共识是参与的终点吗

2019.04.19

我没有想到会那么难真的希望有人能来——”ruangrupa团体成员Farid Rakun对我说道

你指的是在这里找到参与者吗?”我问

Farid 笑着点点头,“但我有信心当他们坐下聊起天来所有问题都不再是问题了。”

在清水河草埔城中村发传单,2018128. 摄影燕子:“知识市集工作坊进行中,2018129. 摄影:so.

印尼艺术团体ruangrupaSerrum受到广州非营利艺术机构黄边站和深港双年展交通站项目组的邀请分别派出成员Farid RakunJJ Adibrata,在一年前春寒料峭时来到广州和深圳举办分享会和工作坊寻找当地的合作伙伴搭建一个无中心跨地域的艺术合作网络同时营造相互联合又彼此激发的伙伴关系是ruangrupa工作的重点而替代式公共教育活动是一个绝佳的切入点这也是为何FaridJJ初访深圳就以知识市集”(Pasar Ilmu)——一个知识和教育的交流工作坊来联结陌生的社区

知识市集是以非正式课堂上的知识互补学习为目标的交流活动参与者用自身的知识和经验作为货币在固定的空间内通过相互倾诉和聆听进行交易”。每场活动历时一小时分为六个10分钟交流阶段召集10-20位不同年龄和社会背景的参与者交流内容完全由参与者自己决定但每个人的角色在绝对的叙述者聆听者之间转换于是在深港双年展草埔分展场的一节火车厢里我们在两条长凳上面对面端坐使自己进入情境真诚地看着对面人的眼睛并支支吾吾的开始介绍自己一个小时之后我知道座位对面的初三小姑娘是香港某中学校队女子垒球运动员感受到了她无法上场时的失落并成功了解了垒球的比赛规则

如今回看,“知识市集的形态犹如一个短暂的剧场或者是情境被提前策划的一场偶遇在陌生的参与者真正到来之前谁都无法想象剧场的内容这个临时剧场里没有固定的身份和剧本在畅谈的过程里所有人都是作者表演者同时也是观看者临时和偶然的主体间互动是这种参与形态的特征对语言的看重是这种参与的基础这样的项目能在短时间内聚合原本陌生的个体在特定的规则和时空下主体在语言和有限的肢体动作中碰撞中生产美学经验和知识认知

类似知识市集这样基于情境来合作临时相遇和对话的实践案例还有很多如奥地利艺术团体“Wochenklausur”的项目吸毒妇女的避风港》(Shelter for Drug-Addicted Women)、艺术家苏珊·雷西(Suzanne Lacy)的一系列标志性参与式作品等艺术史学家格兰·凯斯特(Grant Kester)甚是推崇这样的对话性艺术他主张的对话性美学”(dialogical aesthetics)将哈贝马斯的理论构建成一种阐释系统最终引向身份政治用他的话来说我们会在知识市集这种平等的互动里在跨主体分享里达到一种团结”(solidarity),虽然不保证这种团结一定能造就共识但至少有一种暂时的趋力促进彼此的了解及谐和

团结共识是参与或者说平等交往的终点吗抑或是说起点凭借短期内制造的沟通和遭遇可能并不足以回答这个问题这种剧场式的参与是一个能够打开陌生的地缘关系的事件”——这也是知识市集能够在印尼台湾哥本哈根等多地均获得反馈的原因——它提供的是一个营造平等交流关系的线索而这个线索足以给在地实践带来新的想象

黄边站在2016年推动建立的平台性在地实践空间——上阳台则是依托于可替代空间扎根于特定社群侧重于长期日常交往的参与形态上阳台也是ruangrupa + Serrum广州的公开分享会的举办场地既主张去中心化从内部联合的协调关系又是平台式向外伸展铺设网络的独立空间上阳台乍一看恰有几分ruangrupa在印尼本地的组织风格但除去几位推动其成立的艺术工作者上阳台社群里更多的是有着迥异的工作和生活面貌的年轻人频繁使用空间的有平日忙碌的上班族组乐队的自由职业者日常在空间里顾店的老板以及可能仅在讲座和分享会才出现的当代艺术家

上阳台市集,20171022. 摄影燕子.

我们没有强调一个共同的理想,”上阳台的一名业主曾在一次艺术采访中如是说道尽管这个社群每天都通过日常交往实践共治”,他们却在共识的问题上始终谨慎地摸索

一个典型的上阳台场景闸门内的分享讲座讨论热烈观众笔尖不停业主和参与者正在饭菜的香气中轮流发言一些业主在几米外的小厨房挤成一团端着碗窃窃私语聊他们自己的有人在洗碗越过厨房半室外的吧台又是另外一片天地喝着酒的业主在聊天或纵情弹唱分享会的主持人皱着眉对外面喊道小声一点”,然而各方的音量小作调整后又很快恢复原样这时做饭的业主闯入会场前方给主持人和嘉宾递一碗汤他说,“先吃。”

在过去的两年里我曾不止一次在不同的业主口中听到类似在最低共识的基础上开展工作这样的描述20多位性格癖好生活经历各异甚至南辕北辙的年轻人自主组成人数不一内容和行事风格也各异的15业主项目通过月度业主大会及日常协商实现空间共治这个业主的身份表达带有主动的戏谑并暗示了参与者对空间承担的责任同时又削减了被动的房屋租赁关系日常的相处中,“业主们常有摩擦从如何使用空间空间的活动分配到物件摆放位置能不能养宠物谁来清理厨房……大小事件不一而足在这个机制中每个人作为个体自由地交往合作但是在空间使用公共活动规划和决策上又以15业主作为平等的投票单位来表态同时上阳台的日常使用者也包括了不直接参与空间管理但通过各种途径聚集的朋友们他们被称为台友”。这样参与者的内容生产碰撞和个体差异保持了空间面貌的复杂又能通过平台性联合创造出在现实中推进实践的可能

有业主曾在聊天中对我说:“脱离这个空间可能我跟ta永远没办法相处……但现在我居然习惯又信任ta的存在了。”这样对于信任关系的自白在上阳台的共生政治中慢慢浮现出来在散漫却连贯的日常里一种类似让吕克·南希(Jean-Luc Nancy)所说的共同体”(community)的气氛慢慢展露面貌这种共同体根植于对关系的思考它不存在一种可以被预设的内在”(immanence),或一种实质性共识更不是消除个体差异的团契”(communion),而是一个由展示陈述和暴露群体间差异和奇点(singularity)构成的场所即政治的空间[1]。对南希而言我们的认同感随时都在协商中它总是在我们和别人接触时不断的成型又解构粘合又再剥落

感性的依存和歧见的暴露能共同出现在一个社群关系中吗上阳台似乎给出了一个肯定的答案南希反对的在很多集体中足以磨灭歧见的实质性共识在上阳台以更隐秘的形式存在它被当作一切的基础而非实践的明确目标上阳台的共识存在于关系的底部它是一种感性的联结由无数如同先吃”、“小声一点的片段构成它不具备纯粹又可以辨认的主体也不存在于能被捕捉的话语中在我看来,“共识实际上是对彼此的存在和拥有共生可能性的一个确认而业主制正是为共生提供确认和反思的机制平台不作为单一主体出现恰好能够给社群众人一个批判性的距离通过彼此的歧异来察觉社群的潜能和认同在不存在统一主体的情况下他们因共识逐步靠近却又因歧见永远不同

这便可以回应一些对上阳台自娱自乐的批评声音那里不仅仅是一个关于友爱的空间。“你们并不一定彼此相爱但你们依然聚在一起做事你们在做一个关于世界的实验……”我认为上阳台部分业主对最低共识的信任正是朱迪斯·巴特勒(Judith Butler)在上海PSA“相生之道对谈中强调的意识到人与人相互依赖并超越个人主义的窠臼的一种实践她说正因如此这样的合作才是政治的”[2]。上阳台中的个体被一种又牵制又依赖的感受所关联起来正如上文这位业主说的与不同成员的磨合让他——“又尴尬又释怀”。

琪琪音像上阳台台友高圆寺的松本哉以及日本乐队劳动组合(Punk Rocker Labor Union)的聚餐,2017.

有别于临时剧场带来的如序曲一般短促有力的美学经验在实体空间内长期共存碰撞的交往关系看起来更枯燥”,因为团体内部也关注日常可持续性”。这也意味着在很多时候现场中多声部的语言和行为无法被成篇摘取和记录最后这些持续性的实践往往会在美术馆或者论文写作中以归档的形式呈现这种呈现的风险在于容易模糊掉群体间的差异让人将异质性的关系和政治的空间简单地理解一种共识”、一种能在数页文本中呈现的内容

或许在当代艺术的语境里这样的共生实验体仍然能被轻松放置于参与式艺术领域来讨论但在上阳台绝大多数业主们的项目里中,“艺术或许能被称为是一种工作策略绝不是一个前置条件。“艺术是艺术因为它不等同于艺术它是一个既远离政治又已经是政治的领域因为它应允了一个更好的世界。”[3]也许在这个空间中生发的关系和接触是艺术的”,但它们都不必要是艺术本身也无须回应艺术系统的话语生产

临时相遇的主体或长期相处的社群如何共生答案绝不是将共识和歧见二分知识市集创造的临时交集里打开我们想象力的不是美学感知的一致而恰好是知识观念的不一致和面对陌生人的局促让实践平等的交流有了意义社群的建立是设计新的语言以恢复和实现多元的社会有一点是肯定的集体主义或许的确是甜蜜的陷阱但也永远不会存在一个如南希那样设想的完美的共同体”。在过去两年的观察里我发现上阳台所塑造的参与平台并非应对共识的问题更像是对于我们能否共同生活以及共同生活意味着什么的提问从这些提问开始的相处和交流让身处国族和资本禁锢中的个体不再孤立

也演戏表演现场作曲阿科乐手阿科阿珍文礼、Money、阿琦苗子老杨广州上阳台,2019,摄影文礼.


[1] Nancy, Jean-Luc. The Inoperative Community. Vol. 76. U of Minnesota Press, 1991.
[2] 《朱迪斯·巴特勒我们需要具备一起言说恐惧的能力https://www.jiemian.com/article/2391503.html.
[3] Rancière, Jacques. The Politics of Aesthetics. Bloomsbury Publishing, 2013.

— 文/ 谢思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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错位的身体在城市建筑与艺术的交汇处

2019.03.16

新的空间实验浪潮正在当代艺术建筑和日常经验的交汇处涌现北京上海广州等巨型城市的艺术家将居住在都市飞地的心理和生活现实转化为艺术虽然在装置艺术这一媒介中空间处理似乎是意料之中但中国巨型城市的各种条件促成了一条有趣的进化轨迹本文将讨论近年发生在北京的三场展览和一个项目建筑空间身体与空间的关系以及既存的材料或条件在其中均被作为商品处理此处的空间是从最宽泛的列斐伏尔意义上来理解的——从有机都市到基建空间[1],以及其中迥异的社会状况而艺术家和艺术团体动用的方法包括建筑挪用或干涉将建筑原材料转译为艺术界语境或是与他们周边建造环境直接相关的创造性策略同时他们共有的一个特征是尽管使用大量熟悉的材料或场景最后生成的都是一种去中心化和去方向化的现象学体验

虽然对空间建筑或社会语境的艺术性关注并非中国独有但这里独特的社会经济和政治条件激励出创造性的策略利用私人展览空间的灵活性和较为低廉的物料及人工费用艺术家有机会创造出结构上雄心勃勃的情境并由此编码出一种嵌入式社会批判的微妙形式这些同时回应当地情境和全球话语的艺术家都不依赖于传统中国性符号相反他们选择符合其建筑和社会环境的传统材料创作出抵制会被消费成图像事件或景观的艺术作品。[2]

箭厂空间北京. 摄影安静.

