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乔瓦尼·欧祖拉

乔瓦尼·欧祖拉,《再次失去你,北京》,2017,棉纸上喷墨打印、金属裱框,150 x 216 cm.

意大利艺术家乔瓦尼·欧祖拉(Giovanni Ozzola)在北京的第二次个展“陨落之花——窃语”(Fallen Blossom-Whispering)依然从艺术家所擅长的光影和影像所出发;欧祖拉以工作居住的加纳利群岛上的万物为灵感,制作了一系列以花朵、絮语、渔船以及草木和蜗牛为符号的装置和影像作品。主展厅的影像作品《时间全无》以一种即将消逝的口哨式语言讲述了一种意识流式的心碎,装置作品《隐形——不可见的沉船》将雷达不可识别的船与飞行器碎片的外在结构提纯,以大型几何水泥装置表现。与霓虹灯及铁链组成的作品《不忘记,不原谅》结合,将艺术家目力所见的生活细节解构,组合成不能忘怀的记忆。这些与光影息息相关的作品充满了独特的私人情感和意识流小说式的文学特质。

这次的北京之行与四年前不同,我发现这几乎是另一个城市了,一种完全不同的体验——北京以其紧锣密鼓的活动和复杂性让我所惊叹。我于望京拍摄了一组霓虹灯下废墟与远处大厦的摄影作品,记录下北京永恒的瞬间(《再次失去你,北京》[Perderte otra vez, Beijing,2017])。人生就是如此不可预测,我们每一条路所指向的都是未知,而我们以试图掌控这种不可知作为活下去的方式。我总是在旅行,所以我没有真正的“岛民效应”。加纳利群岛看起来是一个位于非洲中部海域西北海岸的小群岛,但其实与北京这样的大都市并无实质不同,都分别是一个整体的世界。或者说,即使在大城市如巴黎或伦敦,我们也如同生活在自己的岛上。这就是为什么我可以在地点的变换之中依然集中注意力工作;地点的变换是我作品本身,也是我面对现实和保持直觉的方式。为了记录这种地点变换中依稀保存的片段记忆,我在平面作品《静物画》(Vanitas, 2017)和《无题——我在犯罪》(Untitled—estoy pecando,2017)中分别采用了全新的丝绒打印和十八世纪的壁画技术,将“被遗忘”的细节一一复制在了永不消逝的方寸之中。

当一天结束的时候,我时常回想起弗吉尼亚·伍尔夫(Virginia Woolf)在《到灯塔去》(To the Lighthouse)里那句著名的话:“是的,她在极度疲乏中放下画笔,心想,我已看到了最美好的景象。”(翻译选自人民文学出版社2003年四月版)。这句话对我的作品影响至深。我写诗,但我从不保存它们,也不愿意让别人读到我的诗。对我来说,文字是沉重的石块,特别是带有感情的文字。所以我选择忘记文字。以诗歌的角度来观看我的作品是我所乐于看到的,生活中很多细小的事物实际能够清晰地与我们对话:你知道为什么蜗牛经常聚集在铁器上吗?空气和水使铁生锈,而蜗牛靠噬食铁锈生存。这个小小的发现使我思考“人造物”和“自然之物”(如蜗牛)之间的区别,这种自洽的完美互动到底是如何发生的——为什么自然的生物能从人造的器物(铁器)上获取营养?法国化学和生物学家拉瓦锡(Antoine-Laurent de Lavoisier)曾说:“世间万物从未有过一丝消失,也没有新造之物,万事万物都是循环往复的。”我的影像作品《时间全无》(Sin timpo, 2017)即如此,片中的男子与大海的对话使用的是一种叫做“Silbo Gomero”的口哨式语言,一股自然之气自他身上而起,融入风中,再与风景合二为一。自然与人类再次变为一体。

我做展览的方式以及我将不同作品组合在一起的方式只是一种过程,无关开始也没有结束。在人生中,你每一刻的经历都是转瞬即逝,并立刻引导你进入下一刻的经历。这种时刻你既可以用悲伤的方式来看待,也可以充满希望地来看。我们是过去的时间中通向未来的结果,是既定事实的过程。这是我装置作品《不忘记,不原谅》(Ni olvido, ni perdono,2017)的灵感来源。

乔瓦尼·欧祖拉,“陨落之花——窃语”展览现场,2017-2018.

“光”是我一直以来的主题和材料。在我的霓虹灯装置中,为了人为规定光线的走向,我使用了一部分黑色油漆遮挡部分光线。《隐形——不可见的沉船》(Stealth-invisible shipwrecks,2017)则完全拥抱了灯光(占有主展厅里全部的光线),而以金属复刻动植物的两组装置《植物——你星光般的痣》(Plants-tus lunares son estrellas,2017)和《蜗牛——你的嘴唇让我紧张》(Chiocciole-your lips make me nervous,2017)则探讨了“物”与光影的关系。在我看来,当光与“物”相遇时,如同两个细胞相互接触,即使只有短短一秒,也彼此交换了一些不可逆转的东西。


我认为世间万物的每一个细胞都对光影敏感,我们的皮肤、眼睛,以至于自然万物都天然具备这种敏感性。光是生命之源,照亮我们四周的环境,使我们感知到我们的所在。光同时也具备一种能够改变物体轮廓的力量,使你很容易沉浸入你所观看的风景之中。在德语中有一个浪漫的哲学式形容词——Stimmung(情绪),用来描述这种融化于风景之前的感觉。所以“我们在这绝对之光中变得永恒,并不再孤独。”(《盯着那扇门,万事万物似都变成了光》[Watching a door, where everything seems to be changed into light,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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