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评 CRITICS’ PICKS

  • 何采柔,《DOTS》,2021,录像装置,96分. 亚洲双年展展览现场. 图片:国立台湾美术馆.

    2021亚洲双年展“未至之城”

    国立台湾美术馆 | National Taiwan Museum of Fine Arts
    台中市西区五权西路一段2号
    2021.10.30 - 2022.03.06

    疫情已经肆虐接近两年而仍未平息,将希望寄托在未来或许是再为合理不过的选择。以建筑师王大闳生前所写科幻小说《幻城》作为策展起点的亚洲双年展“未至之城”试图以“亚洲未来主义”作为框架思辨尚未抵达的将来。观众一步入展场,便平滑地衔接到何采柔实名制参观流程的作品《DOTS》(2021)——她用现场装置与行为演出的方式强化了维持社交距离、测量体温等日常新仪式中的表演性。

    既然以亚洲科幻文化做为主轴,选入科幻电影形式的作品便不令人意外,只是大多弥漫着悲观的氛围。日本独立电影工作者荻野茂二在1933年创作的《百年后的今日》预言般地描述了一个1942年死去的鬼魂穿越到2032年的故事。鬼魂见证了磁浮列车、机器人的诞生,而电影结束在飞船因鬼魂搭乘而爆炸坠落,仿佛暗示着躲在科技乐观主义中的幽灵终将带领我们走向毁灭。韩国艺术家金雅瑛的《涉里溯水底实验室》(2020)则是反转穿越的时间轴,以一个来自未来的倒叙视角展开回忆,使用3D影像建模穿插真实演员的演出,描述身为前也门难民的水底实验室研究员如何度过2020年的COVID疫情。剧情中为阻断感染隔离被强化的排外主义与我们身处的现实几近重叠,当下即是科幻。以科幻作为发想,却看见现实。夏本度‧德(Sharbendu De)的长期摄影计划《生态挽歌》(2016-)尽管是以气候危机为背景,但艺术家推测的未来图像中却不令人陌生——过量的室内植物,时时刻刻依赖着面罩。

    《幻城》英文书名为“Phantasmagoria”,在策展论述中被译为幻影鬼屋,提示着观众所在的当下是如何被历史魅影所困扰。平田実与木村恒久的摄影记录下1970的日本举办大坂万国博览会时相关的抗争与创作。一方面是抵抗国家机器迷恋进步的欲望,另一方对现代性霸权保持警醒。这种抵抗与警示在此刻依然可以得到共鸣。国家狭持技术、自然资源与现代性大步前进的状态在双年展策展人之一的泰莎‧玛莉亚‧奎松(Tessa Maria Guazon)主持的研究计划“探勘:菲律宾文献计划”中更进一步得到展现,文献呈现菲律宾国家历史上实施的“富饶99”的定位与描述和当下现实的落差。尽管当时乐观地以台湾作为范例,但最后依旧以计划失败、农民负债收场。这种隔着时间距离的观看,更让观众注意到身处亚洲的人们在全球地缘政治的运作下,时间感上的错置与被压缩。对时间感不同的解读也是几件作品阅读的线索。诗意一点的阐释就如李勇志的《过期霓虹》(2021),艺术家使用80年代视为先进的霓虹灯管广告的视觉语言,呈现浓浓的未来复古风情,或是如蔡艾芳将一百年时间浓缩在二维平面上的绘画作品。

    不过观展惊喜大多来自于对现实充满奇想的改造。来自越南的阮陈乌达(UuDam Tran Nguyen)将骑士身上的雨衣用长尾夹夹住,串连起一部部机车,让这个国家中最常见的交通工具舞出一曲浪漫的华尔兹,但骑士间脆弱的连结终将被打破。他的另一件影像作品《蛇尾》(2015)同样使用机车,让排出的废气充满特别订制长条状气球,伴随着气球的摆动,车队有时沿着城市前进,有时将气球包围荒地中的唯一建筑物。艺术家将都市现代化的副作用以一种近似荒谬的行为演出记录下来。李亦凡的《不好意思…请问一下这个怎么打开》(2021)影像中的人物让人不由得想起恐怖谷理论。使用3D图库中的各个元件组合而成的主角,娓娓道来结合艺术家个人记忆与千禧世纪初流行文化的故事,怪诞的叙事反讽了人类自认为可以控制万物的全知全能。颜常庆使用网路迷因与流行文化元素,穿插对真空管扩大机制造工人的访问,勾勒出科技背后不可见的劳动与物质基础如何与全球政治经贸网路相互交缠,宣告着未来也可能只是过去与现在的复制。

    作为一个在疫情期间开幕的双年展,难免选入过量的影像作品。不过与 “Pad.ma(Camp & 0x2620)”合作的录像计划,让观众可以随时随地藉由网站观看入选该计划的作品,并辅以策展人与艺术评论的文字注释。然而影像过量的疲倦,不就是以视觉优先规训个体开展现代性进程的后遗症之一?而追赶上现代性的欲望,不正是造成亚洲国家各种窘境的主要原因?在此次展览中,多数艺术家的作品都预示着一个悲观的未来,如果科幻即是当下,以“亚洲未来主义”展开的思辨停留在延伸现实景况的预言,而亚洲未来主义中包含的超越地缘、时间性与族裔的解放潜力仍待开采。展览引用的小说《幻城》中唯一有趣的对比来自主角迪诺王子认为太空旅行百般无聊,与日前1%的顶级富豪在疫情期间争先恐后进行太空旅行的境况形成强烈的反差。也许“未来”始终暗含着不可预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