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评 CRITICS’ PICKS

  • 黄炳,《blah-blah-blah》,2022,紫铜雕塑,乒乓球机,330 x 170 x 35. 时代艺术中心(柏林)委任作品. © 黃炳. “黃炳:耳屎”,展览现场,时代艺术中心(柏林),2022. 摄影:Jens Ziehe.

    黄炳

    时代艺术中心(柏林)
    Brunnenstrasse 9 10119 Berlin
    2022.03.04 - 2022.06.26

    在“耳屎”(Earwax)展览期间,时代艺术中心(柏林)几乎完全被黄炳扭曲扁平的面孔覆盖,面向街道的外墙上,戴着墨镜、光头的他对着路人龇牙咧笑,院子里的内墙则贴满了他的侧脸和后脑勺。这张脸还时不时出现在柏林的地铁站和街道上,如鬼魅般捕捉着路人的注意力。你也许会觉得这个半身像造型有些眼熟,尤其配上深红色的中山领衬衫,以及略朝向右侧的身体。黄炳的灵感来源正是上海一个钉子户在房子外面贴满国家领导人的肖像海报,以图制止强力清拆的行动。这些高色彩对比度的黑色幽默海报对艺术中心所在的仕绅化最严重的米特区(Mitte)而言尤为贴切。同时,它们“牛皮癣”小广告式的浓烈本土色彩,也为柏林这座总是试图拥抱“多样性”但屡屡出糗(如近期开幕的洪堡论坛)的城市中加入一滴道地的调味。

    展厅两层的地下空间对于“耳屎”来说几乎是量身打造的。如果说海报将这间艺术机构包裹成了黄炳的头部,观众走进展厅往下探索时则仿佛在通过耳道越来越深入艺术家的脑内。走在第一段向下的楼梯上,观众面对的是一个悬挂在空中的巨型金属耳朵,有着珊瑚般的彩色纹样。巨大的耳垂让人想到佛祖的智慧,但上面有一个几乎和耳垂一样大小的耳洞。在无自然光源的空旷混凝土展厅内,被射灯照亮的耳朵如吊钟般高大庄严。此时,如果幸运的话,你将听到清脆的“钟声”:每隔一段时间,一颗白色乒乓球会从墙上的自动投射机中飞出,对准耳朵,其中少数穿过了耳洞落在地上,大部分撞击在耳朵的金属外壳上,发出轻巧但有力的响声。和巨大的耳朵相比,乒乓球如飞落的耳屎颗粒。像作品名称所暗示的,每天无数试图从耳廓进入耳内的外在声音是纯粹的“blah-blah-blah”,或用黄炳的话,“成功穿过耳膜的都是废话,耳屎才是智慧。”朝向外界的耳朵是社会文化话语的承载物,朝向体内的它则是一个可渗透的、敏感的、性感的器官,同时也是通往大脑的直接通道。在这个空间中,令人颤栗的宗教气息之外,还有日常政治抗争的肉身隐喻——我们通过最私密的身体通道与艺术家的时空联结。

    有一些乒乓球飞到了楼梯上,稍不注意可能会被“耳屎”绊倒——很多无意中听到的喃喃已经深入耳中,不要让他们把你打倒。来到洞穴般的地下二层展厅,这里播放的是艺术家为这次展览特别制作的三频影像《耳屎落石》(Crumbling Earwax)。现在,外墙上的那张脸正在对着你喃喃:从贝多芬的耳聋,到哭和笑消耗多少卡路里,与所有这些有用无用的信息混杂在一起的是艺术家以他标志性的幽默口吻,分享关于疫情期间如何从街头行动者变为线上请愿书爱好者,关于Pantone对于2020年度蓝色的描述与现实的讽刺,关于如何平衡痛苦与幸福的味道。与黄炳以往色彩鲜艳的动画作品不同,这次的画面以现实素材为主,比如挖耳的内视镜画面和头部青筋突起的特写画面。在影像中,棉签越挖越深,耳屎如碎石般掉落,它们将自己从穷巷中解放出来,出现在真正的展览空间。除了零星的乒乓球,屏幕前更多的是大小不一的石块,而继续深入展厅,可以看到碎石已经在角落里堆积成山。它们或许是艺术家为这场展览收割下来的“智慧”,或许是为了提醒观众,耳屎为生活在这个疯狂的世界起到了非凡的缓冲作用,但听着黄炳用广东话调侃着希望与绝望,它们也令我想起抗争期间民众从地上撬起的碎石和砖块,在古怪的时代,耳屎或许是一种武器,是生存的秘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