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评 CRITICS’ PICKS

  • “不可抗力”展览现场,2020.

    不可抗力

    奕来画廊 | Eli Klein Gallery
    398 West Street, New York, NY, 10014
    2020.01.18 - 2020.03.18

    “不可抗力”开幕四天后武汉封城。尽管纽约几乎一切照旧,但在某种程度上,新冠疫情及其引发的情绪已经成为对“不可抗力”最直接鲜明的注解,也为群展中艺术家作品的观看提供了特殊的语境。

    戴馥任基于美国联邦人口普查问卷的作品,悬挂于细长展厅的入口。全美第一次人口普查完成于1790年,艺术家追溯了此后历届调查中有关个人出生地、母语、健康状况等提问方式所发生的变化。这些几经修改的措辞浓缩了两个多世纪以来的价值观更迭,也赋予了庞大无形的政府机构一个提问者的形象。在疫情防控期间,来自机构的“提问”充斥于人们的日常生活,小到进出社区时保安的检查,大到出入境时“是否曾前往武汉”或“是否持有中国护照”的海关问询,行政体制的运转有赖于这些言简意赅的问题来对人群进行划分管理。戴馥任敏感地提醒我们,问题的设定正是边界所在,指向有益于大局的统筹,但也让人无暇顾及身陷具体情境中的个体复杂性。

    但多数情况下,不可抗力让人首先联想到的还是无情的自然。展览中的几位艺术家在探讨相关主题时,各有不同的切入口和态度:李明早期的行为录像作品诙谐荒诞,在田间地里“爬动”的诡异人体大有“天地不仁”之勇猛;唐狄鑫的《天无草帽大》(2016)让人感受到诗意和超验主义,自然的美和力量、让人“劳其筋骨”的残酷都在,而人的渺小无奈和西西弗斯式的抵抗也皆有;庄辉拍摄于西北的《万物》系列持续了大约十年,他镜头下的山川地貌呈现出鲜少受到人类干预的荒芜,但在今日今时看来,尤其是其中刻画了死去动物的两张照片,像是在对“幸存”的人类发出拷问。

    病毒是异己者的入侵,但不能只归因于自然,其形成混杂着人类的经济社会活动。这层背景为我们重看杨志超20年前的行为作品《种草》(2000)带来了新的角度。生命力顽强的草,在医生的操作下,既像解药又像病根般地植入皮层,攻击和防御、接纳和排斥同时进行。作品描摹了某种或许本不存在的痛苦,更是在以极端的方式强调身体对外界的承受力——无论出于主动或被动,我们这一具具会疼痛、会衰老、会死亡的肉身总是在一系列行为的终点处,它们是作用力施加影响前的最后一道屏障,它们也将不可避免地承担最沉重的代价。

  • “拼拼凑凑的利维坦”展览现场,2019.

    拼拼凑凑的利维坦

    LUHRING AUGUSTINE | BUSHWICK
    25 Knickerbocker Avenue
    2019.10.12 - 2019.12.21

    《圣经》中与上帝抗衡的水怪“利维坦”经由霍布斯的政治哲学理论为人熟知:个人出让“自然权力”给国家,这一社会契约的缔结让国家成为拥有极大权能的怪兽。该隐喻在今天的全球政治图景下似乎依然具有普遍意义。纽约Luhring Augustine Bushwick画廊的展览“拼拼凑凑的利维坦”很自然地让人联想到上述政治哲学背景。题目源于展览中杨健的雕塑作品:艺术家找来全国各地政府形象工程中常见的古兽雕塑,将其局部翻拓成铅片,再把铅片焊接在废旧钢筋制成的骨架上,拼成一头鸡首蟹爪鱼尾的怪诞巨兽。铅片并没有完整地包裹钢筋骨架,其间巨大的镂空让人可以轻易地看到雕塑的内部结构。

    “那里有一个裂缝, 一切的裂缝/ 那是光进来的地方。” 策展人林杰明(James Elaine)在筹备展览期间遇见了莱昂纳德·科恩(Leonard Cohen)的这句歌词。歌词让他联想到杨健的雕塑——并非裂缝本身,而是光透过破口向人们透露了真相。由此,展览的整体思路既运用了杨健作品的政治隐喻,又跳出其具体指涉,让某种超越现实的精神性统摄全场。

    展览的空间布局似乎是雕塑《利维坦》(2018)的延伸,作品的排布并不取决于观念的联系而取决于视觉关系,好似随机发生的现实事件亦随机地发生于不同的社会空间中。参展作品都同时包含了对艺术家所处现实的直接或间接回应以及从现实中的抽离。展厅入口处,张如怡的《一株》系列雕塑(2018-2019)将仙人掌翻制成水泥雕塑置于白瓷砖之上,并在内部置入钢筋支撑。直观来看,作品似乎呈现了现代工业社会侵入自然而形成的新型工业风景,实则隐喻人在现代社会中的存在。与《一株》并置的是刘东旭的《白色的花》(2018),这件集合了周朝青铜器、佛教莲花香座和中西方经典石柱造型的小雕塑与墙壁一样洁白,极易被忽略,仿佛是文化融合渐渐成为日常而进入人们视觉盲点的一个缩影。和《利维坦》一样直接运用和政治相关的素材进行创作的作品包括赳赳的三屏同步影像《2026年》(2015)和曾宏的绘画《The People》(2016-2017)。赳赳将电影史上第一部科幻片《大都会》的部分镜头进行反转编辑,以原片的三倍速连续播放,部分情节变为倒叙。原片的理想主义情怀被稀释,转换为对社会阶级冲突加剧问题的刻画。曾宏以抽象的形式描绘具象事物的方法延伸到了对文字的实验。文字天然携带的政治性和抽象绘画的抽离性在他的作品中形成了有趣的张力。原本趋向于超越具体意识形态的作品在政治成为重要语境的展览环境中也不免被连接到多一重的解读。比如吴笛的声音视频装置《金河》(2017)让人联想到全球资本主义价值观影响下”物欲横流“的人心状态,而娜布其的雕塑《空间外的风景 No.5》(2015)则以并不通往任何地方的楼梯作为建筑的抽象影射了阶层政治。

    展览唯一一幅具象绘画是赵洋的《罗马是个湖181202》(2018)。这个以罗马为名却与罗马没有任何关系的北京市郊的人工湖周围,发生过太多和这个湖的名字一样荒诞而无奈的事情。赵洋将类似的荒诞甚至因无奈而显得荒芜的意味带入画面中,并且加上了一道诗意的滤镜。这滤镜正好像光的另一重意义,除了显明真相以外,还为现实增加了一重审美的意义,好让人在窥见现实斑驳的裂缝时,不至于丧失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