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的房间里

天线空间 | ANTENNA SPACE
上海市莫干山路5017号楼202
2019.05.24–2019.07.07

在我的房间里展览现场,2019.

如果你看多了时下盛行于本地旁征博引见微知著的论文式影像装置想换换口味那么由李佳桓策划的群展在我的房间里不失为一味令人耳目一新的调剂展览将房间引申为个体身份的承载容器与虚构舞台以此串联起海内外六位年轻艺术家的实践值得一提的是展览上的多数作品均回归了某种以感性触觉为靶向的材料语言在布展上也通过刻意营造昏暗暧昧的总体环境契合主题

从房间本身暗示的内外关系出发我们可以看到某种有关内隐与外显私人与公共的辩证逻辑贯穿整个展览陶辉的两件参展作品分别站在两位虚构的公众人物——被旧情人剽窃著作的女作家与不堪公众压力自杀的男艺人——的角度以第一人称控诉他们所经受的误解然而原本光明磊落的独白却被习惯表演的两人念得腔调古怪女作家冷水花的形象在访谈视频中出现又从在展厅实体陈列的书桌椅间醒目地缺席只见一只自动机械臂工整地书写着手稿字迹幽灵般的显影过程让人联想到菲利普·帕雷诺2012年的影像作品玛丽莲》。其中一只模仿本人字迹的机械手臂将另一位谜团重重的公众人物——玛丽莲·梦露的鬼魂召唤至当下来自纽约的范加(Jes Fan)从人体内部提取黑色素决定肤色与种族的生物成分),用针管将其注射到玻璃摆件中永久封印观众得以站在安全的距离从外部以征服的视角审视这一引发无数政治暴行与悲剧的根源英国艺术家Lewis Hammond的几幅画作让人惊喜他用阴暗潮湿又难掩鲜亮火气的油彩描绘出不乏受困禁忌意味的场景在布展灯光或明或暗的映照下散见于展厅各处低气压的画面中依稀可辨弗朗西斯·培根式的建筑透视线条将困兽隔离又涌动着某种破除禁忌的野性

作为人体第二层皮肤的服装在Bruno Zhu衣柜男孩》(2017-19)系列中成为主角两件挂在墙上的异型服饰由男士长裤和高筒羊毛袜拼贴裁制一半藏在西装防尘罩里另一半垂露在外末端还嵌有精心修剪的假指甲修长的线条柔顺的质地催生出某种儒雅又阴柔的气息在整件服饰十字对称结构的制约下隐约闪现就像这些服装不愿意完全袒露自身一样展览中的其他作品同样表现出了某种克制仿佛正在对你发出邀请如展览新闻稿所说:“若情投意合欢迎你来我这做客”。

— 文/ 杨杨

梅田+泽拓

大田秀则画廊上海
上海市徐汇区西岸龙腾大道25553号楼
2019.04.13–2019.06.01

梅田+泽拓”,2019展览现场摄影张宏.

画廊的门一关上整个空间就昏暗了下来进门之后一个小空间的角落里摆放着一台用留声机改造成装置装置的中央有许多圆柱正按照某种节奏上下波动在两个不同角度的射灯的照耀下墙壁和天顶上映照出漂亮的光晕由于墙角空间结构上的限制映照在墙壁和天顶上的那些光晕看起来好像并不受装置本身控制甚至可以说是要努力挣脱装置转化成独立的叙述者转化成平行的世界

往里走是一个比较宽敞的展示空间悬挂着一些由网灯泡金属丝马达手电筒水火炉金属链、LED灯等材料制作成的灯光装置空间的正中央与边缘分别有一个裹了纱网的大灯泡并各有一支手电筒绕着灯泡转动在手电筒的照射下四周墙面上形成两个巨大的光影规则地朝两个不同方向绕行两种光影在墙面上互相交织穿插形成了一个结界将其他几个小灯泡的运动与光线全都统制于其中然而如果仔细观察其他那几个小灯泡的动作与光线就会发现这些小灯泡似乎并不在乎这个结界的存在正以极不协调甚至有气无力的动作与光芒产生某种弱小但却不容忽视的节奏不断地发出杂音”,结合成不同的共同体这些小共同体用类似孤独的漫步者或游击队一般的步伐同时在不同的位置朝不同的方向发力于是一种独特的秩序便浮现出来这是一种能够让大与小强与弱同时存在的自由秩序”(梅田哲也)。

