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曾建华谈自身创作

曾建华,《无尽虚无: I 》, 2015,单屏录像声音装置,尺寸可变.

曾建华(Tsang Kin Wah)1976年生于广东汕头,最为人所熟知的作品是他的“图案绘画”(Pattern Painting)系列:墙纸上密集的花卉图案,细看方知组成花瓣花芯的是各种字词——包括脏话和色情电影关键词。《白色情》(White Porn)则是同样隐晦、不同程度的白在畫布上构成各种性虐待场面——如果说马列维奇的至上主义式经典《白上白》(White on White)以提纯画面达到至上主义的升华,那么曾建华作品中虚虚实实的肉体就是以物质过渡到物质。基督教背景驱使曾建华将形而上学的叩问转向对神的质疑,艺术家理所当然地援引宣布“上帝已死”的尼采,多屏录像装置 《看!这个人!三部曲》(Ecco Homo Trilogy)题目源自尼采晚年书名,也是彼拉多向众人展示伤痕累累的耶稣所言,作品以罗马尼亚独裁者奇奥塞斯库(Nicolae Ceauşescu)广为流传的处决片段为起点,链接宗教和哲学层面上的观看和审判经验。《七封印》(Seven Seals)也漫溢着审判式末世论调。曾建华将在今届威尼斯双年展香港馆展出《无尽虚无》(The Infinite Nothing)——延续《看!这个人!三部曲》和《七封印》对神学、存在和死亡的思考。

我硕士修的是书艺(book art),但它对我在处理文字及作品材质上的直接影响并不多,因为未修读前我已经有一定的认识和想法。在课堂上同学的介绍下接触到马拉美的作品,再进而找寻到图像诗及一些二十世纪初左右用文字来创作的诗人比如阿波利奈尔和菲利波·托马索·马里内蒂等,对我影响也不少。但其实中国书法对我处理文字空间上的影响反而更大,在香港中文大学艺术系时学习的各种书体,线条的处理、空间上的分布,特别是留白/虚的空间会特别在意,甚至纸张的选取也会很小心。以往并不觉得书法会对我有什么深远的影响,只是因为喜欢而学习和修炼,但现在想来,其实我一直也是以书法的概念来处理文字、空间(虚实)和选取适当的材质。

我的“图案绘画”(pattern painting)系列中使用的墙纸花纹图案合文字都是有现实参照的,并有含有一定的历史、社会或文化上的意义和指涉。我希望作品会跟展出地点有连接,所以会在展览前做些资料收集,阅读那些国家及城市的历史,并在其中找到自己感兴趣或者有趣的东西作为作品的主题,就这个主题去找寻相关合适的图案,并且书写文字拼入图案之中。在文字的选用上,我也利用了相近的方法。在搜集的资料中,我会找出有意思的句子、短语及字词作为参考,并且加以编辑、删改而成为新的字句加入图案中,有时候也会直接地运用不加改动。有时构成的图案很“漂亮”,实际上那些文字却本身却很粗俗,这是种刻意的反差,或多或少是我观察他人及事物所得的一种印象,尤其是我在伦敦期间的感受。人表面的友善,很多时候跟他们内心所想所指的,可以完全相反。那段时间让我相当困扰和苦恼,也应该这样而加强了自己的想法,透过看似“漂亮”的花纹图案结合粗俗文字,反映这种表里不一的情况。

和我比较为人熟知的“墙纸”作品不同,我的另外一些作品,比如《看!这个人!三部曲》(Ecce Homo Trilogy)在名字上就有明显的宗教和哲学参照,作品本身也有一定的仪式感。这件作品由墙上的文字和录像组成,当中一个比较关键的概念是审判。过去几年,我一直在收集关于行刑、死亡等不同的图片及影像,总觉得好像可以从中提取一些东西作为往后作品的素材。大约在2009年、2010年左右,我开始有了粗略的想法,希望做些关于死亡、暴力的作品。当刚有这个想法时,我瞬间回忆起1989年在电视上看到的奇奥塞斯库被处决的片段。那年我大概十二三岁,虽然没有即时的反应,但印象相当深刻,现在想起来也有点惊叹那时的画面完全没有删减或者遮盖便被赤裸裸地播放出来。其后我便以这个片段作为出发点,结合耶稣被审判的历史,探讨作为观众的我们如何在媒体的转载和传播下,成为如耶稣被审判时围观的众人般,判别审定他人。我在网上下载了该段影片后,便一直在做编辑改动。刚巧在不久后,有画廊找我做展览,发觉空间可以展出这个影像作品,便把先前在试验的影片完成,又结合空间的特性做了一个包含不同元素及媒介的装置,也就是《看!这个人!三部曲》的第一部分。

此外《七封印》(The Seven Seals)和《试图重估所有价值》(Attempt at Revaluation of All Values)等也都有比较浓厚的宗教背景——我本身是基督徒,但同时作品中也时常援引宣称上帝之死的尼采,我想这种强烈的冲突正好反映出二者的不可分割,甚至互相附生的关系;二者都对我有极深的影响,也是我经常援引的思想主张。而我的观察所得,这种冲突其实是每样事物所必须包含和经历的,只是程度及频率的差别而已,有点像尼采所说的权力意志在每事每物中皆有所体现一般。而在深层上,我的作品也在谈论这种冲突的状况,特别是两种不同的权力/势力间的斗争,旧有的跟新来的,在位的跟被治的,在上的跟在下的之间的冲击取代,并以近似辩证的方式将“正”、“反”包含在一起。这或许就是我近年这类具有浓厚宗教色彩作品的特性。

当然,相对于这些形而上学、神学和宗教的作品,有些作品比如《白色情》(White Porn)是关于身体和肉欲的,这两个类型的作品之间看上去可能有一种反差,但对我来说那都是人的基本想法和需要,无一例外,差别只是对象、程度和形式上的不同而已。不过在媒介上,可能确实有一种平衡的作用。每当我做了不少文字作品,总会在感到沉闷的时候做点纯图像的作品,不管那是画作还是录像或者其他东西,《白色情》就是在这种情况下产生的。

今年我会代表香港参加威尼斯双年展,展出的是录像装置《无尽虚无》(The Infinite Nothing)。在被邀请代表香港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的那段时间,刚巧我在阅读关于尼采的宏观思想发展蜕变,而这让我对他跟过往不同哲学家的关联和差异有了较为全面的掌握,也有了一些新的想法。当我被确认为代表艺术家以及八月份进行了首次场地勘察后,不知为何,便已经清楚知道这次展览将会是我被梳理后的人生观及世界观的一次视觉呈现,当中包括尼采的思想和其他影响着我的想法和概念,并且透过展场那数个小空间,述说循环和蜕变这两个主要的概念。跟M+团队的合作是很好的经验。因为展出的作品规模颇大,所需器材也颇多,技术问题和困难又一浪接一浪……所以他们在资源和筹办上给予的支持也有很大帮助,能把我的想法实现出来,着实不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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