯尔举家搬往博伊斯(Boise)地区里的另一个地方,搬迁过程中遗失了他累积了近三十年的作品,后来再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