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给出》——杜尚秘密创作了二十年之久的杰作——是二十世纪艺术界最大的谜团之一,其令人困惑的戏剧效果与艺术家一贯反视觉的立场背道而驰,作品的意义也引来无数争议和猜想。在本篇文章中,策展人/艺术史学家海伦·莫勒斯沃霍(Helen Molesworth)将为我们盘点费城美术馆近期的展览“马塞尔·杜尚:《已经给出》”,细数她自己与该作品长期以来爱恨交加的复杂关系,并为这件谜一样的杰作提出一种惊人的解答。

《已经给出》在杜尚的纽约工作室,1968年。摄影:Denise Hare. All works by Marcel Duchamp©2010 Estate of Marcel Duchamp/Artists Rights Society (ARS), New York/ADAGP, Paris.
“你是我最爱的艺术品……”
要看马塞尔·杜尚在费城美术馆的作品《已经给出》(Étant donné),必须走过一条很长的过道,过道尽头正前方就是保罗·塞尚(Paul Cézanne)的《大浴女》(Les Grandes Baigneuses, 1906)。毫无疑问,《大浴女》是一件重量级的艺术作品,但同时也是一幅怪诞的画。巨大的规格与其表面声称的主题并不十分吻合:裸体人像在一片田园风光里嬉戏玩耍。裸体人像(我们要不要称其为女人呢?)或坐或立,不断繁衍;他们仿佛在风中摇曳的大树一样朝彼此弯曲,围绕画面中心形成一个括弧,但这个中心却别无他物,出奇地空洞。该空白暗示着这幅画里某些东西让塞尚觉得荒唐。简直就像他已经知道一切都完了:风景画里的裸女?真的假的?1906年?

保罗·塞尚,《大浴女》(1906),布面油画,82 7/8英寸×98 3/4"。
在塞尚的作品前,向右转,沿着长长的拱顶大厅往下走,现代主义画卷在你面前徐徐展开。说实话,费城美术馆的二十世纪艺术品馆藏在国内堪称一流:阿瑟·德夫(Arthur Dove)、曼·雷(Man Ray)、康斯坦丁·布朗库西(Constantin Brancusi)。整个前卫艺术卷轴在183展厅戛然而止,这里保存着杜尚最后一件也是最不朽的杰作《已经给出》。美术馆为这件作品单辟了一个房间,房间里没有灯,地板上铺着剑麻地毯,地毯表面磨损得厉害。你走近一扇巨大而破旧的双开木门,木门微微向内倾斜,所以当你低头从两个窥视孔朝里看的时候,双脚可以抵住门板。你会看到门内躺着一个裸体女人,周身沐浴着温暖柔和的光芒,背后是一片林海风光。
但我这番描述说得太早。就在门的另一面,还有一堵砖墙,墙上破了一个不规则的大洞。你的目光必须穿过这第二个孔洞才能看到上述场景:一个无头的假人躺在枯枝败叶上,双腿以一种奇怪的姿势张开,阴唇的位置似乎不对,有点像长到左侧大腿上去了,左臂伸开微微抬起,左手攥着一盏灯。背景是老掉牙的风景画,树林、蓝天、白云、湖泊、瀑布一样都不少。艺术家用闪烁的灯光模仿瀑布的水流,远看就像用小商店的灯泡做成的一样。这是整个场景中唯一活动的部分,散发的光芒与假人手里的灯互相呼应。虽然瀑布和灯都被写进作品的全名《已经给出:1.瀑布,2.发光的煤气……》(Étant donnés: 1° la chute d’eau, 2º le gaz d’éclairage...),但
点亮背景、假人和砖墙的奇异光线却不是它们发出的。

《已经给出:1.瀑布,2.煤气灯》(1946—66)内部图。综合材料:木门、砖、天鹅绒、木头、金属骨架上的皮革、树枝、铝、钢、玻璃、有机玻璃、油毡、棉花、电灯、煤气灯、发动机等。
第一次看的人一般会感到震惊。看过的人则若有所思,满心困惑。这究竟是什么东西的图像?甚至,我们能称其为图像吗?它表达了什么?是怎么做出来的?这么多选择,杜尚为什么偏偏决定要做立体布景?这位一向反对视觉效果、带头在创作中使用现成物、观念艺术和机构批判的鼻祖最后怎么要做这样一件东西?
多年以来,《已经给出》一直是个难解之谜。该作品1969年在费城美术馆第一次与公众见面。美术馆曾多次尝试用胶片捕捉作品的全貌,都以失败告终,最后策展人(其中包括最近辞世,深受人爱戴的安妮•德阿尔努科特)决定该作品禁止拍照,因为他们认为任何照片都无法完整展现其视觉和物理上的复杂性。这一决定的长线效果之一就是,无论艺术家还是艺术史学家,对该作品的接纳和反应都十分缓慢,谁在什么时候看到了什么,一切传闻和流言都能改变作品的样子。最终,这场当代偶像破坏运动让真正的作品变成了漂浮的空气:重要但无形。即使后来拍摄禁令取消,该作品的图像开始流传,与之相关的讨论仍然少之又少——以致本杰明·H.D.布奇罗(Benjamin H.D.Buchloh)在1994年《十月》杂志的杜尚特刊中哀叹“费城秘藏几乎完全被沉默包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