如果说梅田哲也通过《Swing》(2019)《Fricco》(2019)这两个作品寻求的是一种大与小强与弱自由共存的平衡的话那么泽拓在他的录像作品所体现出来的更像是一种内与外灵与肉自由沟通相互融合的平衡是内在于人自身的一种力量睡眠机器II》(Sleeping Machine II,2011)泽拓营造了一系列静谧且迷幻的象征性空间有的空间里有一些悬浮在空中的转轮在有规律地旋转有的是有耀眼的灯光在闪烁还有的则是固定在地上的轮柱在转动这些元素仿佛象征着某种冷静运行恒定不变的驱动力随后这些空间里就出现了一些羊羔在其中缓慢自由地穿行或变换步伐或变形放大或改变方向似乎并没有受到那些驱动力的影响相反由于这些羊羔的运动空间中好像出现了一种消散松弛但却充满张力的力量将那些恒定不变驱动力包裹住融化在整个空间中而在纪念品IV》(Souvenir IV,2012)这两种力量被糅合在一个人的身上这个人悬浮在一个日常空间中随着时间的推移开始缓慢地旋转在旋转的同时人也在分裂慢慢地原本具有实体形象的人幻化成无数个重叠的白色人影这些白色人影也跟随着原本的动作发生旋转在这个过程中整个人被分解成无数的线条一点一点推延扩散然后又重新聚合最终恢复成原来的状态恒定的力量与消散的力量合二为一成为了一个独立的自由的人

从这些作品中抽身而出回到外在的现实空间里整个人仿佛沉浸在混沌之中陷入了一种隐喻化的迷雾再回身观看这些作品就会清晰地感受到作品中的每一个元素都在低语躁动存活”——光影因隐喻而轰鸣空间因象征而圆融这大概就是俄罗斯诗人曼德尔施塔姆的自由的晨昏让我们感受到的那种状况,“太阳已隐匿大地在漂浮”。或许这就是自由的形状吧

— 文/ 林叶

挽歌

A+ CONTEMPORARY 亚洲当代艺术空间
中国上海市莫干山路507号楼106
2019.03.22–2019.05.19

闫欣悦,《甜美人生》,2018布面油画,90 x 75 cm.

进入挽歌有关怀旧的五种欲望机制的展厅就像进入了一个存在于过去的别处的世界在被粉刷成社会主义式的绿色墙面所环绕的展厅中充斥着一种复合的时空感——刻意做旧的环境和其中作品文化背景的强烈异质性令人一时间感到失去了确切的时空参考系

虽然很难将每位艺术家的实践去一一对应特定的怀旧时期或类型但我们还是可以发现一些具体的线索一楼的展厅中廖逸君色彩浓烈饱和的摄影作品中有着对田纳西孟菲斯这座音乐庆典之城某种基于80年代消费文化的留恋从空无一人的办公室到无人问津却仍在营业的酒吧及夜店仿佛能听见那些已物是人非的场景中代表时代经典的音乐——通过图像或文字指涉的蓝调放克爵士和迪斯科似乎试图将观者强行拉回到某个过去的时间而这些萦绕空中的旋律又和闫欣悦作品中受到西方流行影响的日本泡沫经济时代都市流行乐(City-Pop)不无呼应这些绘画反映了都市中产上班族的百无聊赖以及对美好生活的向往下班肩并肩地走着赶去吃宵夜或是参加派对被解雇后向空中不管不顾地抛撒公文纸抑或潇洒地靠墙打手机并点上一根烟——这些日常平凡的小布尔乔亚式的自如/自怜的架势正如艺术家漫不经心的笔触以及晕开来的妩媚色泽在画面中的甜美小水果以及酒杯等代表的物质享受带来的轻盈和迷幻中达到了某种揉杂了矫饰盲目及兴奋的至高点除去这两组平面作品之外在同一空间中的还有冯山用拾捡和收集来的国内装修建材的样本制作的雕塑她将不同形状和材质的现成品组件与拼接制造出新的形态陈列尽管作品带有城乡年代感但细究之下又有些失于装饰性

