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万不要被“平视”展览中那些看起来有着虚冲、淡泊之气的作品所蒙骗。廖斐的一系列观念式的素描中,绞缠着神学、宗教因素,隐约流动着一种建构的愿望。《无限往复》(2010)的手稿中,物体的序列、结构、空间纷至沓来,这种科学式的绘画笔法与科学家解码上帝之于人类的DNA语码,有着相同的理性之狂热。这些作品根本性地有别于美术院系学生用来“练腕子”的素描之作,在于廖斐试图还原、状摹准晶体。这种物质最早由宇宙学家彭罗斯推想,2011年以色列化学家Daniel Shechtman凭借对“准晶”发现赢得诺贝尔化学奖。更为神奇的是,这种物质结构似乎早已为伊斯兰教的神旨所窥见:14世纪的西班牙清真寺宫城阿尔汉布拉宫和15世纪伊朗Darb-i Imam清真寺内都有此类原子结构的阿拉伯式镶嵌图。而在《无限接近透明》(2011)中,作品停留在宗教式的克制上,连设色都是如此。紧闭双眼薄唇的男子头像,极简的圆和线,连最性感的背部都取消了性别因素——腰愈往下愈直,最后一片混沌。柏拉图正四、六、八、十二、二十面体的5幅作品中,色彩清浅多变,不再刻意强调明暗对比,但绝对规则、完美赋形的物体及其表面镌刻着菱形、方形纹样,经大量对称后仍然形成了一种优雅的理性。廖似乎一直在执着发问:世界的内部序列是怎么样的,精神世界又如何?
同为“格物致知”,东方的观照式的认知方式,则有别一种态度:“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 作为董其昌的“乡人”,苏畅的山水雕塑、摄影造景都袭了一点点文人山水风貌。在诸多作品中,“树”是常客。各类铜丝所制之树,或虬依山崖,或婆娑远郊,让人起念董其昌的著名行书《枯树赋》。而作品“第二日”,取名手法颇有古典意境,让人忍不住接续道:“第二日,霁雪初晴”。摄影作品中,一处造景铜丝小树林里,覆雪几寸,并无履痕,但好像在等着展开叙事,带一点留白的活泼。其余雕塑小品,如茸城郊野、泽石、半山、悬石、远郊、谷水阳、昆山阴,都带有了典型文人山水画的命名方式。转过头去,就会发现这种典型的东方的命名方式,与廖斐那些带有哲学意味的命名方法全然不同——这也就构成了各自理解世界的不同视角和方法。不过最有意思的是,苏也有从纯粹的文人山水场景中荡开去的时候:作品《灯塔》(2011),礁石尽处一座灯塔,好像更接近于西方现代小说的场景。故,平视、内视或对视都无妨?
艺术家成名后可以选择雇人帮自己画画,自己去做别的事情;也可以选择不断突破自己,挑战不同的艺术领域、材料和技术;在“犬儒”盛行的今天,如果还将视线投向社会、人类生存发展这样的议题,就更令人肃严起敬。当艺术家怀着悲天悯人的责任感追问“这个世界会好吗?”时张洹用提问的姿态寻求解决之道——问孔子。
场面宏大是本展给观众的直接印象,如在美术馆二楼孔子的胸像,《问孔子No.2》(所有作品2011),他像菩萨一样低眉垂目,如果抬眼看到这世界只怕又会昏厥。他顶天立地的巨大体量和赤裸的造型营造出置身于水中沉浮未定的效果,映射其理论在后世遭遇追捧与批判的反复。内部的机械装置让其左胸有规律得起伏,对观众有一种渐进式放松的作用,他们站在孔子面前,好像能感受到他的呼吸,然后开始一场对话。
艺术家在两件装置《问孔子6》《问孔子7》中以猴子、蚂蚁这样的活体生物为引,提示着“人要是不懂礼仪道德跟猴子有什么区别”、“各在其位,各司其职”等老生常谈的儒家基本理念。那些事关“仁爱”、“孝道”、“礼义”的观念被传承了两千年多年,按理说应该早就进入我们的集体无意识中,但当下打破人道禁忌与道德底线的事件屡屡频发,作品传达出由此引发的危机感。
爱与和平、保护地球,是否只是一句随便说说的宣言。抛出疑问、忙于诉求证明了匮乏和胆怯,事到如今的我们应该怎么做?孔子告诉我们要讲良心、要从我做起。艺术家就这样,一面借展览对孔子解决社会问题的理论重新审视,一面打从心底认同他诉诸德行的理念,对人性的善良始终抱有期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