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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球语境下的当代艺术(三):当代的时间性

艾萨克·朱利安,《资本论》表演现场,2015. 摄影:Andrea Avezzù, courtesy of la Biennale di Venezia.

此文根据的“全球语境下的当代艺术”对谈整理而成,为全文第三部分。“全球语境下的当代艺术”作为《艺术论坛》与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联合呈现的系列对话活动第二场,8月11日于尤伦斯当代艺术中心报告厅举行。

帕梅拉·M·李:我们来谈论一下时间性吧!为了不让下面的对话显得太抽象,我带来了一些图片与影像。就像我在最开始提到的,我们一直以来都在观察各种艺术创作,尤其是晚近30年以来的艺术作品,而且在一定程度上我们对于在各自工作中得出的结论达成了某种共识。

首先,我们认为当代是一种对于时间以及时间性的思辨。如果我们聚焦于“当代”这个词,那么我们必须要认同一个观点,就是我们现在所有在座的人都是与时间相关的,被完全整合入“当下”(present)之中。这与我们整个对话密切关联。刘秀怡之前建议我们可以提及阿甘本(Georgio Agenbem)的文本《什么是当代》。就他的理论而言,在一个共同空间存在的人,共享当代性的人指的是那些处于时间之外,去同步或非同步的人。他们与时间之间存在某种距离,使得他们可以更好地看待与分析我们所处的这个看似透明,看似自然化的当下。

我们找了一些艺术品做例子,借此可以从不同角度来探讨上述问题。鉴于现在UCCA正在展出的展览,我想从肯特里奇这件几年前曾参加过卡塞尔文献展的作品说起。

大卫•乔斯利特:对于这件作品我不会说太多细节,但想先简单探讨一下时间性的问题。假如我们在思考当代时,把它作为艺术全球化来思考的话,以刚刚提到的阿甘本的“时间之外”去看待我们自己文化之外的文化——也就是全球化语境下迫使我们选择的角度——那么我们一直都是处于时间之外的,我们不可能存在于一个整体的、历史的或统一的世界进程中。另外关于现在的时间有趣的一点在于,为什么当代是一个诱人的概念?这里面有一个时间的质感问题,与人类历史紧密联系在一起,比如说我们现在可以即时的收发邮件,可以发微信且马上得到回复。我们在进行金融或贸易时,都是以毫秒单位来完成的,并创造出前所未有的价值。还有新式的旅行方式,交通方式,还有更高效的获取信息的方式,这都是以前从来没有想到的。所以当代是一个非常温和的概念,包括很多与时间相关的体验。这样能够让我们从非常小的不同差异中提取出一些抽象的时间概念和价值。

所以我们就在这里给大家看一下这件肯特里奇作品中的时间。这件作品是与美国学者彼得·格里森(Peter Galison)合作的产物,格里森是一位物理学家,主攻科学历史,做过大量关于爱因斯坦的研究。他关注的课题包括时间如何统一,以及时间的问题怎样推动高等物理的研究。我们可以在这件作品中看到时钟的时间,感觉有一个时钟在转。这是给我们展示在工业化时代,因为里面有一些机器,所以时间在此是与生产是联系在一起的,不像我们之前所讲的自然发生;还有里面的录像,快速的闪过的图像,这是对于时间的截断,与这种时钟的时间属性是不同的,所以它展示了不同时间的形式。这件作品叠加了我们对于时间的不同理解:数字化的,机械化的,以及时钟的时间。

帕梅拉·M·李:时间的再现形式或表象形式可能是这件作品最主要的创造动机。它让我们看到,像时钟这样一种如此平常,如此规范性的机械装置怎样能为看不见的时间赋予形状。艺术家在装置中也有意把时钟的样式做得比较古旧。但这件作品最为打动我的一点在于,它让人看到了工业化进程如何建立在一种技术化的时间基础之上。 这让我想起某位哲学家说过的话:资本的形式而上学其实就是一种时间的技术。这也将工业时间或是福特式时间性并象征化了。

大卫•乔斯利特:还有一点非常有意思,就是这件作品展现了时间的统一其实只有在工业生产和火车运行时间表的建立过程中才能得到实现,因为我们很难统一和协调不同地方的时间。我们可以说时间是一种把不同地区的国际需求联系在一起后得出的结果。如果我们想象一下,如果没有时间的话会怎样?很难想象。在很多的地区,以农业为本的地区和国家很难把这种时间统一在一起, 因为他们不一定有这方面的需求。还有就是像刚刚提到的工业化的劳动分工。比如说每天的工作时间都是常规化的,而不是取决于季节或者日照规律。这件作品让我们回到最初,把时间作为一项发明来看待。我们当前的电子化、数字化使得时间更加完善,比如我在纽约,却可以收到某人从其他地方发来的邮件。我们现在可以把不同地区的不同时间很好的融合在一起,不仅仅是像过去停留在一个时间地区。