紧密空间语言与非

作为装置艺术的主要理论家之一克莱尔·毕晓普(Claire Bishop)指出,“装置艺术一词已变得如此含糊以至于其功能已模棱两可不同于由观者的凝视所激活的艺术物件”(objects d ’art),当身体-空间关系内在于一件艺术品时那它们会作用于观众提供增强的感知体验。[3]毕晓普的定义将观者身体的在场作为装置艺术的主要特征但本文讨论的作品更进一步将特定的建筑环境作为其创作公式的主要内容因此,“装置艺术一词在描述与周遭环境相关的作品时显得过于简化这时候相对于观看”,中文动词体验提供了一种更加主位(emic)的描述——其本身就表达了身体与艺术之间的空间-时间关系利用身体作为获取知识的主要工具是西方现代文化常常忽视的现象学经验的一个方面,[4]但却独特地充溢于中国的艺术生产之中

在现代雕塑[5]、极简和后极简艺术大地艺术和博物馆学中艺术作品中的身体是一个被大量论述的话题但如果考察古代艺术传统的话我们会发现佛教艺术中同样存在对身体轨迹的考虑从印度阿旃陀石窟到敦煌莫高窟身体-空间关系呈现在供信徒礼佛观像绘制于墙壁和洞穴顶部的佛经故事中自张大千以来这一艺术史中的巨大存在就被现当代中国艺术论述反复重新吸收利用而艺术小组阿掉队八年前创作于北京箭厂空间的场域特定作品箭厂窟》(2011—12)也调动了与敦煌洞窟形式上的联系

箭厂空间是一家由艺术家联合运营的非盈利空间,2008年至2017这里所有的艺术项目都可以通过空间临街的玻璃推拉门从外面观看由于位于二环内的胡同区空间的观众群覆盖了最广泛的社会经济阶层箭厂窟几位艺术家[6]轮流创作用半传记式的小插图覆盖了展览空间的三面墙和天花板这是一种以洞穴教堂为原型的艺术形式在中央面对街道的墙面上箭厂的创始人被描绘成在太空行走的宇航员他们的位置对应着古代洞窟的中央佛像和侍从——这也是这件作品中唯一一处预先安排好的设计艺术家们即兴绘制用他们互相交织在一起的对当代生活的思考填满墙面每一个角落创造了一个世俗又当代的小教堂三个月后这件作品被拆除这是一项关于非留恋的准练习以及对北京城市空间短暂性的提醒和预言:2017在北京整治开墙打洞的行动中箭厂的玻璃推拉门也被迫封上

王卫,《故居展览现场,2009. 艺术家惠允.

空间挪用

箭厂空间的创始成员之一王卫生于1972在自身的艺术实践中常常将建筑作为创作媒介除了对现有空间的有意挪用” [7],他的作品有时还会将实际场地转化为展览主题王卫善于利用当地的建筑材料营造环境例如他的代表作之一临时空间》(2003)。故居》(2009)[8],他通过挪用和操纵尺寸批判性地检视了历史遗产及沉溺在这件作品中王卫再现了1966年毛泽东曾经居住过的别墅里的两间私人洗手间虽然毛在这间别墅仅仅住过11但这个自此一直被当作他的故居而受到精心维护在将这些房间转换到画廊空间的同时王卫对其空间结构进行了戏剧性的扩展处理建造出两个大到夸张的洗手间——洗手池离厕所有几米远浴缸则被隔离在瓷砖地面之外王卫以其除了尺寸都忠于原貌的模仿性和戏剧性的重新创作填满了整个画廊空间

作品效果是既失向又去中心化的第一眼看去空间操纵似乎是对资源无意义的浪费但在历史和当下的政治现实中又可以找到类比故居在当时来说的奢侈程度反映在了洗手间内——这是根据20世纪60年代最高标准所建造的有悖于当时视节俭为最高美德的时代精神王卫的空间扭曲将两个洗手间放大到一定的尺度以此反映出当今赋予它们的历史重要性同时让人联想到今天的全球政治精英可能拥有的私人奢侈

进入这件作品走上看似荒谬的富丽堂皇的洗手间瓷砖地面我们似乎在以慢动作行走然后抵达最日常的地标洗手池浴缸或马桶从这一意义上来说,《故居实现了伯纳德·屈米(Bernard Tschumi)所描述的空间折磨侵犯空间的身体”。[9] 尽管作品已经以图像的形式被记录下来但要在上述本体论层面上与之互动的话实地体验是必需的我们可以看到王卫是如何通过延长观众在空间中的体验成功地工具化了一件建筑现成品让我们得以思考这些看似平凡日常却又荒谬的厕所的隐喻意义

林明弘,《空位展览现场,2013. 艺术家惠允.

-间的价值

北京的展览在空间上的自由度也和空间面积有关展场通常是在后工业空间地理位置也远离城市中心林明弘生于1964常使用现有结构来创作表演性和合作性的艺术作品在他2013年的作品空位》[10]空间是看不见的商品林明弘利用画廊在798艺术区的中心位置以戏剧性的姿态对空的空间的价值进行了评论他将画廊内部空间伪装成一个停车场创造了一个将观众注意力从内转向外的舞台并突显了周围画廊区的社会经济活动

林明弘对结构的操纵包括移除毗邻道路的一面画廊墙壁的大部分区域创造了通往展览空间内部的入口。“艺术几乎是不可见的而画廊内部环境则成为一种有潜力的表演现场地板上划有十三条界定停车位的白线而墙壁也被涂成类似于商业停车场的样式不仅只是形似停车位在画廊开放时间内还免费向公众开放来自当地广播电台的音乐在整个空间播放每小时拍摄的照片记录了空间内部汽车未经编排的移动。[11]

改造后的画廊使得在里面停车的人成为艺术的合作者并将其后工业外壳作为一件建筑现成品加以利用。《空位在多个层面上都能引发共鸣它既是建筑设计也是一则寓言并实现了从实用需求到恶作剧的各种功能对于从车库门进入的司机来说展览非常实用而对于从画廊大门进入却看到一个停车场的艺术闲逛者来说展览令人困惑非物质化了的艺术加强了个人对日常美学的印象这一美学在这个不寻常的空间中以漆过的墙壁线条和寻常的汽车来体现

林明弘对艺术内容的翻转是在质询画廊在定义艺术中的角色如果艺术可以在日常生活中被发现为什么它必须被分配到特定的相遇区域”?[12] 通过消除实际的艺术作品提供近似于日常生活的体验林明弘将艺术的潜在功能推到了美学需求以外并破坏了定义当代艺术的无形价值和系统

梁硕,《无隐禅院展览现场,2016. 艺术家惠允.

短暂与偶然

中国巨型城市的都市景观最显著的特征之一就是无处不在的施工和拆建的标记建筑规范的缺乏和相对不发达的立法文化允许了更多的创作自由特别是在观众如何与作品互动和体验这方面梁硕生于1976在他的实践中常常将空间和物质的可能性推到极限他不仅会利用建筑外壳而且还会根据现场发现的材料和具体情况制定出一套自发的创作手法。2016年他在北京公社展出的无隐禅院就是一件完全使用现场找到的材料制作的装置作品——运输木箱包装泡沫石膏墙板纸等等在没有改变前一次展览所留下的墙壁或布展设计的情况下梁硕花了将近四个星期将这个空间改造成他自己的环境

具体而言他按照自己的诠释再现了一座仅有文本记载的十八世纪禅院观众只能从画廊入口旁切开的一个洞进入作品然后沿着一条小路先后走过一件涂满彩绘远景的装置一片钢制竹林寺庙用纸板呈现和用发泡包装纸表现的西湖但要到达每个用废弃材料精心搭建的场景我们必须爬过成堆的木箱穿过墙壁沿着设计好的路线往前走观众遭遇到的情绪和材料纹理让人联想到观看传统山水画的经历——但在三维空间里景色是随着观众身体的移动而逐渐显露的这件作品充分利用了白立方空间内的多层时间和空间

无隐禅院中折叠时间的仙境完全用一次性媒材搭建而成由此拒绝了物质价值艺术家投入进创作这个世界的时间成为了这件作品最有价值的方面我们被画在纸板上的山顶景色吸引思考纸庙摇摇欲坠的屋檐下消逝的时间对着发泡水面陷入沉思当观众从黑暗竹林走到一个不太稳定的架高平台俯瞰平静的发泡包装湖面时幽闭恐惧才得以消失因此观众用身体所作的阅读而不是有形的制造物才是观看这件作品的真正收据。《无隐禅院通过低预算当代的物质镜头再现了一个传说中的过去将两种截然不同的时间性和物质性缠绕在一起通过将画廊空间作为复写本作品的物质性自反地预测了其自身未来的废墟状态反映了巨型城市的当代结构现实在展览最后艺术品消失了就像作品名中的那座禅院一样它的物质直白性和即兴创作因为艺术家与空间的自由互动而成为可能

后感性恐惧与意志展览现场,2016北京民生现代美术馆. 前景为王卫作品打开的自然史4》,2016,马赛克瓷砖.