转入右手边的小厅后展览基调变得深沉而忧郁胡伟的影像作品为公共集会邂逅的提案》(2018-2019)以及雕塑公共喷泉》(2019)借用旧照片中的场景通过个体经验去回忆和想象家乡大连的公共场所中所保留的集体记忆艺术家以匿名者的口吻评述了该城市历经的沙俄殖民伪满洲国社会主义时期以及城市现代化过渡期的社会事件在这个过程中集体记忆如何被当权者操纵及篡改达到其隐蔽的治理目的——片中对此的评述是隐晦甚至模糊的犹如失焦的照片不过面对这些隐身于黑白图像中的事件我们会发现不可逆转性无疑成为怀旧这一母题中最为迷人之处它所起到的绝对时空阻隔作用使图像在主体对过去的回溯追忆中扮演了关键的角色相较之下陈呈毓的双频录像云气平衡》(2018)则提供了一种更为有距离感的视角来观察图像——一种仿佛是来自未来人的眼光——反观当下社会中记忆的数字图像化和档案化不论是网络气象频道中以略为搞怪的娱乐新闻和气象预报形式对诸如雾霾、“翻墙甚至韩流文化等社会和政治现实的含沙射影又或是大肆呈现的广场舞蹈自拍上传等大众文化以低劣数码图像形式的泛滥堆积都反衬出云端大数据下无处不在的监控体系的无声恐怖另一方面也折射出作品自身某种与当下图像环境同构的紊乱

有趣的是当观众按原路离场时会重温一次初入展厅时感受到的美好年代感黄金时代永远存在于过去而这种回旋体验就像是温情的沐浴将最后两件影像作品带来的话题沉重的阴云稍稍吹散仿佛临走前最后一遍播放一首老歌然后整装待发离开过去”,“回到这个被过往的寓言所影射的冰冷的当下现实

— 文/ 方言

生长

新时线媒体艺术中心 | CHRONUS ART CENTER
上海市普陀区莫干山路5018号楼
2019.03.21–2019.06.30

生长展览现场,2019.

一只极小的飞蝇在厚重的玻璃罩中从光下一划而过实在太小又太快让人怀疑是眼花了艺术家苏珊·安卡尔(Suzanne Anker)摆满了培养皿的玻璃柜中孕育出了飞蝇这一切简洁而贫瘠让人不断地想象刚出现生命的地球长什么模样或许在那个时候生命体和非生命体之间的关系并非如同今日我们所认知的那般极端正如在展览前言中策展人张尕对亚里士多德式的生物分类法和其框架之下所衍生而出的生命观念提出了直接的质疑

这个名为永生的城市》(2019)的作品为展览生长抛出质疑的引子巨大的玻璃罩下整齐地排列着270个培养皿培养皿中装纳了风干食物中草药金属回形针这种日常同时具备生命痕迹或工业痕迹的细小物品随着时间推移密闭的空间中培养出了灰绿色的菌落——如果仔细地观察一开始吸引注意力的小飞蝇在培养皿上的菌落之间完成了这个微缩城市的最后一笔生命作为空间的参与者与定义者在产出生命时艺术家用了复合土壤这个比喻——我们所处的现实早已包含各种人造和合成技术在这种场景之下我们将再度考虑合成生物学与生态的多重伦理关系

如果说永生的城市是提供了一个无自然的生态的微缩视角那么同样注重生成过程的梁绍基在时间与永恒系列(1993-2018)中将蚕丝视作为蚕的生产结果和生存痕迹带有更加现实的比喻蚕在带刺的铁丝上吐丝形成有着幽灵般质感的三角锥体艺术家再将这个结构带到全世界各处体现人类文明高峰的建筑前这些画面毫不含糊地诘问与蚕同为生命体的我们抛离文明语境之后是否仍有不同在反思人类至上主义的背景下我们是否与其他生命体达成一种新的有机的相处——抑或这种反思单纯是一种属于人类特有的道德表达

苏珊·安卡尔和梁绍基的作品让人不断地想起生物圈二号的实验这个乌托邦式实验的最初目的是为了测试在闭合空间中维持一个基础生态系统的可行性旨在研究各种生物生物群系以及人类活动相互作用而产生的生态网络在不伤害地球的前提下对生物圈进行研究与控制

在生物圈二号1994年宣告密闭环境住人测试失败之后世界对控制生命体环境的幻想并未就此停止组织培养和艺术计划奥隆·凯茨和伊奥纳特·祖尔[Oron Catts & Ionat Zurr])与德文沃德(Devon Ward)在作品护理与控制的容器堆肥孵化器 4》(2016-)中直接对生物圈那精妙自给自足的生命幻想给出了答案生命自身并不是如同实验室中那样独立与可控制的恰恰相反生命中生成的魅力其美感以及生命的关键性更可能在精细的技术控制之外体现正如展览中艺术家们所展示出的那样规范克制并方整的作品形式之下溢出了微小但蓬勃不可掌控的生命

— 文/ 辛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