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张如怡谈“盆栽”

张如怡,“盆栽”展览现场,2019. 摄影:Marten Elder.

张如怡在洛杉矶 François Ghebaly 画廊的个展“盆栽”临时占据了建筑师François Perrin设计的员工办公室:一个在一千多平方米的庞大画廊空间里用半透明工业塑料纤维板和原始木材框架靠窗搭建的裸露式小型屋中屋。艺术家用两周时间在屋中砌了白墙,遮住原有的窗户和塑料纤维板。嵌有雪白反光瓷砖,同时如同建筑设计图纸一样带有网格的内墙面成为展览的支撑背景,而外墙原本的木结构框架则被保留下来。本文中,艺术家讲述了此次根据特定场域对空间进行的翻译和编辑。展览将持续到3月10日。

这次展览围绕建筑中的柱形结构和我用混凝土翻制的柱状仙人掌(cereus) 之间在工业化语境下的呼应展开。“盆栽”在中文语境里指普通家庭在泥瓦、塑料花盆内栽种的植株,往往不精致加工,即保留原生态又有观赏价值。这个思路跟Perrin的建筑概念有异曲同工之处。我想用盆栽做比喻来把内部细节放大夸张,同时把外部世界的景观浓缩,以此探讨当下人和社会现实、自然和工业之间的关系。展览的英文题目“Bonsai”取自日语,原本的语义更趋向于精心设计、刻意模仿山水园林的“盆景”之意。

François Ghebaly画廊的原办公室可改变余地很小。我需要根据它原始的空间设计来修改我的方案才能充分利用其结构和细节,并让场域设计跟物理空间、作品跟作品之间都有潜移默化的对话感,在此基础上再对空间进行新的翻译和编辑。这个小空间本来有窗户、两个门,和透明的塑料板墙,而且裸露式的墙高度不一,这给我的创作带来了意想不到的挑战和机会。我用多层木板和石膏板遮住透光的窗和墙,再用瓷砖来呈现网格,以线和面之间类似透视的关系让墙面产生立体的物理感受,同时把三维的空间二维化,好比折纸或者在建筑设计网格纸上的绘图。

这次布展我希望创作一个跟现实拉开距离的时间和空间,通过错位和矛盾制造一种张力,以此引导观众对空间的感知经验。我把其中一扇门的高度降低到进出要弯腰的程度;同时在另一扇门正中用砖红色混凝土按照真实比例浇筑了一根柱子,妨碍观众的视觉,而且使人出入时必须侧身。这根柱子一侧的螺旋纹暗示了一个无形的、不断上升的空间,而这个上升感又被门框给压制住了。在柱子同一侧的墙面上,与视平线同一高度处还有一个壁龛,里面放着建筑拆迁后废弃的混凝土残骸。我在上面一个很小的局部栽了一丛仙人掌的刺。水泥是我们生活中随处可见的普通工业建筑材料,但我们几乎忘记了它来源于自然界的岩石。水泥凝固后的冷静和理性气质很吸引我,而我对仙人掌的兴趣也已有几年了:它的自然属性—比如生长期长、表里质地差距大—给我许多灵感。我早期的纸本绘画构图里就已经出现过仙人掌和几何空间元素。后来把两者在雕塑中组合到一起时,我发现它们的结构和形态之间有很多潜在关系。

这个空间里最长最完整的白墙是靠窗的。我在它左下角离地面很近的地方放置了一个真实的花盆,里边树立的仙人掌是用混凝土翻制而成,且内部和背面各藏有一根钢筋。这面墙右上方跟雪白的瓷砖高高镶嵌在一起的是染成砖红色的地漏。白天会有日光从地漏渗进室内。跟地漏对峙的是被压低的入口,观众低头进来需要仰视一个高高在上、光环一般的地漏。地漏跟矮门之间的瓷砖墙上略高于视线处是另一棵孤独的混凝土仙人掌。这棵隐含新古典主义建筑结构的仙人掌被两根平行的钢筋斜穿而过。最后矮门这一侧的墙面低于视平线处还有一块同为砖红色的舒肤佳香皂。中国最普通的廉价建筑材料—红砖的颜色把整个空间里的不同元素联系起来。而作品由于放置的高低参差不齐、距离不等而形成了相互作用,类似对位法的旋律配合,赋予空间一种节奏感。

最近两年,我的创作开始脱离室内和室外的概念,也试图模糊公共和私人空间的界线。混凝土和白瓷砖的混搭使材料的反差和其暗示性被放大,也让观众产生里外错置的感觉。香皂、盆栽本来是人们日常居家生活中的用品,但放到极度清洁的极简空间后,再从雕塑的角度对其形态进行处理,人的痕迹就消失了,只留下仿佛考古标本一样的陌生和缄默。瓷砖、网格跟仙人掌虽然在不同的墙面上,但又都在同一个构图里。我希望通过在视觉上处理线条与平面的关系让物体之间产生互动和对话,以此描绘一些用语言文字无法阐述的内在逻辑和态度。我希望观众的观看经历是一种从远到近,再从微观到宏观的过程,借助对比和冲突发现生活和社会中平时注意不到的细微隐秘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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