空间参与的当代史

上述实践代表了艺术与建筑交互的若干策略并展示了城市的原材料如何被转化为艺术家对当代现实的反思他们仍然可以算作装置艺术”,但将其意义往前更推进了一步特定场域性也无法弥补这一概念上的滑移参与社会和物理空间的艺术作品的历史语境可以追溯到20世纪80年代和90年代的展览实践高名潞将这一历史前情理论化为公寓艺术” [13],而巫鸿只是简单称其为实验性展览” [14]。20世纪90年代扩张的城市与实验艺术同步发展比如在广州大尾象的展览几乎完全融入了当时的高速城市化进程,[15] 他们的作品完全取决于其所处建筑语境并大量借助建筑和建造环境的原材料它们是情景化的转瞬即逝的现在仅存于纪录照片中

1999策展人邱志杰和吴美纯策划了后感性异性与妄想”,其策展前提就是鼓励艺术中的陌生感和延异的身体经验”。因此失向感和错置感现今仍与亚洲的巨型城市的极端密度相关就毫不令人惊讶随着北京的艺术基础设施逐渐演变成当下这种复杂的机器展览从地下来到地上作品进入画廊空间艺术也变得不那么具有视觉冲击力并且经常采用一种日常美学包括一些低廉材料在一种清晰易于解读的信息通常属于国家事业的政治文化中艺术家们通过失向和去中心化的策略来不断与此类行为保持距离的举动也就不足为奇这种艺术作品通常不要求独立于其所在的建筑或社会环境相反它们会在相遇时制造一种更强的错置感

当令人眩晕的高速发展和结构性的无常成为现实时对自我的直觉认识是理解我们周围世界最重要的常数和不可替代的工具这里讨论的每位艺术家不仅依赖于周围的社会和物理空间来创作而且还善用情境偶然事件以此为作品增加极为重要的内容对这些作品最根本性的阐释来自于亲身体验——此处嵌入体验一词中的符号学意义提供了一种对由身体得来的知识可以如何在艺术实践中被嵌入被激活更加主位更加准确的理解

进一步考虑如何纪录和保存这些转瞬即逝的作品是一大问题和挑战这些依赖于元语境的作品应该如何融入艺术史融入更大的批评话语或未来的机构收藏以及展览策略中在被降为平面图像往往是记录照片这些作品关键的具身体验遗憾地被关于美学的讨论所掩盖探索原有环境的物理体验和从这一过程中得到的认知丢失在纯粹的数码复制品中这种关键信息的丢失和滑移是一件憾事因为我们知道并非所有空间都是被平等制造的

/ 冯优

本文有缩减原文以英文题目“Decentering Bodies”首次发表在社在必行中国的建筑与城市》(The Social Imperative, Architecture and the City in China)(H. Koon Wee编辑,Actar Publishers,纽约和巴塞罗那,2017)。

注释

[1] Keller Easterling, Extrastatecraft: The Power of Infrastructure Space (London: Verso Books, 2014). 


[2] Hal Foster, The Art-Architecture Complex (Verso, 2013). 


[3]我的大部分想法都归功于布鲁诺.拉图尔的行动者网络理论参见Albena Yaneva, “Actor-Network-Theory Approaches to the Archaeology of Contemporary Architecture,” in The Oxford Handbook of the Archaeology of the Contemporary World, Paul Graves-Brown, Rodney Harrison, eds. Online Publication Date: Dec 2013 DOI: 10.1093/oxfordhb/9780199602001.013.00 


[4] Tim Ingold, Making: Anthropology, archaeology, art and architecture (London: Routledge, 2012). 


[5] 迈克尔·弗雷德, 《艺术与物性》,收录在白立方内外:ARTFORUM当代艺术评论50》(北京三联书店,2017)。

[6] “阿掉队小组的七名成员——陈昕鹏董菁梁硕邵康王光乐张兆宏和周翊

[7] 姚嘉善,《王卫借现实》,ArtTime杂志,20127月刊

[8] “故居——王卫个展”,空间站北京,2009926日至2009117

[9] 伯纳德·屈米,“ 建筑与暴力,”白立方内外:ARTFORUM当代艺术评论50》(北京三联书店,2017)。

[10]“空位——林明弘个展”,当代唐人艺术中心北京, 2013914日至20131030

[11] Michael Lin, Place Libre (London, Black Dog Publishing, 2014).

[12] 尹吉男,《798是文化动物园吗?》,2004。

[13] 高名潞, “Apartment Art Activities in the 90s,” in Total Modernity and the Avant-garde in Twentieth- century Chinese Art, (Cambridge, Mass.: MIT Press; London: in association with China Art Foundation, 2011), 284-308.

[14] 巫鸿,Contemporary Chinese Art: A History, 1970s-2000s (London: Thames & Hudson Ltd, 2014).

[15] 大尾象成员包括梁钜辉陈劭雄林一林徐坦参见Big Tail Elephant (Bern, Switzerland, Kunsthalle Bern, 1998).

— 文/ 安静(Lee Ambroz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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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天是否这样并肩行走

2019.03.05

查理周刊恐怖袭击后的我是查理游行一名穆斯林小孩举着我是穆斯林的告示牌巴黎,2015112. 所有图片由蒲英玮拍摄.

李佳见信好

距离我们初次讨论共情的话题已经过去了整整几个月值得一提的是在这几个月期间似乎又陆续发生了大大小小的事件牵动着我们的情绪或愤慨或欢愉此刻大致已全然忘却了就在开始动笔之前我决定以信件的语调来表达我曾经的一些感受我们聊到情绪也提到一种双向写作的可能那么是否可以藉由这种私人化的写作将自己摆渡至那些曾经的时刻

时间回到1945年的广岛爆炸后的第一天我在尚未完全散去的迷雾中醒来在犹豫了片刻是否还要保持每天记日记的习惯之后我最终决定坚持于是照例写下了今天日记的开头:“新的一天开始闷热而明亮空气里闪烁着的树叶反射出无云天空的微光。” 落笔以后我总觉得这段天气的描述和往日的有些不同而这炎热似乎也具有了某种新的意味昨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时间跳转到1955年的纽约我坐在家中的沙发上观看电视里正在直播的越南战事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这还是人类历史上第一场由摄像机镜头日夜不停地目击的战争我突然感觉到我与死亡之间是那样地贴近而这种亲密关系又是如此崭新崭新得就像我面前这台散发着光芒的显示屏幕一样真实而虚幻虚幻并真实那么这算是一场关乎于我的战争么时间继续推演至2015年的巴黎在巴塔克兰恐怖袭击当晚我第一时间向家人报告了平安时差间隔6个小时希望他们早上醒来的时候不会因为看到这些腥血的讯息而感到焦虑随后我尝试入睡但终究彻夜未眠第二天人们缓慢地走上街头自发地汇集成一纵队列沉默着缓缓向前法国媒体并没有选择国难或者国殇这样的国家话语来描述这场劫难而是把整场事件定义为一场针对日常生活的战争”,这也让我这个异乡客有了与其他人并行走在街道上的理由心中的焦虑也因获得了这感同身受的权利而得以排解可是明天我们还会这样并肩行走么

以上这段记叙分别来自于我日常生活中的三个瞬间夹杂了关于蜂谷道彦(Michihiko Hachiya)广岛日记与苏珊·桑塔格的关于他人的痛苦的阅读体验与一段自己的亲身经历现在借由这次思考情动(Affect)的契机这三个瞬间又不自觉地涌上了记忆重新变得挥之不去现在回看这三个时刻似乎分别对应着移情(Empathy)的三个面向涉及到了移情被触发的三种不同情境第一种移情指向了人类漫长历史中下所埋下的苦难基因浩劫一经发生便成为广袤的深渊无法跨越也无法真正地认知只能在不断的重访中逐渐勾勒出深渊的细碎边缘第二种移情作为我们的日常生活弥散于各种形式的媒体之中让我们在每日见闻的节奏里对这个世界正在发生的苦难有所知晓第三种移情则更加私密也更加难以判定它涉及到了那些虽然切身但却又在名义上不属于自己的社群经验然而,“什么是我所归属的社群?”这在今天同样是每个人都面临着的一个悬而未决的事件或许也是每个人都有待去构建的独特路径。1969当卡罗尔·汉尼斯克(Carol Hanisch)宣称个人即政治”(Le privé est politique)的时候她就已经将共同体认定为这样一个私人的时刻去体察自我内部的公共性成为作为众人的个人”;而随后爱德华·格里桑(Édouard Glissant) 所提出的群岛构想也都是对这样一种可能的共情共通体的善意敞开这些对身份认同多样性的期盼也许会在与既有的意识形态的对抗与搏杀中创造出人与人之间社群与社群之间新的定义与联合

而在这些共情处境中同样急迫的问题则是如何认知他人的苦难?”并且如何在他人的苦难中安置自身?”,共情的伦理艾蒙德·伯克(Edmud Burke)对崇高和美的观念的起源哲学探讨一书中写道:“我深信我们对他人的真正不幸和痛苦怀有一定程度且绝非轻微的喜悦我们如此热情追求的绝非奇观而是某种不寻常而悲惨的灾疫。” 诚然旁观苦难在社交媒体化的今天成为了一种典型的甚至有些平庸的当代性经验同情也沦为一个廉价而便捷的姿态——我们的同情宣布了我们的清白同时也宣布了我们的无所作为就像那幅经典的画面所描绘地那样:“早晨起床洗漱把政治与爱情伴着咖啡与面包一起下咽。” 对苦痛的浏览与消费已经变成了每日陈腐的的感知并成为了它所展示的暴力的合谋如何诚恳地重访灾难也许我们可以借鉴朗兹曼在浩劫》(Shoah)中就曾经给出的答案拒绝再现史料性或表现故事性),关于奥斯维辛的画面全部都被空旷的山林与无边的废土所替代残败的风景与面孔幸存的言语与歌谣既使在今天任何一个观看浩劫的人也都将会随着九个小时镜头的缓缓推移而逐渐触碰这段幽邃的恐怖言说本不可言说之物朗兹曼小心翼翼地拿捏着回忆的尺度冷峻而谦卑他似乎在告知着我们对苦难的认知不是来自于观看而是来自一种深沉的凝视

感同身受在拒绝了所有理所应当的我们之后沉思我们此刻的安详究竟与他人的受难是处在怎样一片共同的土壤之上此时此刻共情即是一种联结是一种书写是关于一部可能的即将到来的共同历史的书写

热切渴望

蒲英玮

反劳动法抗议黑夜起义”(nuit debout )中行动主义者演讲巴黎,2016522.

英玮好

能收到你的信对我来说真的是一件非同寻常的事啊让我重新感到生活虽然它已经被当代时间层层包裹积重难返还是有某种可能性本来谁还会期待一封信呢书信不再是我们这个时代的通用文体而写作在今天更像是一种隐喻它被概括为一种抽象的模式后者可以打包进以信息媒介作为变量的关于文化生产的参数系统中勤勉地履行晚期资本主义世界为它保留的残余使命如果不是因为你的信我们会怎样向对方说出以为主语而发动的句子呢或许就像我们曾有过那些简单直接的微信交流吧用几句漂浮在对话界面上的代码来交换我们这两个素昧平生的艺术从业者就可以建立一种相互的信任关系虽然彼此真的没有过太多共同经历和交谈但履历和作品已经让我们形成了一种empathy。共情也许可以用这个词吧我们了解对方的观点我们分享与交换知识我们懂得对方的情绪那是作为我们共同症状的焦虑不安全感压力面对苦难的同情与愤怒以及面对体制的无力感这也是我们协同写作的基础但是为什么要写信呢哪怕仅仅是我们一个短暂照面带来灵光一闪我们是不是也可以问下自己究竟是什么样的残念还固执地蛰伏在心底导致这种即将作古的仪式在你我之间重新搬演

你看我到现在还磨磨蹭蹭拖延着给出我的答案所以幸好我们选择了写信就像那些古人一样把言语的交换变成无比复杂和浪费的迷宫在其中享受时间的流逝可是这怎么能行得通呢如果达成共情需要彼此交换言语以及言语背后的思想与情绪那么书信可能是今天最低效甚至无效的一种共情方式不是吗媒介平台网络和作为身体延伸的智能设备已经将个体转化为中介我们同时接收传递与生产情绪和思想我们拍我们晒我们剪辑复制传播5寸至15寸的平滑界面输入在一厘米长的文本框里编辑最有效率的信息……在一切都可以被规模化和倍增的诱惑下我们不在乎一对一的连接而沉醉于同整个世界建立友谊后者可以通过点赞亮起的爱心数量被精确地反馈是的当代的情感与知识更依赖数字它需要一个可以被最有效率生产传递复制量化和调控的模式需要数字的反馈来最终裁决自己的位置如此看来一封信只简直就是不可饶恕的退化的象征是当代共情所不能允许的失败和效率低下在这一封信中有多少的模糊的阴影和辞不达意的误区啊

但是如你所说共情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是一个经历过十九世纪的话语淘洗而存留至今的一种知识类型还是说它有无数个名字和故事有无数种也许会互相照耀但不能全部重合或相互替换的历史再或是对人类的一种持续考验它的超越性同内在性一样不可思议如果先从一种最简单的字面破解开始它关乎一类曾被认为是无法计量和分解的东西我的疼和你的疼是一种疼吗红色是一种客观的颜色还是我和你的分别感知呢?),同时也对共同体提出了要求,“在主语位置上必须被打破,“必须成为我们”。不过有趣的是共同体总会有一条边界无论隐秘或昭彰然而在当代政治伦理的共同体论述中与之共行的还包括对边界的厌恶对空间障碍的克服摧毁对时间的压缩修剪与单一叙述以及对于身体/心灵/情感的知识建构和对于这种建构的自然化和透明化……换句话说对于共同体和共情的需求是不是可以被重新放回当代资本主义的历史情境中呢有没有可能用一种非还原性的想象去历史化地接近这个大写的我们”?

