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来北京的人总会被读在这座城市路上的大小车辆吓一跳:自行车、三轮车、电动自行车、骡马拉的板车、各式各样包着铝制外壳的三轮摩托车。最令人吃惊的不是数量,而是种类。人们对当代中国的刻板印象也许还停留在千人一面上,毛时代自行车的海洋或奥运会开幕式上整齐划一的表演方阵就是最好的代表,但这些表象之下,其实隐藏着丰富的多样性——需要你训练自己的眼睛去发现它们。刘韡的创作实践也许可以总结成面向这种训练的启发性事业,鉴于如今中国各种不平等形式往往不被人察觉,这样的工作就显得更有必要。面对刘韡的雕塑、绘画以及半抽象的大型装置,你很难想象它们的制作地和展出地之间差距有多大。前者位于北京郊县,后者当然是遍布世界各地的美术馆、画廊或艺术中心。然而,当刘韡每天从他的高级住宅小区到北京五环以外的石家村工作时,这种差距便一次又一次进入他的视线。

刘韡,《仅仅是一个错误II》 (局部),2009-11,门框、门、木头、亚克力板、不锈钢。展览现场,上海民生美术馆,2011。摄影:Justin Jin。
石家村从技术上说是北京的一部分,但站在尘土飞扬的街道上,看着两边低矮的平房,你绝对感觉不到丝毫大都市的气息。严格说来,石家村里住的也不是北京本地人,而是各地上京务工人员。根据中国过时的户籍制度,这些人因为离开了自己的户籍所在地,又没有取得现在地的长期居住许可,所以一直处于一种既不算城市人口,也不算农村人口的悬置状态。这一人群的出现充分体现了中国目前迅速的城市化进程以及过时的社会主义分级体系带来的后遗症。和目前中国所有个体以及机构现状一样,石家村居民的生活也说明了从农业经济到工业及后工业经济、从马克思辩证唯物主义到单纯唯物质主义的迅速转型给人们带来的迷失和不安。
在中国艺术家当中,刘韡特别擅长揭示和探究各种矛盾关系,这在去年夏天上海民生美术馆举办的艺术家个展《三部曲》上体现得尤为明显。我们可以从他的创作实践中看出一个稳固的积累过程——视觉风格的层次越来越丰富,材料不断堆积、增长——最后在展场达到顶峰,凝固成一种狂热的过度。刘韡最重要的作品之一《这仅仅是个错误 II 》(2009-2011)在这次个展上占据了显眼的位置。这件装置由各种颜色的木质门框、金属门闩以及其他从拆迁工地淘回来的废品堆积构成。之前在北京长征空间展出的《这仅仅是个错误I》则挖开了展厅地板,将上述结构放入其中,营造了一种考古挖掘现场的感觉。而在民生美术馆的展览上,主展厅门口摆放的这些拱廊框架、笔直的立柱和尖顶、以及放大的多面体几何形状看上去就像带有未来主义色彩的简略版哥特式建筑。在《黄金分割》(2011)中,艺术家用厚重的金属板把老百姓生活里的普通家具跟中国新富阶层最爱的豪华型家装用品 “缝”到一起,制作出若干古怪的混合体。另一边,一排老电视(《开/关》,2011)被设定在不断开关机的状态上,屏幕上时不时闪出一道道荧光线。同时展出的还有艺术家2005-11年的系列绘画《紫气》中的最新作。和充满动态感的《紫气》相比,来自《徘徊者》系列的宽色带厚涂画面就显得内敛和节制。
自2006年就在刘韡头脑里逐步成型的一系列想法到民生个展时终于有了一次全面的呈现。首先,这次展览让人明确地看到刘韡对都市建筑以及相关材料(如工业废弃品或消费品)的运用和塑造。在《这仅仅是个错误》之前,刘韡已经制作过若干类似的蔓延“城市”。其中最有名是2006-2008年的装置《爱它、咬它》。这个巨大的都市模型全部由生牛皮做成,圣彼得大教堂、五角大楼等在现实中完全不可能相遇的地标式建筑被艺术家拉到一起。2007年,刘韡创作了《徘徊者》:反乌托邦式的巨型结构当中,环状排列的桌椅、光秃秃的树干令人想到空荡荡的会场——也许是一个废弃的村委会会场?与此同时,《紫气》系列则既像在暗示城市天际线,也像在表现超级大都会中基础设施的垂直度——作为都市生活物质前提的水、废物、能量、交通、信息的流动。

刘韡,《徘徊者I》,2007,窗、 门、桌、椅、土、风扇。展览现场,第九届法国里昂双年展,2007。摄影: Gérald Groult。
最重要的是,刘韡呈现给我们的城市是非历史性的,是物质没心没肺的流动、腐坏、拆除和建设。中国的房地产热潮不断抹掉旧的,添加新的,把城市建筑环境变成了一张可以无尽重写的白纸。在没有历史的城市里,我们不得不屈从一个压倒一切、永恒的现在。没有任何可以帮我们组织现实体验的历史叙事,只有刚刚过去的那一刻和永远混乱的此时此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