帕梅拉·M·李: 谈到这一点,我们看一下另外一件同样非常著名的作品:艺术家克里斯蒂安·马克雷(Christian Marclay)的《时钟》。这件作品时长24小时,展示的也是24小时的时间。当它在纽约、伦敦、旧金山展出时,很多画廊和美术馆都举办了通宵观影活动,感觉有点儿像艺术界的睡衣派对,让大家一起观看马克雷了不起的剪辑成就。从我的角度来说,正是如此大量的剪辑工作令这件作品呈现出史诗状态。艺术家把很多电影中带有钟表的片段重组,将对这件作品的观看泛化与社会化,想想那些完整看了24小时的观众,肯定感觉像参与了一场派对一样。

大卫•乔斯利特:就像你说的,这是一件24小时的作品,屏幕上始终都有一个时钟在,上面显示的是实时的时间,也就是观众所处的展厅里的现实时间。这就把我们引回到当代里的时间性问题。当代的时间一方面其实是连贯的、连续的,就像你手机上显示的时间那样;但另外一方面也是非连续性的,一种虚构世界之间的蒙太奇。这件作品从一个镜头到下一个镜头,里面并不存在真实的叙事,因为它追踪的是时钟表盘,而不是情节或人物。所以,人们可以看到时间在片子里变得非叙事化,一方面被打破,一方面又保持连续。这件作品提出的就是一个时间的形式问题,时间在加速的同时也被打碎。你要不要谈谈这个作品的制作过程?

帕梅拉·M·李:关于制作我也没有太多要补充的,只有一点:这种对时间的蒙太奇剪辑方式与观众的实际时间体验之间的连续性很有意思。(正因如此),这件作品才变得非常受欢迎。这件需要24小时看完的作品在无意之间——当然艺术家本人肯定考虑过这一点—反映了全球化当代艺术界的一种存在范式。不仅如此,它还提示出,今天的艺术体制及其时间性本身如何越来越跟我们所处的社会环境变得水乳交融。

除了《时钟》的放映以外,我们还能想到很多类似的展览。比如瑞士艺术家托马斯·赫赛豪恩(Thomas Hirshhorn)的作品《24小时福科》(24 hours Foucault)在巴黎东京宫展出时也是在通宵放映。观众可以在任何时间进入美术馆,随便从哪段看起都行。

大卫•乔斯利特:你刚刚提到的让我们想到关于当代的另一个重要问题。它从另一个不同的角度也跟数码化,跟24小时体验有关 。最近在美国国内艺术圈大家经常提起的一种说法是:人们欣赏艺术作品越来越多地是通过网络,而非实体展览。这一点不光适用于那些因为太远我们无法实际前去的展览,同样适用于那些跟我们在同一座城市的展览。很多人现在都首先选择通过画廊网站或其他网络平台观看作品。这一点极大改变了艺术的创作及消费方式。目前有些艺术家被归类成“后网络”一代。“后网络”这个概念本身还有很多有待商榷的地方,如果有兴趣我们可以在讨论环节继续谈。不过上述现象向我们提出了一个非常具有当代性的问题:作品到底是指其数码化的形式,还是实物化的形式,还是介于两者之间的形式,应该怎样展示?

帕梅拉·M·李:接下来的图片距离《时钟》的问题很远了。我们下面打算讨论的是历史性以及历史的不同版本问题。对于很多人来讲,当然这里的“很多”需要打引号,“历史”这个词已经显得有点儿过时了。大家在屏幕上看到的图像来自于艾萨克·朱利安(Isaac Julien)今年参加威尼斯双年展的作品。我们很多同事似乎并不如你我这样能够认同这件作品,它事实上引起了很大争议。这是一次行为表演,展示的是意大利馆里《资本论》的朗读现场。艺术界很多人非常吃惊,甚至愤世嫉俗地认为这是一件非常平庸的作品:“为什么有人在这个时代选择用马克思作为素材”,并且用类似戏剧的形式制作。不用看,大家也能想象这件作品引发的批评意见,即:朱利安在创作一种政治经济学的景观,一种马克思主义的剧场,以最坏或者最平庸的方式迎合了当今艺术界的政治角力。其实我当时非常吃惊自己对这件作品的欣赏,因为我的确感觉到这件作品为急于冲向当代的我们提供了一种历史的,史学意义上的停顿。冲向当代是什么感觉,相信每个去看过大型展览的专业人士都有体验:你不得不看得很快,不得不走马观花,往往没有时间和空间去了解作品产生的大背景。尤其如果你是一名对美学与政治感兴趣的策展人,就不得不去想,把马克思的幽灵召回到这样一个最有名/最重要/最臭名昭著的当代艺术平台到底意味着什么。