苦难总是伴随着我们但首先我们才有资格因苦难而被共同体所接纳和承认成为共情的对象和主体我们背后是否有一个历史是否有一些可能的历史是怎样的契约缔造了这个大写的主语在文明的神话源头是怎样的暴力的阴影用共同语言来改写了那些形单影只的记忆呢就像忘却不过是记忆暴政的另一个名字而那些没有进入我们的认知和叙述的灾难在某种意义上会不会是更深重和残酷的灾难呢在它面前进而生成我们的这个契约失效了,“因而赤裸因而被人性的光所拒绝就像你说过你设想一种拒绝了所有理所应当的我们”,而那些不被理所应当所允许的事物那些界限之外的事物——那里面有多少无法被归类无法在个体之间通约注定耗散或被屏蔽压抑的不合法的生命能量啊——在我们漫漶低效主动误解对方的函件往来中我们是否能够共谋之间的临时联盟来替换那个被现代文明强加于主语位置的我们我会想起博尔赫斯曾经写下的诗篇虽然在这里只能节录一点):

我能用什么来拥有你
我交给你狭窄的街孤注一掷的日落荒郊的冷月
我交给你一个人的痛苦他曾向寂寞的月亮久久凝望
我交给你我的祖先我的死者……
……
我能够给你我的寂寞我的黑暗我心灵的饥渴我在
尝试贿赂你用无常用危险用失败

我们很可能会失败但也许我们需要如此
谢谢我期待着

李佳

去往安塔利亚途中小镇上的羊群土耳其,2018725.

李佳见信好

距离上一次收到你的来信已经过去了许久今天重温这些文字总有些别样的感触

或许是因为这春节的时光一切似乎都变得难以崇高在酒席间的嘘寒问暖中我们再一次变成了那个之为儿女之为旧友同时操着一口方言的返乡者这种情感就像前两天的那几场雪降落降落直至与一切发生最具体的接触乍一想这种具体感似乎并不那么体面与大年三十晚上的那顿饺子一样不值得一提可话又说回来这又是多么地遗憾我们似乎总是通过自我的间离来接近那个大写的现实与历史却架空了眼前这些活生生热腾腾的事物那部春节期间热映的电影即是一个相当准确的写照:“上海沦陷了杭州消失了没关系我们还要向苏拉威西进发!”曾几何时高分贝的语调开始占据着我们的日常交流空间以至于我们都忘记了耳语的存在从而习惯于以同样强度的声调来回应周遭的一切想到这些不免也让我自惭形秽怀疑之前写给你的那封信件是否分贝过高了而你在上一封信中所提到的那些形单影只的记忆却着实给了我新的启发是的我愈发地怀疑历史这个词语假若我们此时此刻探讨的是支撑着我们生命的那些周遭的事物那些琐碎平庸日复一日的瞬间那些注定无法被书写注定将成为无名或是有无数个名字的人或事情的话那么这终将是一部不可能的历史”。

也许历史终将失去自己的名字就像巴特对当代文学所留下的备忘录一般从此以后真正如实地表现社会现状的文学将会是那些不敢再说出自己名称的副文学”。他们藏匿于曾经被严肃文学所不齿的科幻文学奇幻文学推理小说等等类型文学之中历史诚如所是在当我们书写了关于神明的关于帝王的关于伟人的关于代际的关于那些特殊个体的历史之后似乎终于没有了任何历史可写而当我们环顾四周观看此时此刻国内外的社会情态似乎也并没有任何新的历史可以期待那么今天如果我们依然需要召唤一个共同体需要在所谓无法期待的地方来开辟对共情的感知我猜测那一定会是一种向内迸发的张力话说回来这也是我对自己的期待就在几年以前我曾经在欧洲动荡的时刻身处其中参与恐袭后的游行与抗议也目击了无产者因为他们所受到的不公而奋起反抗催泪弹在面前爆炸时的刺痛仍然记忆犹新我曾经认为才是扎扎实实的现实而当我回到故乡看到那些年复一年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我在想我是不是已经忘记了从这样的日常生活中获得情感的力量而战争与反抗就值得共情柴米油盐则不能么也许不应该是这样的这细碎而谦卑的生活同样拥有休戚与共的潜能与权利请允许我在此对我之前的所描述的共情做出一次修正或许我们应该回头重新审视这无所期待生活与我们审视任何关乎生命的奇迹一样

写到这里不由得让我想起了去年夏天在土耳其的那次自驾旅行在开往安塔利亚的途中由于高速公路的修缮我们不得不选择穿越无数小镇走一条更加曲折的小路由于要在天黑之前到达旅店我们的车开得并不悠闲几乎无从顾及周边的风景所有途径的小镇都变成了GPS上那两分钟三分钟五分钟或是最多十分钟就通过的一个名称最终安塔利亚的海平面缓缓地在视线中展开我们也欣喜终于在夜幕降临之前到达然而今天再回想起来那些小镇那些被我们几分钟就匆匆掠过的小镇之中也必然有人世世代代生活在里面这些生命必然与安塔利亚海滩边那些跃动的身体一样丰富并且生生不息尤记得史铁生在宿命的写作中所描述的那颗对生命意义不肯放松的累人的眼睛”:当白昼的一切明智与迷障都消散了以后黑夜要你用另一种眼睛看这世界他明白地告诉着我们:“这样的写作或这样的眼睛不看重成品看重的是受造之中的那缕游魂看重那游魂之种种可能的去向看重那徘徊所携带的消息。”愿我们更多地拥有这样的夜晚而幸运的是我们也曾经共同度过了那个你口中在烟碱和乐声的两极之内身体在其中穿梭寻找着链接寻找着空隙的那个静默燃烧的海边十日抑或是回到北京之后的开幕与火锅希望这些同行的瞬间不只再因为某些紧急时刻而被临时地唤醒。“”,“”,抑或是我们”,彼此常在

那么就以一个无关紧要的小事作为结尾罢记得是除夕夜前的一个晚上外面的雪下得很大出租车也大都回家休息了街上熙熙攘攘地跑着的几辆也并非空车我继续在雪中等待了十几分钟但最终无果无奈之下只好选择骑共享单车回家于是便开始在路上寻觅雪已经下了多时自行车的座位上也大都落满了积雪可唯有一辆是空的我走近细看车座上的余温似乎还未完全退去雪花飘落上方继而融化而它之前的主人却早已消失在风雪中想必现在也已经到家了今天我们所尝试探讨的共情不就是这样一个瞬间么这冥冥之中自会有一些同路人给我们留下信号告诉我们自己并不孤单而得益于这辆单车在几十分钟的雪中骑行后我也终于到达你看这一路虽然磕磕绊绊的不也最终到家了么

或许我们总会到达

祝好

英玮

飞机上俯拍的一座中国无名城市,201936.

李佳是一位生活在北京的艺术从业者
蒲英玮是一位居住在北京的艺术家

— 文/ 李佳 蒲英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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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不见的斗争忧郁与社会参与

2019.03.04

看不见的斗争忧郁与社会参与活动现场,20181020上海当代艺术博物馆(PSA);从左至右分别为张涵露满宇马户和皮二.

艺术论坛》:忧郁这个主题在古今中外都被赋予大量的笔墨很多绘画文学作品电影都论述过忧郁或者抑郁这种情绪它也似乎自古以来一直是和艺术家知识本子绑定的一种气质比如说弗洛依德的哀悼与忧郁就是文化评论里面是一个非常重要的文本桑塔格评论历史学家瓦尔特·本雅明的时候认为本雅明是一个具有土星光环的人土星光环也就是忧郁气质本雅明追求失败的纯洁和美丽再比如说中国文学史上也有郁达夫春风沉醉的晚上》,透露着一种与时代和创作个体都有关的忧郁气息在今天抑郁更加普遍了有时候它听起来像是一种都市症状城市生活中的节奏和残酷使人容易抑郁但是它不仅仅如此在农村在留守的妇女和老人也有很高的得病率

我想用三张图片来为此次讨论抛砖引玉首先是丧茶因为有喜茶这个网红产品后来另一个公司出了丧茶丧茶精确地捕捉到了一种越来越普遍的社会状态一种无力感或者说不满或者说与外部世界连结的失败商家把这种社会状态打造成了一种营销的点子它有一些标语把你的丧给归结到你的人生的失败或者说你没有赚到足够的钱你长得不够好看你没有妹子等等它捕捉到了这种情绪但是它并不关心这种情绪对个体会造成什么样的影响而是去把它变成一个卖点第二张图是一个微博帐号的截图这个微博的名字叫@走饭这个微博帐号的第一条上面写着我有抑郁症所以就去死一死没什么重要的原因大家不必在意我的离开拜拜了。”这是这位女孩发出最后一条消息之后就再也没有声音了我们猜测她可能自杀了但就是这一条消息下面已经有142万条评论了大家把一位默默无闻的网友的一条微博当作了一个树洞你可以看到下面有大量的不同年龄和职业的人在下面倾诉他们的烦恼这张图想问忧郁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是一个没有被看见的问题还是一个已经被得到过分关注的问题为什么大家没有在现实生活中互相倾诉呢为什么都来到了网上在一个陌生人的微博下面倾诉呢最后一张图是艺术家约瑟夫·博伊斯的照片他是一个忧郁的艺术家的形象而这又和他的实践有什么关系呢我们也想以此作为一个切入点来讨论艺术和忧郁之间的关系

三位嘉宾中我知道的至少有两位自己经历过抑郁病状我想或许可以谈谈自己和抑郁的关系不仅是经历上的也包括理解上的也可谈谈你们的实践和研究比如皮二对情动这个概念的解释满宇的策展实践马户的公益工作等马户也会在过程中放一部和抑郁这个情绪状态有关的录像作品

