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评 CRITICS’ PICKS

“在半个迷宫中”展览现场,2019. 图为冯冰伊作品《SCP项目等级:爱与冲突》,2019.

杭州

在半个迷宫中

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
杭州市南山路 216 号
2019.12.04 - 2020.01.03

正在走入与走出迷宫的人,都必然无法窥见迷宫的全貌,摆在他们面前的,是迷宫的局部、永恒的歧路。展览“在半个迷宫中”利用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地下一层实验展厅幽暗、曲折的“地形”,在冯冰伊、郑源、吴鼎、唐潮四名参展艺术家的作品间搭建起了四条彼此对话又不断分叉的路径。无人以迷宫为题,只因他们自身就是“半个迷宫”。

覆盖冯冰伊大部分展厅的绿色地毯营造出强烈的边界感。而双屏幕影像装置《从洞穴中来》从某种意义上为我们提供了进入边界的“入口”。在三面融屏的洞穴中,置于前位的兔、狗等动物不断奔走。前后图层的叠加与绿幕/绿色相呼应,恰如特效镜头在后期制作时抠除的背景幕布与演员的关系,构成对技术本体的提问。多屏影像序列《SCP████-项目等级:爱与冲突》隐匿于若干黑暗的狭小空间里,艺术家在时代广场上随机拍摄路人的状态与他们的视线,看似客观纪实,实则是对戏剧排演概念的反转实验——视线交叠时的镜头转向、与人物相距甚远的交响乐,都以刻意为之的姿态用玩笑解构了日常。

旁边郑源的七部作品放置方式相对规整,但创作理念与主题迥然相异:西北航空在改革开放后的“兴衰史”、婚庆摄影师的“传记”、对游戏与图像的“影像研究”、外卖员的“庄生之梦”——主题的混杂与艺术家的创作策略呼应,简言之,就是通过不断挪用、印证和否定,重塑历史或现实叙事。比如以法国哲学家雅克·朗西埃同名著作命名的《普罗大众之夜》便可被视为某种对个体史的重塑。影片的主角凯文·曹在镜头前后有着近乎相反的身份(镜头前他是“脚斗士”,镜头后他是婚礼摄影师),而郑源则以倒走的章节体结构,用婚庆现场录像、人物采访与现成的电影片段,搭建起一部幽默的“人物小传”。在凸显主角的双重性之外,他也强调自身作为创作者的双重性——既是受雇于凯文·曹的婚庆影像剪辑师,又要将其翻转为一部艺术作品,“劳动”在此被赋予双向的涵义。

吴鼎被宝蓝色多边形台面切分的白色方厅,位于整个展区的中心,与另外三位艺术家的空间均有连接。吴鼎一直关注现象世界里只可感知而无法言说的秩序感,这次他通过不同媒介材料(文字图像、静态图片、动态影像)在现场的组织与编排,借助空间搭建的整体调度,再度唤起了一种精密化、组合化的认知方式。洁净的展厅看似一览无余,但其内部构筑的遮障与分割却能完成景深上的精准设计——观者每走一步后旋转视角,看到的景致都不相同,这种蕴纳于简约的复杂控制令人忍不住联想到古典园林的观看体验。

唐潮的作品分布于一条直线通道,直至尽头处才有一个短促的左转弯,但这并不意味着路径的无趣。相反,光线在明暗间不断轮换,尤其是《序:雨点击目光》屏幕上散射的绿光,以及与《结晶》片中丰富色彩互相映衬的五彩天窗,两个节点调动起周边环境的叙事功能,为展场空间赋予了某种奇特的韵律感。唐潮擅长的“第一人称”式影像不同于传统意义上的“私影像”,一个重要原因在于,他将作品搭建在对自己的精神分析之上,尝试以“人生索引”的词源学方式构建“人”的象征。本次展出的十件影像和影像装置里,既有如《雨点击目光》这种类似向吉加·维尔托夫(Dziga Vertov)致敬的从媒介/观看方式本身出发的短片,也有《蝴蝶暗房》这样脱离私人体验,以模糊的叙事性连接不同历史时空的尝试,最后以《尾声:石榴与恒星》作结,艺术家在片中关于自身生活和创作的直接而真挚的独白,却与两个屏幕的画面一样分裂且难以统一。

四位青年影像艺术家,四条差异鲜明又相互缠结的路径,共在于这一下沉的时空。如加斯东·巴什拉在《空间的诗学》中写道的:“在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上,我们永远在下楼。我们留在记忆里的是它的下沉,关于它的梦境以下沉为特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