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评 CRITICS’ PICKS

  • 武晨,《无题(西山行旅图)》,2020,布面丙烯,240 x 200 cm.

    武晨

    魔金石空间 | Magician Space
    北京市朝阳区酒仙桥路2号大山子798艺术区798东街
    2020.10.31 - 2020.12.26

    似是同语反复,又似伦理矛盾,尚未见到作品,一进门的展览标题“所以,孤独的上帝就只能当上帝的孤儿”中的逻辑谬误,已经提示了展览中充斥的无意义。武晨从不同古代帝王的碑帖中抽取出单字,高饱和的色彩与各异的尺寸使得这句话如同幼童的拼字游戏,天真地讲述着权力的散落无依。

    武晨的新作在童年经验中寻找符号,将匹诺曹、蜡笔小新和卡斯伯挪用为当下的寓言。而作品在标题和画面间呈现癔症式的关联,一面是涵义暧昧的绘画叙事,在视觉上呈现出混乱和痉挛;另一面则是直截了当的文字定论,“所以”、“别再”、“都不是”等类似福音书话语的表达,指出了在游戏和漫画中没有模棱两可,更多的是非黑即白。武晨正是在二者的错位中,试图作出他的审判。展厅上方,作品标题的大字横跨墙面和横梁,隐约指涉着798厂房过去的革命口号,政治标语的形式使得荒诞的语句产生了训诫效果。

    回到画面中,死亡的意象数度进入视野——骷髅头出现在《三角形,圆形,方形,和卡斯伯》(文中提及作品均创作于2020年)等作品中,《无题(血溅鸳鸯楼)》则直接是一个漫画式的谋害现场。展览同名大尺幅作品《所以,孤独的上帝就只能当上帝的孤儿》用15块画板分割出十字架的结构,死亡场景被构图逼到角落里,占据其它位置的是神圣的宗教与无序的狂欢,后者正是武晨作品中的另一种感官刺激——管道,是武晨画面中最常见的连接方式,衔接起口与尾,让血液、体液、西瓜汁液和颜料在欲望的器官之间贯通,因异化而变得修长绵软的肢体也变成释出(排泄)的通道。如同三联画的三幅作品《夏天到了就别再写生秋天》、《“Sorry” 匹诺曹先生说》、《喜欢屁股的都不是坏人》,分别描画了开膛破肚且鲜血淋漓的兔子,在谎言中自渎的匹诺曹,和正在排泄、脊椎柔软的调色盘。敞开的伤口暴露着大片的肉,明艳的色彩和血淋淋四溅的颜料成为对沉重现实的狂欢性冒犯。然而速干的丙烯被反复涂抹,令血肉上浮着一层塑料感,于是这残酷始终缺乏庄严。

    因重复而显得喧嚣的意象在展览中横冲直撞:骷髅头藏身于不同的画面中喃喃着幼稚的诅咒,而西瓜以并无二致的构图方式,压迫性地同时出现在《无题(西山行旅图)》和《无题(You You 别吃了!)》中,将其变为关于暴力的二联习作。在武晨笔下,符号必须不断增殖并成为某种陈词滥调,当其原本的所指被挖空、耗尽,才能填充进新的意义。绘画本身作为创作母题在武晨的画面中同样形成多重身份的递归,颜料不仅是他手上的材料也是他笔下的形象,调色盘既是工具也是主题。那只武晨意图用绘画评论一些既成的事实,例如艺术史,或是令人沮丧的政治气候,但他的画笔和工具也被困在画面里。在自我挣扎中,他的处理方式有意是不洁的,带着欲望、试探和犹疑,这是一个青年画家对现实的回应。

  • 郭锦泓,《孤独的人啊,誓言何处诉去》,2020,单频影像,时长18分51秒.

    郭锦泓

    墨方 | MOCUBE
    朝阳区酒仙桥路2号798艺术区706北2街
    2020.11.21 - 2021.01.11

    郭锦泓的画布上有很多“伤口”,撕开了原本完整的画面,露出一截皮囊绷住的肌肉、筋膜,以及快要满溢的脂肪。和伤口同样起到干扰画面秩序的视觉元素还有一种半凝固、半流淌的形态,替代了一些画中人物的面孔,指示着某种变形和冗余。尽管如此,乍看之下所有画作给人的整体印象仍然是柔和、稳定的;但很显然,粉饰之下的那些血红色与半流体才是整个展览的核心。在包括《内陆帝国风景2》、《内陆帝国风景3》(本文提到的作品均创作于2020年)在内的几幅风景画中,让人不适的流体形态变成一道道的颜料痕迹,如同冬季玻璃窗上凝结的水汽,从半空落下、在低处消失,它们不再是恶性的赘余,而变成清晰整洁的异质物——也许暗示超维度的暴力,当然也可以暗示暴力的美。