抑郁是不是被过度讨论了文学作品当代艺术都有商家都开始利用这个东西来做生意但是实际上不是的只是说现在抑郁的现象大量地增多在当代我们可以说抑郁大量是被生产出来的实际上每一个抑郁背后的个体是不一样的但是并没有被看见比如丧文化是什么它有好几个不同层面的东西丧文化是我们对一个感受的标签你有一些身体的遭遇它用一些标签把你描述出来然后你借此来消费这个东西然后认为自己理解了实际上没有

关于@走饭我当时是在做一个关于延安木刻的项目我当时定的副标题是从延安木刻到无名者实践”,我把延安木刻在当时的语境中的创作逻辑与当下的在地实践联系在一起无名者实践其中的一个含义就是无法被言说的症状或者说自己是自己的无名者当时我把@走饭 的微博也放到这个展厅里面但是美术馆把这条否定了我觉得在展厅现场发生的事情跟@走饭 的真实遭遇是一样的,@走饭并没有看见自己她尝试去表达但并不知道自己说了什么当时我做这个项目的场刊的时候还专门留了空白的一页给她当时有两个艺术家被屏蔽掉了一个是她另外是一个艺术家关于出租车司机的项目所以那个场刊里面有两个空白页然后我将这两个空白页放大喷绘出来贴在了展厅进门的墙上别人不仔细的以为是两件冷抽象作品但右下角是有页码的

至于博伊斯他在艺术圈的影响很大的可以说他是一个从现代艺术到当代艺术的转折型人物。2013年还是2014年中央美院美术馆做了一次文献性的博伊斯展览把博伊斯的很多的观点说法做了一个梳理其中有一句话让我印象特别深博伊斯在二战期间是飞行员他的飞机被苏联击落掉下来之后被人救了他把这个事件当作他从事艺术的起点对我来讲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信息这是个象征性事件一个创伤的比喻事件博伊斯这样说并没有撒谎而是说明他非常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我来说说我的经历吧我曾经也抑郁非常严重而且是从初中就开始但是我自己并不知道那个时候没有抑郁这个词用的是神经衰弱我一直以为就是睡得不好或者身体不好这个状况到2012、2013年的时候已经非常严重了严重到我什么都做不了每天想着自杀后来我去寻求帮助精神分析分析是一个方法另外有一件事情对我来说影响也比较大我做艺术嘛我当时可以说是一个典型——美院培训出来带有对于个人艺术家的神话幻想但是在2013、2014年的时候因为我在北京跟朋友做了一个二楼出版机构我们做了一些社会性的项目有一次我到宋庄去看一个纪录片跟我们那个项目有关系就是沈阳小贩夏俊峰杀城管的那个事情那个纪录片时间很长两个小时在我的意识里面真正走进了一个家庭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我自己觉得蛮震撼的因为在我的生活经验里面我实际上是注意不到别人的我整天注意的是艺术我要做这个作品要做那个作品跟别人谈我都谈艺术不谈别的第二个事情是在当时放纪录片的现场我们当时发了一个书我们为夏俊峰的儿子夏健强做了一本书那个书当时在当当网上还卖过五千本大概两个月不到就卖光了卖书是为了捐款当时就有十几个上访的老人他们从南四环——就是北京接待上访人员的机构——坐车大概坐了两三个小时到这个地方来买书支持我们每本书是一百多块钱对他们来讲一百多块钱可能相当于他们好几天甚至可能一个星期的口粮因为他们也是遭遇了类似的问题他们有各种各样的问题他们当时坐公交车再转地铁再坐公交车前后差不多要花三个小时都是五六十岁的老人给我的震撼也是蛮大的在那之后几年里我的项目基本上是在一个社会现场来做与人打交道与问题打交道那么在这个过程当中我可以说我自己的状况有非常大的变化从那个情绪当中走出来

社会实践这种工作方式不是回到美术馆或者回到作品的层面而是回到现场的生产链条中回到生产秩序对这个生产秩序进行干扰但是在这当中我发现了另外一个问题——当然这不是在否定之前的工作而是说在这个当中你会发现艺术家是有情绪的他在这个里面会非常兴奋他觉得他找到了一个他做作品的方式也好他与这个秩序对抗干扰也好他会有快感在我的观察或者经验当中有一个印象因为我们的大部分的工作是在社会的现场在工厂城中村学校也就是说在一个公共领域我当时用一句话来形容词:“一个需要被拯救的人来到了城中村”。这是跟我在做项目当中的感受是有直接关联的

去年我和几个朋友策划了一个叫我的朋友马户的展览那个展览想要表达一些抑郁的情绪或者状态以及抑郁者跟人的关系但是这个展览开幕的前几天被封掉了被毙掉之后我有很多情绪就做了两件作品这两件作品被我剪在了一个片子里一件作品是我在原定展览开幕时间去被关的展览门口做了一个行为另一部分是我去年有住院认识了一些病友拍下的片段

播放录像

这是马户展览开幕当天我们特别紧张我就准备了一袋豆子这个豆子原本也是在展览中一个作品里面用的东西所以我就把那个豆子撒在了展览场地的前面这个行为是想说很多形式它是很容易爆发出来的但是消化的时间远比你撒出去的时间多很多所以我在撒出去之后就一粒一粒地慢慢捡起来大概这样一个过程。……这个女生是我住院时和我最好的一个女生她比较严重经常会被捆在床上或者戴脚镣她说的一些话我会录下来……这个医院是在广州的中山三院一楼所有的窗户都是用铁栏拦起来大门也是有进出的时间它是电子门到时间会自动关上很多病人不太严重的话可以出去但是有一定的时间限制我们听到的这个声音就是那个女孩她每天都会碎碎念说很多奇怪的话录像中有一段时间是黑屏的黑屏的时间是18这个女孩当时是18为什么黑屏呢就是我剪片子的时候听了她的声音之后我还是会非常疑惑因为她一直在重复一个词叫自由”,就非常感慨我就想给它黑屏了。……这个镜头是当时我们在撒豆子那个现场因为当时我们怕审查者再到现场来觉得我们在搞什么事情大家都非常紧张拍摄者中间有一段时间感觉有人在看她所以把镜头翻过来盖住我没有剪掉那个时间因为当时的那个情况就是如此我想把这个时间也还原给大家看那个过程以及当时我们面临的一个处境

我想问一下马户你剪完片子之后感觉爽不爽

片子前面有一段是出现横幅下面有播报会议时的手语翻译那个会是刚过去的那个重大会议剪这个的时候会比较爽我配的音是我在吉林在坐出租车的时候交通台广播说一些制度上的问题说跟公众或者老百姓之间是一个什么样的关系就是老百姓以为这个事情有但其实这个机制并没有出现了一些误读然后我就想这些误读是不是可以更深一些所以画面和声音是配错的这一段剪的时候比较爽后面其实就挺难过的剪的时候还是会有一些情绪

马户,《通知截图,2017-18,视频彩色和黑白有声,2418.

那你剪了这个东西之后总的来说你会把它当作一个爽的经历还是一个比较难过的经历如果说你想要去让自己更开心一点的话你会去剪片吗或者觉得后悔做这件事情

倒没有后悔后面除了捡豆子还有一部分是马户房间也是一个作品我把一个摄象头安在了我住的地方通过不同的角度想表达自己被监视中间一直有穿插那个精神病院的女孩的声音她不停地在强调自我这个事情就是从去年那个展览被封掉一直到现在的一些展示我把它看作是一个对自己经历的整理

::我问这个问题是因为在我们说话的时候尤其是在现在我们讨论的这个话题的情境里面似乎我们不太避讳说比如难过或者是焦虑不开心忧郁压抑这样的词语但是好像就会有某种力量——这个力量其实也不是很尖锐的力量——在影响着我们说出比如开心啊爽啊快乐啊这样的词语不过我个人会感觉到可能这两种东西经常是并存的吧当一个人说出我快乐的时候也可能是几种通常在词语里面反义或者相互冲突的情感并存的当她说焦虑或者感到难过的时候我想可能也有这个东西为什么会是这样子的呢

情动不是一个我们中文里面平时在用的词它是为了翻译一个词这个的法语是affect,其实就是我们说的feeling或者是sentiment,在它日常的表达的作用当中差不多为什么在最近两三年里面三四年里面把它翻译成情动是想更让它贴合理论语境理论语境是来自于斯宾诺莎的伦理学斯宾诺莎的伦理学其实大部分篇幅里面讲的都是形而上学的本体论的也就是我们可以说是纯哲学的那些话题通常情况下我们不一定会从这些内容当中明白为什么他把这本书叫伦理学》,这其实首先就是一个问题。

情动这个词之所以出现并且变成了现在的西方文论和社会理论当中比较热门的一个词和话题不仅仅依靠斯宾诺莎在十七世纪就留下的这本书而是靠一个它的当代的再解释其中起主要作用的人物就是德勒兹斯宾诺莎通常在哲学史上的形象是一个理性主义者甚至是极端的理性主义者而理性主义当中是怎么出现一个非常明确的甚至吸引人的最后会经过再解释之后变成现在的一个特有的人文话题的情动——情动它基本的意思也就是情感为什么会这样为什么情感不是从卢梭那里出来卢梭其实直接谈论情感谈论得更多而且他们的时代相差也不远不到一百年我认为本身这个里面隐含着一些有趣的东西

十七世纪是真正走出中世纪重新开辟现代西方思考方式和平面的这么一个时期其实是想要用近现代的所谓的理性的方式来重新整理一些可能中世纪已经在讨论的话题笛卡尔斯宾诺莎这些十七世纪的比较主要的哲学家他们除了树立那些形而上学本体论问题之外通常会认为他们也对人的情感感兴趣他们会用他们的理性的方案对这些情感进行分类的研究和理解这个方案一般背后有一个预设就是人们不愿意持久地停留在一个痛苦的或者抑郁的情感状态当中人们希望有更多的快乐甚至在宗教的某种观念的影响下人们希望达到一种叫做至福”(beautitude)的精神状态这个至福就不仅仅是简单的快乐而是持久的快乐作为永恒的快乐这个快乐可以跟上帝关联起来

斯宾诺莎在处理情感的时候是按照跟笛卡尔相似的方式也就是作为一个理性主义者他认为快乐和痛苦这些我们一般意义上说的情感其实都是被动情感快乐意味着我们的身体获得了一个相对之前的状态更强的或者说更高的完满性同时是更多的行动和存在的力量那痛苦大家就能猜到是相反的它是我们的行动和存在力量的降低我们的完满状态的削弱我们的某种存在受到了阻碍但不管你快乐还是痛苦斯宾诺莎认为它都是不充分的它不能持续存在它会方生方灭马上就能被外在的遭遇逆转重新被拉回到一个跟人本来想持续的状态截然相反的状态里面去