大卫•乔斯利特:对帕梅拉关于这件作品内容及定位的意见,我表示完全赞同,但是我想接着谈谈它的形式。非常奇怪的一点是,朱利安使用时间的方法与马克雷其实有共通之处,虽然两件作品截然不同。展场里两个大屏幕基本上是实时讨论的记录,有点像演讲提纲,所以包含了某种教学性质在里面。而正如帕梅拉所说,朗读资本论这个行为是在展场中心区域进行。其中的形式让我觉得非常有意思:从头到尾通读一本书和24小时跟踪时间的流逝,两者之间存在某种相似性。时间在此具备一种整体性,但面对这个整体,你只能时进时出。因此,这其中既包含了非持续、不定期的当代性,同时也让人体会到它背后还有某个你无法把握,无法抓住的整体。马克思在《资本论》里提出的是一种历史理论。虽然他做了很多实证研究,但他的理论具有一种高度抽象的形态,当然跟辩证法有关。所以,朱利安的这件作品虽然从内容来看,好像反映了在今天的艺术界里,政治如何沦为景观,但从形式上讲,它其实提出了一个关于时间持续的问题:长的持续和短的持续。另外,朗读行为的表演性质也很重要,我曾经用“资本的编舞法”来描述过这一点。因此,作品的重点不仅仅在于它的内容,而在于如何表演,如何表现,如何由个人或是机构表达给另一个。

帕梅拉·M·李:这正好引出了下面这件跟《阅读资本论》完全相反的作品:玛丽娜·阿布拉莫维奇(Marina Abramovic)的《艺术家在场》(The Artist Is Present,2010)。这件作品以一种非常极端的方式表现了作为戏剧舞台的美术馆,作为娱乐或旅游的艺术这一概念,互动性在里面都成了娱乐。阿布拉维奇身着红裙坐在美术馆展厅中间,周围是空旷的场地,有一点像个拳击场,你可以选择坐到艺术家对面,跟她“遭遇”。艺术家的在场不仅指她个人的在场,也是一种艺术明星的代表。关于这件作品还有阿布拉莫维奇这个人物的性格表现,我比较关注的是所谓“艺术家在场”周围涉及到的美学维度。阿布拉莫维奇是明星,为了看这个明星艺术家的表演,你得排长队,跟你去演唱会或夜店的时候一样。你凝视的这位艺术家变成了某种化身,代表她身后作为娱乐场所的美术馆。

这就把我们引回到关于当代性的理解。在场感构成了当代性很重要的一个侧面。也就是说,艺术家本人坐你的对面,就像现在大卫和我之间的距离。这种在场感如何引发了我们对于当代艺术和当代性的思考?你距离这位编排了整个景观的女艺术家这么近,她给予你的这种现场实感(immediacy)其实也是人们期待当代艺术能够生产或给予的东西。另外,坐到艺术家对面的很多观众都会自拍,他们放到网上的海量照片和录像让“艺术家在场”这一形象的传播范围远远超出了MoMA本身。所以,“艺术家在场”这件作品的表演性中所包含的“现场感”,其产生了影响其实远远超出了现场本身。

大卫•乔斯利特:如果我们讨论的当代性指的是一种具体于当下的时间体验,那么阿布拉莫维奇的这件作品里其实汇聚了三种不同的时间度量尺度。第一种是完全没有经过中介的时间。就像《时钟》和《阅读资本论》一样,艺术家整个展览期间从头到尾都在那儿,她的在场提示的是一种现实的时间。而楼上展厅里,有很多表演者重现了她过去和搭档乌利一起做过的作品,同时展示的还有当时的记录照片。这就涉及到一种重现的时间,就像我们之前讨论过的“拼凑”(pastische)概念:把过去带入当下,使之成为当代的一部分。第三种涉及帕梅拉提到的自拍问题。除了观众拍摄的海量照片以外,整个表演馆方其实有现场录像。实际上,这场展览在网上传播得非常广,也引起了很大反响,不少人留言说被阿布拉莫维奇感动到落泪。所以,如果我们希望提出一种关于当代性的形式理论, 它一定涉及到几种不同时间度量尺度的共同存在:真实的时间、经过中介的时间,也许还包括重现的时间或者《时钟》所提示的虚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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