    这种表与里之间的矛盾感在同时展出的两件影像近作中有更为明确的体现。《孤独的人啊,誓言何处诉去》呈现了艺术家现实状态下的电脑桌面录屏:一个文档正在被填充进更多的字句,某几个关键词被调整了字号、某几处句子被回车另起行;另一个文档被打开,碎片化的思路貌似变得整齐。与之同步呈现的是整个画面的波浪起伏特效,以及画面各处随机出现的网络小视频:在这个得到充分视觉化的脑内世界,那些漂浮跳动的字句文本、日记、小说既通向真实,也遮蔽真实。在《海歌》中,郭锦泓使用了自己年初因疫情困居海南时拍摄的海滨景象,以及近期专程前往武汉拍摄的江景。这些寻常无聊的自然风光与网络上病毒式传播的猎奇短视频以各种形式叠加、拼贴在一起,在深海鲸鱼的低频呜咽声效承托下,如同在这个社会意义、生存意义上都危机四伏的当下的一段喃喃自语。

  • 钟云舒,《n. 将反射限制在内部》,2020,铸铁架、日本二手铸铁锅、字母磁片,110 × 30 × 20 cm.

    那只敏捷的棕毛狐狸跃过那只懒狗

    Tabula Rasa Gallery
    北京朝阳区798艺术区706北三街
    2020.08.28 - 2020.11.01

    钟云舒的最新个展“那只敏捷的棕毛狐狸跃过那只懒狗”呈现了艺术家在开幕前的三周中,于展厅现场构思和创作的最终成果。展览标题来自常用于打字机键盘功能测试的一个英文句子“The Quick Brown Fox Jumps Over the Lazy Dog”,这个著名的句子以最简便、经济和容易记忆的方式涵括了全部26个英文字母,同时符合语法和语义逻辑。它指明了艺术家在这个项目中为自己设定的方法:使用给定的物料(全部来自此前艺术家通过淘宝购买或其他渠道获得的收藏)作为不可再还原、切分或增减的基本单位,在一个有边界而具体的时空情境中进行构建,最后生产出具有语义的形式。

    不过,对于甫一踏入现场的观众来说,第一印象可能是被色彩、形态各异的物体组合从不同方位占据和连接的,带有一定陌生感的空间:屋顶横梁上悬挂着鲜艳的橘红色织物;展厅中间由四组金属架搭起一张巨大的、方形的网;两堵相对的墙顶部挂着相同的画框;还有大量环绕四周展墙分布的物,散落和堆叠于地面各处之物,以及其间无数或悬垂或延展的线条。只有当你开始在空间中走动,靠近这些对象,才能发现其他的层次。例如,一组由9个铸铁架摞起来的塔状形体,每层斜插一张字母磁片,从上到下正好组成something这个词,而“塔”顶放置了一口日本铁锅,里面是一些状如瓶盖的铁片(据艺术家介绍,这是从淘宝购得的俄罗斯野战兵帽徽)。

    艺术家为完成的现场分配了26个不同的作品标题(全部取自她此前笔记中的偶得之句),以此划分出26件独立雕塑,“塔”状物便是其中之一。这件题为《n.将反射限制在内部》的作品的独立稳定结构处于不断被扰动和打开的过程中:一方面,它仅是日常物和现成物的临时组合,可以随时分解,就像塔身里的“something”始终面临回到9个字母或者9块磁片的威胁;另一方面,它是一个更复杂的系统的一部分,如字母表中的一个字母,在这个空间中承担着虽不固定但不可或缺的功能。字母(磁片)也反复出现于其他作品:在《o.邮寄、短暂的停靠》中拼出展览标题,在《j.自然学习的能力/学习自然的能力》中散落于绿色桌面,而展厅中央那块显眼的橘红色织物被剪去的部分刚好是26个字母的形状。如果说词与物以这样不稳定的方式进行铰接引发了意义的爆破,那么物与物、物与形体的关系则在展厅所划定的系统范围里促成了意义的无穷增殖:展厅凹进去的一个小空间里,艺术家用铁架、编织袋、渔网丝等搭建了一个中间绷着一块四方织物的方形结构,小规模“复制”了大展厅中那个醒目的网架。而铁架上的玻璃球也以不同的语法在展厅内一再重现:悬吊,聚集,单独放置或隐藏于物品内部;玻璃球的性质(透明、球形)、质感(坚硬、光滑)及其引申(一个玻璃球形状的句号)进一步在物与物的网络之中通过相互指涉和对比制造着可能的关系。