斯宾诺莎会认为只有主动情感才能够获得持久性他认为主动情感是在永恒的层面的主动情感要如何获得呢他认为对他所理解的上帝或者实体来说没有问题实体可以直接有充分的观念从充分的观念当中就能引出主动的情感这个快乐本身是不会受到那些外在的际遇所阻碍的外在的际遇仍然可以发生但并不影响他对这个主动情感的持有但是斯宾诺莎想说的是人不是上帝人是一种特定的样式人这个样式简单来说是由身体和心灵或者说身体所表达的那个广延的属性和心灵所表达的思维的属性的一种组合的具体的存在方式在这种具体的存在方式中你不可能直接获得主动情感你得找到一条道路让你能够从被动情感进展到主动情感进入到那个能够对自身的情感获得一种持续持有的状态所以正是在这个过渡从被动情感到主动情感的过渡的问题上德勒兹对斯宾诺莎的解释就引起了后来的情动的话题因为一旦要提问被动情感如何过渡到主动情感这才是一个跟人有关的问题

斯宾诺莎的那个本来语焉不详的问题被德勒兹抓住了他把它重新问题化这个问题化就表现成了他对斯宾诺莎伦理学这本书的理解和解释的两个维度为什么斯宾诺莎的书名字是叫伦理学》?他花了一大半的篇幅讲的根本跟伦理情感道德没有任何关系它讲实体讲真观念讲实体属性样式这是一个大的维度的提问小的维度的提问就是刚才说的被动情感如何过渡到主动情感这是一个十七世纪的理性主义者留下来的哲学遗产它对于我们现代人的情感状态或者对自身情感的反思和理解甚至是情感的实践方案上的寻求有了一种紧密关联的解释版本这对我来说特别有趣不仅仅因为它看上去像一个反讽理性主义者差不多最大的目的就是要让大家排除——我们说丰富也好说纠缠也好——情感的漩涡这种东西可是德勒兹明确地从斯宾诺莎这里找到的一个主题是即使这么一个死硬理性派他仍然在哲学著作当中保留了这么一个空间

斯宾诺莎给出了一个方案从他的论述中的第一种知识到第二种知识到第三种知识他给人一个进阶但是他认为我们必须从第一种知识开始第一种知识就是永远伴随和引出你的被动情感不管是痛苦还是快乐的知识这种知识首先只是一种图象或者是一种想象而这种想象的最主要契机就是我们总是作为一个身体处在跟其他身体的遭遇当中在身体和身体的遭遇当中有某个身体跟我们的身体能够很好地相互组合——我说的身体不一定是人的身体大家可以想象你吃了一个很好吃的面包这也是一个身体和一个身体相遇的方式——那么我们这个身体本身的行动和存在的力量就会有所增加与之伴随必然对应的就是一个虽然是被动的但是我们称之为快乐的情感它可以组合成我们说的抑郁嫉妒和愤怒恨这些东西最基本的情感就是快乐和痛苦如果一个身体跟我们没有办法组合或者说它是在消解我们身体本身内部的那些组合的关系比如毒药与之伴随的是一种作为不充分观念的印象和想象相应地如果人发现了他的痛苦的来源或者他自己被发现了他就会产生一个恨这个恨的对象其实就是他所理解的那个跟他组合的时候阻碍他自身关节或者不能跟他很好组合的那个身体

约瑟夫·博伊斯,《亚欧西伯利亚交响乐. 32乐章,1963》表演现场19661031,René Block画廊. 摄影:Jürgen Müller-Schneck.

我认为斯宾诺莎对于圣经的解读是从一个纯世俗的内在的没有想象的超越人格化的那种上帝维度的层面上去解释的比如亚当吃禁果通常情况下这个会被基督教解释为跟善恶有关的东西对德勒兹解释下的斯宾诺莎来说亚当吃的禁果后来有一系列对他来说不利的后果这其实最开始表达了一个很简单的问题就是这个苹果不利于他的身体他如果遇到另一个苹果的身体就是另一个故事这就是说不管我们需要什么我们仍然要从这些情感开始并且我们永远要存在一种信心就是虽然这个东西不充分但是我们只能从这里开始虽然我们没有真观念我们无法全知但是我们只能在这种不充分的观念和被动的情感当中去尝试去实践去实验因为有无数无穷多的身体与身体遭遇的机会我们就有无数的实验的和实践的机会而且在这个机会当中如果我们能够找到一种方法一个哪怕只属于你个人的方法在这个方法当中你能够让自己获得越来越多的快乐的情感也就是说让自己的行动的力量能够增加你就有机会慢慢地找到一种东西这种东西不仅仅是在时间上的一种更长的存在而是一种永恒这也是为什么我一开始会问马户那个问题因为不管你自己的体会和意识层面是什么或者你的语言习惯层面是什么一种行动一种实践一种实验一种尝试只要我从里面能体会到一种行动和存在力量的增加我就认为我能体会到这种快乐这就是关于情动大概简单的一个解释

我的感受是理性是用来包裹身体的也就是说理性不是我们想象的一个对于事物的客观梳理的东西它是用来包裹自己的创伤的比如我的一位来访者他有强迫性焦虑他选择的职业需要他了整理大量信息和规划这是他回避欲望的方法做万无一失的计划对他有快感让他感到安心但计划总是赶不上变化就像纸包不住火他就常常感到焦虑他在日常生活中是非常有条理的一丝不苟的人但常常失控

刚才皮二说的一个被动的情感和一个主动的情感可以再次联系到丧文化我们用一个空洞的词实际上覆盖了个人的遭遇和感受我说的看不见指的就是这个真实的感受不可见了我想人真正能够认知自己是需要言说自己的用自己的词语去言说自己他要去发明他要去创造我觉得这个跟艺术家的工作是一致的在我的理解里艺术的工作是朝向自觉的实践所以我觉得一个主动的实践非常重要的一个原因就是你那个时候才真正开始有可能面对自己

我也并不完全否定消费但是在我看来消费有一个非常大的问题是在消费的过程里面实际上你自身的偶然性是被遮蔽掉的也就是说事实上它用一种知识用一种符号面对所有的人在这里这个差异性是没有的当你开始言说自己的时候这个差异性才有可能被显露出来也就是说你自身的语境你自身的上下文才能真正的甚至被你自己看出来这个过程当中你的扭结你的情感与一些词语一些解释的扭结才有可能被打开当然这个东西我是用一个精神分析的角度来说的吧因为我接受分析有差不多四年了我给别人做分析也有快两年了这对我来讲也是一个实践

我们这个社会的符号系统价值系统不是多元的我们生产了大量的符号给人一种错觉但这些符号其实与你无关这是文化工业的一个现象抑郁并不是先天的而是我们这个社会秩序生产出来的为什么这么说因为每一个人的偶然性在这个地方被屏蔽掉了你的欲望丢失了你以为只有买房买车或者是电视里面广告里面所塑造的那样一个形象才是快乐的实际上对你来说当你朝着那个目标努力的时候你的欲望就没有了你看不到自己的欲望你就会在一次次的符号消费的过程当中发现总是不够的最后的结果是怎么样呢你失去了信心并不是在你的意识层面而是你的身体层面你的整个身体失去了信心了你对什么都不感兴趣了因为感觉总是没有结果但我想强调抑郁作为一个现象它在每个人那里的作用机制是有着很大差异的是很复杂的这个社会在文化的层面在情感价值方面同样是非常霸权的每个个体的享乐方式并不能够在这个社会被平等对待更加微观来看就是每一个人自身的一个带有偶然性的遭遇所发展出来的一种行为症状没有被得到承认抑郁不是先天的说你这个人就是抑郁体质——我们不是有这样一个说法吗不是的更多的是我们这个社会秩序对人的感受对人的个体性分割的后果最私密的情感其实是最社会性的东西

一个人也不是独自生活的你的世界实际上是一个网络状的比如说@走饭我看过她的微博我注意到它里面有一条微博是这样的她说当有人问她你是谁的时候她觉得是一个非常惊悚的事情明显的她对自己的认同似乎有障碍男人还是女人这对她来说并非不是一个问题或者自己的名字没法不假思索的说出来而是惊悚的反应再比如说她发的微博里面很多是没有标点符号的不同的断句句子的意义会发生变化我不了解具体的原因只能猜测你们可以发现她在意义网络里在这个社会秩序网络里都是不确定性的

刚才说到德勒兹解释的斯宾诺莎有一个方向上的调整就是对于被动情感的运作方式运作实践的关注斯宾诺莎的核心问题被德勒兹解释成不是如何能够直观到独一的实体或上帝也不是能够获得充分的观念获得主动的情感而是变成了如何在无休止的具体情境当中去从事一种实验一种实践去把自己投入到那种身体和身体的遭遇中并且在这个当中去运作一种事先没有谁能给你规定出来的方法这个方法就是这个实践本身带出来的并且只能保留在这个实践当中才有它自身的活力这变成了一个非常当代的东西而且这其实有一个好处从一个实用主义者的标准看——实用主义者是从哲学意义上的实用主义者不是通常的那个买房买车的实用主义者买房买车其实不够实用本质上来说比如我们经常说一个人很物质我就一直不明白为什么大家会还很习惯用这个词,“物质”,多好一个词啊到处都是物质物质对我来说是一个很美好的东西你说一个人很物质其实他是不够物质他根本没有去摸一摸物质他根本没有去跟物质打交道一个人他喜欢车喜欢房就比普通人更物质我觉得这是对物质的一种误解物质是非常伤心的物质会抑郁

那么像这样一个人用我们通常的理解的角度来说他是太容易受流俗的观念影响了但是反过来说他太不容易受影响了因为这个世界上是纷繁复杂的物质和身体之间的交汇的方式和情景给我们带来的信号那么多怎么这个人会只听到那些信号呢难道这不首先也是一种无法充实自己的受影响能力的表现吗所以我就补充到这里就是说这里面第一步的其实还是一种受影响的能力是一种被动的能力被动也是一种能力怎么样能够受影响

我来说说我自己我自己学这种理论为什么会觉得有乐趣是因为它对我的生活有用它会让我越来越多地产生一些正反馈和良性循环我自己会觉得快乐对我来说我在日常生活当中对别人的观察对一个可能容易陷入到那种主观情绪当中的年轻的心灵来说几乎是一种救赎这是我的经验怎么样能够去通过观察别人的生活去理解别人而且你在理解别人的时候不是马上下判断或者直接参与行动帮助他什么的

马户,《通知截图,2017-18,视频彩色和黑白有声,2418.

我回老家之后最近的一个月都没有看朋友圈我平时基本不怎么上网可能唯一比较活跃的社交媒体就是微信朋友圈回家之后朋友圈也不想看了因为我会怀疑自己的价值和意义2013年开始参与女权行动2018年有五年的时间然后因为身体的原因回老家调整五年的时间我的朋友圈基本上都是那些做公益的人或者一些年轻人有共同追求的回去之后我再看朋友圈觉得看不下去因为好像自己没有那个意义了就是我可能毕业之后一直都在追寻这个意义这些年轻人在社会里面做这样的行动其实满宇刚才说到这个社会的一些基本的机制或者体制如果你不在那个网络里面就没有办法言说这些影响可能会作用于行动者身上他们会承受很大压力他们其实是社会的边缘群体我可能就是边缘的边缘我的体会就是一个行动者在你没有行动的时候或者在你周围相似这样的朋友的处境里面的话会觉得自己是被这个社会隔离作为一个行动者被这个社会抛弃了原因就是因为我离开行动的话我可能没有办法融入主流的社会也没有办法突然回到家之后处理好我的原生家庭所以我回家之后有一段时间是很逃避的所以这段时间不太想看朋友圈我的生活也就是在家里面做一些很无聊的事情

说到@走饭去年那个工作坊的时候我有看过一次我看过几条就看不下去了当时情绪很多也正好遇到各种事情我会觉得好像里面说的内容对我来说好像是第二次冲击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进去我也没有写我也不知道该怎么样表达自己或者对别人说些什么这是我的一个状态但我不知道其他的有抑郁状态或者抑郁症的朋友是怎么样的

我碰到过的做公益的人情绪出问题的好像还不少我可以有一些解释一个积极行动的人而且是面对那么大的压力首先有勇气去做这个事情感觉就已经不容易了情绪出问题一方面是刚才说的压力社会对你排斥另外一个方面就是马户说的寻找意义我只是做一个普遍性的猜测每个人情况肯定不是一样的女权不一定是她的意义我说不一定是因为我不能下这种结论昨天我在跟朋友聊天我就说阿甘本朗西埃这些理论是关于解放的但是如果这个知识不是他个体的知识那么这个内容对他来讲就是意识形态就是压迫他的东西马克思也是任何知识佛经是一样如果真理不是在你自己身体上生发出来的对你来说它就是一个意识形态

广州的嘉禾望岗有个精神病院那里面有十多个美院的人在里面附中的也有做设计的也有油画系的雕塑系的按照我们的想象艺术家的自我表达是有优势的因为他有技术他受过这样的训练他又很敏感但是恰恰相反的是我们的美院教学是把艺术当知识来教的我教给你艺术史教给你别人做了一个什么东西教给你技法观念但是没有跟你一起讨论你如何理解自己如何理解自己的经验和经历如何理解自己的情感自己跟社会的关系如何来回应自己的遭遇我自己包括接触的案例里面都有美院的有个学生画画画的很好但是整个人崩溃了洗澡大概六七十度的水温皮肤是没有感觉的他就到这种程度了非常严重

买房买车是不是就一定是糟糕的不是这个意思举这个例子是说当你没有面对自身的差异性的时候任何事情对你来说都是暴力就像包括在谈恋爱里面也是一样的没有什么道理我们都说谈恋爱不要讲道理讲的是感受因为感受才是真实的在我接触的案例里面有离婚或分手的情况对方会说她为什么就不明白我对她那么好怎么她总是这样事实是可能她在这里面感觉不到你爱他每次他讲道理她都会用歇斯底里来回应道理对她来说是个压迫的代理我们都是在自己的语境中与人交往对这个没有相对充分的意识沟通本身就是个暴力的过程

一个人的社会项目田野工作内部分享会现场分享艺术家陈巧真. 图片满宇.

满宇艺术家策展人和评论家北京二楼出版机构发起人之⼀,曾在北京西安广州深圳主持并发起了多个重要项目六环比五环多一环”、“居民项目临时艺术社区共享之域精神分析与当代艺术讨论班等
马户公益人艺术家
皮二复旦大学当代法国哲学在读博士同时从事诗歌艺术评论和翻译
主持张涵露,《艺术论坛中文网编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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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我叫你朋友

2019.02.24

阿尔戈是尤里西斯的狗效应示意图源自永生》(The Immortal), 豪尔赫·路易斯·博尔赫斯(Jorge Luis Borges), 1947.

亲爱的乙烯

那天下午听你说了两个Borges的短篇在你说了第一个侦探的故事之后我就想第二个故事应该就是两个国王与两个迷宫吧然后你说了一边很愉快的时候突然间整个听讲的空间有了不均匀的陷落初次听这些故事的人和第一百次复习这些故事的人被震开来从此分属于不同图层

且让我们称之为阿尔戈是尤里西斯的狗效应

这个效应只有在讲者讲的内容又深刻又有意思的时候才会出现没意思的讲者只会让我火大我在每次脑与脑的对质——不管我面对的是人或是作品——发生前都会全心全意期待阿尔戈是尤里西斯的狗效应但当效应达成使我法喜充满之时却又会在下一秒世界级悲伤当一个生产者在拆开自己的脑展示给人看的时候有多少人是看着同盟的战略并对应想着自己的战略又有多少人只是纯欣赏一个天才在高速运转后从耳朵散发滚脑浆的味道而我们都知道造物者之懒惰就是在于它尽是造一堆能分辨出谁不是天才的人却吝啬于做一个真的天才来天才可能不是什么准确的字啦我的意思是在这种人身上时间和经验都作用得非常慷慨同一单位input的密度和其他人完全没得比因此在output的时候他们处理及发话对象每每起手就是一整个叫世界的幅员一整个叫人类的物种而这种人对其他人——同代人也好差了几个世纪也好——的影响就是会让他们觉得自己活生生”:觉得自己有可能觉得自己有可能有可能”。

永恒之城的人天才朋友——我一直胡乱交错使用这些明明意思迥异的字或许在无聊的课程或访谈中这会是谁是你的创作参照的问题但这种提问方式每每让我觉得怪一是光听就非常功利二是这哪有可能是像点菜一样的思考方式呢这不是形式或内容上口味合不合的问题而是在路狭且长的小径上有人曾经因为在我们各自的定义下认为活得很好而让我们也觉得活着这个丑怪的动作是值得一试的在这样的前提下可能遍寻整个活在相同时间轴的同辈都找不到一个这样的人因此这问题的答案不是一串人名而是造一座私人的永恒之城我来决定谁不仅值得活过且值得永生被我允许进驻的人经过阿尔戈是尤里西斯的狗效应的重重检验成为我定义的天才而我称他们为朋友我需要一座这样的城以让作为创作者的我活着

是说我也不清楚到底这对写是不是真的围绕着什么命题老实说我就是为了对写而对写因为我们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的长聊中当你说关心历史与关心历史书写是差很多的之时我超级激动那天回家之后我在我的不是每天写的日记上最后一段是写这样我的意思是不管我到底认不认识这位作家但那瞬间我有一个想像的朋友一个萝卜一个坑长得就是我需要的样子让我深深感激。”所以基于这个不知道准不准的一眼一瞬间我想你是我最适合讨论朋友问题(=创作者之孤独问题(=创作者之生存问题))的人了

去年十一月我人在oaxaca,朋友带我去看在地的亡灵节是什么样子总之在跟着鬼们绕民宅很远之后最后回到一个大广场大广场挤满了人肩膀贴肩膀到肉变形的程度有乐队正在无限重复一段传统的旋律大家在尖叫跟勉强舞蹈朋友说他们称这种景象叫地狱,“你准备好要去地狱了吗?”他笑着说其实我超级怕人但在那个瞬间我说好啊管他去死)。)

期待你的回信

亲爱的纹瑄

以下每一段互相都没什么关系

似乎是用自由通信来暖机
但或许比起有题目的对写会很快跳入专业地就着某个什么说起来
反而是关于友谊的自由要困难得多
毕竟如同你一定也一再经历的
和谁有过怎样美丽或至少值得的交锋
可当合作完毕这个人就从生命中暂时?)消失了

这两场活动对我来说很重要因为太少太少机会可以真的对人说那些我在意的事但同时我也感到非常沮丧因为觉得表现得很差
也许是平常的演讲毕竟是关于主办方已订的题目结构已经预设在那里你只要一直填进洞就好而写作时我本来就是会一直一直调整像科学家那样在意一切的逻辑毕竟即使是一个介词或标点都会写定论述的破绽
当然或尤其还有诗诗的气氛该是滴水不漏的
所以在创造话语环境时变得那么斑驳而难以忍受但这种俗气的创作洁癖也没什么好说的

读你的信真是觉得仿佛这次准备Borges这个展演就是为了能得到这样一封信似的

没意思的讲者与其让我火大不如说让我困惑
我无法不想
是我搞错了什么吗?(为什么他要这么琐碎这么无趣这么通篇都是现成讯息这么全部都是人家讲过的话)”
但多数时候就是如此你用力去听去读一个东西然后怎么样都找不出其中有作者纯粹思考后的发现像是宇宙与未来都是现成的了大家只要一直复制贴上就好了这让我觉得不耐烦也觉得很孤单

那天在居酒屋和你聊完天回家我在想我遇到了一个跟我一模一样的人
就算只是在某个方面却是于我而言最重要的面向

我曾经在许多电影和小说里自以为看到了某个东西它们一直频繁地出现以致于我觉得这世界有发展这件事的空间但慢慢地我觉得就算真成立这方面的题目它也并不被重视人们并不期望要再多走太远
我曾认为那就是理论的未来但后来我开始怀疑它将会一直这么边缘
由于这件事大概就是我的命运了所以我也没有别的路可走但我不打算用传教的方式去提倡游说催眠我只想坚持这件事然后把它变成像是同时是游戏与挑衅由此对抗那些我觉得老到不能再老的理论与艺术观

我喜欢你说的
造一座私人的永恒之城我来决定谁不仅值得活过且值得永生被我允许进驻的人经过阿尔戈是尤里西斯的狗效应的重重检验成为我定义的天才而我称他们为朋友我需要一座这样的城以让作为创作者的我活着。”

不用急着回信

yours,
e

Dear

发现信上没有一个补充说明以致于看起来有点没头没脑的我想我们可以先乱说一点什么因为相较于你的篇章已经完全可以直接回应对写题目我却还在很周边地乱晃)。

然后感觉双方的韵律与倾向再订出一个大纲

其实这个题目可以谈很多概念但我也希望如果可能的话说不定我们可以为其中注入一种真正的亲密感就也有了文学性

我在写谜样场景时做了一件事就是整本书里面除了每篇章前面的抄写正文里没有一个名字’”——黄以曦.