    在这个相对独立和抽象的白盒子空间中,钟云舒通过累积、叠加、组合、编织和建筑等一系列动作,制造出类似单个雕塑作品的新“物”,也造就了物与物之间的关系形式,同时将整个空间卷入自己的语法网络。当我们考虑到这些物的日常属性(生活用品或军用品,装饰品)、现实功能(厨具,教具、玩具)和来源(淘宝或二手市集),这个貌似纯形式的微观系统又涉及甚至是直接拉扯着一个更大的、为艺术家的“句子”提供意义的语境,也即一个具体的社会现实。

  • 杨茂源,“记忆的备份”展览现场,2020.

    杨茂源

    HdM 画廊 | HdM Gallery
    北京市朝阳区酒仙桥路4号798艺术区七星东街
    2020.09.04 - 2020.10.09

    天南海北,杨茂源去过不少地方。每到一处,他与那里的人群相识,与那里的风景相识。可是,在他的最新个展“记忆的备份”上,我们能看到,旅行给予的新奇体验没和他旧有的经历一刀两断。展览进门看到的第一件作品叫《未命名》(2019),是一张摄影,拍摄于德国的一家书店。那是一本书的扉页图案,它让他想起在央美学习时,压在玻璃板底下的鲜艳颜料。

    再往后走,几十张肖像照片排成一面墙,肖像中人物的面部被红白相间的种种纹路取代(第一排第十二张为淡蓝色及白色相间的花纹,是为例外)(《无题(肖像)》,2018)。我们没法追溯每一种纹路的来龙去脉,只能寻到某些隐约相似的痕迹:第三排第二张像是青铜器上的雷纹,却圆润和随意许多;第一排让人想起英国米字国旗,但比例不尽相同。而线条和纹饰本身就有坚忍的天赋,能避开灭杀它们的念头,在宽广的时空维度中保存自身的视觉基因。我们想到,《古兰经》对偶像崇拜的禁止导致伊斯兰装饰图案里几乎没有动物和人物的具体形象,但客观上反而成就了伊斯兰文明卓越的纹饰艺术。又比如,被称为“阿拉伯式抽象卷草”的伊斯兰藤蔓纹饰起源于希腊扇形棕叶,经由埃及莲花图样演绎,其变体如今散见于北京城乡结合部的很多窗帘批发市场——它们静待着被送往千家万户,窗帘安装完毕后,可能并不会有谁再多看一眼。在此次展览中,一些沉默的纹饰被展示出来,它们出现在雕塑上,照片里,或是纸上作品中,有时替代了人物的面部表情,显得老实但难以琢磨。这些替代表情的纹样,多少来自集体审美长期的打造,多少只属于个人?多少是确有其事,多少是刻意杜撰的?我们不得而知。

    《无题(肖像)》背景里色彩缤纷的纸头,再现的是杨茂源从世界各地城乡家庭收集来的墙围子的颜色。同样的颜色组合也出现在上下对称、扣在一起的一组陶瓷帽子上(“记忆的备份”系列)。那是些来自私密领域的颜色,曾经只在室内现身。现在,这些颜色大摇大摆,与街头晃动的脑袋或供于展示的脸孔发生了点联系,暴露在更多人眼前。

    好比管中窥豹,杨茂源用私人的视角截取浩瀚的纹样和图案历史。这角度并非一成不变,而是随他的生命展开,再绕回原处,做好备份。像《未命名》一样,他年少时学习艺术时的经历总是闪回。两个大卫,脸对着脸,凹入彼此,留下毛发,被撂在博物馆的展示台上(《来自两个大卫头部的完美对接》,2017)。科班学习经历让大卫头像在艺术家的脑海里挥之不去,像梦魇,也像草原跑的羊,或者天空飘的云(云和羊都是杨茂源作品中常见的形象)。图案能通向一个个令他难忘的瞬间。那些瞬间回不去,念叨显得矫情,刻意挽留又显得软弱。艺术家只能向沉默的纹饰学习,将那些瞬间埋藏在作品的角落里,这么持存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