亲爱的乙烯
 
就像你说的那样有太多美丽的交锋是好东西却也是一次性的东西某个节骨眼就停了让人遗憾如果是工作上的合作那就是普通遗憾但如果是基于自由意志开启的对话那就是非常遗憾在后者的情况中当某种求偶的态势出现通常就也预告了之后的无疾而终不晓得你会不会遇到这种情况也就是原本好像在针对一个真正的问题讨论突然间变成了费洛蒙大赛即使A不是故意的但他的专注与张嘴就掉出来的星星月亮太阳B的那边却像是勾引他必须也以星星月亮太阳的方式回应A——在此真正的问题退位变成两只鸟在跳舞所以在看到你说注入一种真正的亲密感并因此有文学性”,在附议的同时也在想说不定这是个比看起来难得多的挑战因为这变成是要在欣赏另一个脑的时候维持住自己的状态才能一直专注在真正的问题本身而不只是在修辞上修辞

后来想了几天发现我之所以这么在意这件事可能是因为我之前有遭遇类似的情况在当场惊觉我和观众之间的有互动都是假动作都是一场误会好比你的场子来的人很多他们应该也觉得很有收获好看又好听从活动纪录来看是个成功的public program——但观众仍然是以一般听讲座的受教欣赏心态来如此舒服而这并不是你想要的又好比对我来说我念兹在兹的有两件事(1)我不在作品中使用到任何独一无二的正本强化人证物证本身的价值(2)我不是在处理历史事实这也是我最重要的关切但像你一样没能有机会谈),但九成的观众不管是专业与否都会阿张纹瑄在处理历史处理得很认真。(盖章结案)”。
 
对我来说lecture performancelecture二者最大的差异就是藉由每分每秒让观众意识到距离他会因此感受到”、感受到”、感受到不舒服”,因为被表演的不是角色而是某人正在教的这个阶层化事实只有在这种有点消极的前提下人们才会有被挑战的感觉才会终于想动脑一下而现在无论创作媒介方法是什么要让观众感觉到不舒适真的太难了大家都佛系
  
给那些我真正喜欢的人我都会祝他们健康
所以祝你健康

文先

亲爱的纹瑄

关于朋友

1.
如果没有日常作为当然的基调也没有情愫的牵扯为各种必然的不均匀例如难免的权力关系加诸先验的秩序或者转圜解套的依据单纯为智性所驱动的友谊到底可不可行

当日常自有一套包覆性的轮廓例如老同学同事等等总之有个预先配备在那里让你们一起吃饭喝酒纯聊天那种)、当情人和闺蜜有私密情感来主持着情谊的持续高温思考交锋无论比重如何概念上它都是这段情感的附属配备),纯粹由创作和思考所启动的友谊该如何继续下去

这个问题的原型其实是我们真的可能以一个绝对完全贯穿性的思考与实践/创作者来界定完整的自我吗就算像电影中那些斩断/失去一切人际关系以致于彻底loner的特务杀手纯脑袋驱动的生命情状真的可以很美吗我的意思是没有了日常那些腐蚀与腐烂人可能是柔软的吗没有了柔软流动可爱这个角色还能是美的吗

因为对理论的热爱我曾很想走学术或者当黑格尔康德佛洛伊德傅柯那样从无到有发动一个新概念的作家不含尼采尼采是艺术家),但哲学家的写作概念再漂亮就是少了真正活过的湿润和软黏没有露水青苔月晕也没有梦即使是谈梦的理论书里也不会有梦一个都没有所以尽管艺术创作这一边比如纯文学”,有那么大块其实是弱智反智或者真就耽溺在享受气氛缺乏动机要hardcore地往前推进思索我仍觉得我也只能在这里真正的美在这里才是可能的

至少对我来说我无法真的让自己成为一个只有脑袋运转的人基于美学上的理由而也正是这样的理由我无法想像可以拥有一段真空中的友谊尽管我很期待那就像是思考这件事有了一个实际的空间如果一个人的密室思考中就是抽象的话),但这个空间真能在时间里持续吗一期一会不叫朋友

这是我总是过不去的纠结点后来当其实一个人思考也还过得去我不再期待思考伙伴若有暗香浮动的微恋爱类恋爱顺道带来的哲学和艺术伙伴然后随时就会因为感情不稳定而不了了之?)、偶尔相遇的交会迸发烟火也就可以了最后不得不是思考归思考朋友归朋友

这个问题在我所谓的原型提问的解方是我就创造一个以上的平行角色每个都活出独立的人生但朋友没办法这样不是吗难道能彼此都创造角色然后每一条线各自精准配对多股编织地创造一段什么都有的友谊

2.
开始了要怎么停

再度是个物理学意象如果没有摩擦力静者恒静动者恒动撇开前面谈到的沧海桑田的坠落如果可以真用脑袋无重力移动那什么时候会停下来

我总是想要写这样一个剧本里面只有两个人没有故事与身世设定没有背景剧本从第一句话开始那是寻常的一句话然后第一句话引来了彼方的回应就有了第二句话对话启动持续运转像个永动机我想写这样一个剧本不为了他们谈的内容而为了作为这样一个概念的范例/演示:“对话将永远继续下去”。而这件事应该要是剧场的本质就算只是之一)。

但我想我不会去写这个剧本因为无论我可以创造多少角色我仍以此一肉身拥有唯一一笔线性时间我不要像福楼拜写布瓦尔和佩居榭我不要那样把人生压印进那个我要创造的演示谁来帮我诠释那个诠释我会满意吗?))

在朋友这个题目上尽管在经验里关于与互相激荡思考的朋友之间总是还不必烦恼什么时候会停会怎么停?”之前就已经迎来了这样的困惑啊怎么已经停了?”,毕竟我们就是活在一个巨大摩擦力的现实尽管如此我仍在脑中持续进行这样的思考实验

一出永动机的对话。……先不谈这份友谊/对话的紧致张力所带来的感性上的意义窒息感争胜或至少是不能输的压力在其中滋生柔软却不被允许发挥的羞赧……)、不谈表演上的洞察与微调节奏松紧空隙浮现的不定性),我只先问当这个对话无限地开展则我们如何从中间具结意义当所有的意义必定得有边界且建构由时序后端而这不就是这桩友谊最重要的核心吗创造一个”(意味着已完成新的讨论论述洞察?——不要告诉我过程比结果更重要”,我不是过程派的

我想像在那乍看协调通顺的对话里必须另起一双极清明的眼睛才能在下一动开启前断然收束有效的意义这么一动接一动似乎敞开的对话就有了一丛与另一丛的边界每一具收束出的意义将可望平行展开新一层次的来回或累积

但又回到现实总是又回到现实有如此能耐的彼此谁不是挂念着创造一家之言从哪里榨出的分秒月年来实际操作这样的友谊让那个排在自己创作的更前面

3.
关于危险

是的你说的太好了
“……在当场惊觉我和观众之间的有互动都是假动作都是一场误会。……而现在无论创作媒介方法是什么要让观众感觉到不舒适真的太难了大家都佛系。”

放在朋友的题目里我敢不敢或愿不愿意去为难我正对话的彼方藉由将他置入真正的险境激发出他的与我们之间的潜力从而让这出角力跳上新一层次的对垒

我敢不敢去实践真正的危险既然我认为危机确确实实就是转机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巴塔耶式极限与越渡的纯净而绝对的......然而对我来说这个问题必须包含下一题我愿不愿承受此一危险可能失控地耽误污染我的思考与创作状态与他人的任何绞缠就是这么不透明而我能为这个不透明付出什么代价

与其问把他人陷入如何之危险各种负面情绪),不如问我能如何想像自己把他人陷入如何之危险当我自己有700%的玻璃心我如何可能不这样empathy他人的碎裂当我乐于自虐地维持甚至强化自身的脆弱只为了能够更精细地测量关于人与世界的各种幽微我能真以为也可以如此试探挑衅他人以至于与他分享险险飞过死亡后将揭露的真正深奥的开阔吗?......是的别人没有那么脆弱但我可能就是那么脆弱当震撼教育不知道有没有叫醒他们的同时我已深陷我想像的剧场因此耽误了我本来的安静和清明

如你一样我太着迷那个”,当这些事在真空中可以朝永恒逼去地幻化成华丽与完全的图景但在现实中那个很陡的摔落很平庸的撞到墙会瞬间消灭这些事原本可以有的生产力而事实上别说他人准备好了没我只问我自己又是花了多久才准备好而当我准备好了我不其实也就不需要别人来对我做这件事了吗

关于我有一千万字想谈
所以只能先这样了!!

yours,
e

"求偶舞"。当一个人觉得对方是蝴蝶时就会有种"好那我要变成花因为这样整个画面才美"——但事实上蝴蝶也是会接近大便的营养才是重点而不是象征.

亲爱的乙烯

3. 关于危险

延伸你的延伸重新组装我们正在讨论的和你一样我也更相信黑暗面因此这里的朋友“empathy”都是被放在这个基础上来谈因此我们会谈到危险谈到赌注谈到挑衅脆弱碎裂自虐没错就如同你将朋友套进我们试着拆解的f(x)而得出的这是个害人害己的手势容我x=“朋友再换一下变成x=“建立亲密关系非常无敌的那种)”,有个我今年在试解这个方程式时遭遇的撞墙经验

我在五月和七月时分别在台北和墨西哥城做了一个叫跳河小说的表演当观众进来暗室的时候我已经背对他们坐在一张书桌前戴着耳机桌上有水黑咖啡我的电脑接着投影幕表演是这样我会开始打一篇叫做跳河小说的短篇小说打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按下delete逐字删除全文跳河小说在此和大河小说的关系是杰克尔与海德小说分成定义材料形式内容四段在解释的过程中有两桩自杀嵌在里面一桩是个人的政治性自杀一桩是一般的自杀难堪的那种懦弱的那种我奶奶的那种

小说行文的方式刻薄且假学究我在演一个踩线的暴露狂藉由对自己残忍来试着伤害观众。(修正一下上一段创作其实也并不只是让自己得以转化世界填鸭给我的讯息而已这也是个微型的个人的反抗一个人做作品的动作是可能把某种外挂程式反向装载回那个该死的外面的切断细小却最关键的一条脚筋让人在平常上面跑的时候不自觉跌倒我没有能力在现实中真正拆解豢养出复数的我只存在是创作者的我和不是创作者的我因为只有少少的两个我必须用到极大值必须前者等于总体艺术而不只是前者做的作品是总体艺术表演结束带着刚呕吐完轻飘飘的虚脱感我等着有人藉着回应把我的努力跟赌注变俗好比对着我问这是真的发生的事吗或是你怎么可以消费你家的悲剧或是你身边真的有人自杀过所以你才做这个主题吗这种

两次表演的状况差很多在台北的那场长度是两小时可能是各种环节——场地时间布置天气等等有的没的一一出错当我战斗这样的场景设定的好处是我可以非常专注完毕之后回过头看到没什么人三个?),多来的一些人正在准备等等一场扮装派对的道具我非常非常挫败有种花了一辈子准备一场告解然后发现墙的对面神父根本还没上班的感觉在墨西哥城的那场长度是一小时结束转头之后发现整个空间都坐满人据说整场表演所有人都很安静很专注地跟着我的投影幕该空间的director跟我说 “I didn’t expect it to be so hardcore”,另一个认识的策展人跟我说 “I need time to digest”,后来又有一个人说 “I love the part when you modified the quote from Midnight's Children, the effect of the collage was so… so…(一个眼神)”。

我应该要很满意的

目的似乎达成有人被震惊了有人因此思考了事情甚至有人还了解了某些部分的形式游戏我应该要很满意的但我好像比台北那场更挫败了。(对面的神父说我懂你他看起来不是装的但还是——)

2. 两种停了

我也不是过程派的可能还重视结果到有点宿命论如果永动并不是过程的无限延伸而就是结果那有两个可怕的敌人一是因为懒惰没兴趣没有爱了等现实因素摩擦力导致的停止另一个则是被来来回回中的我们一起到了!”给骗了假性情投意合之后仍然继续的动作都只是同语反覆其实也是停了

要怎样才不会被骗
但话说回来我又真的有那么强的什么来贪婪贪婪本身吗

3. 关于朋友

所以到底什么是朋友

像你说的除去场景交叠及私密情感造就的朋友创作和思考够不够格就成立是然后我想和你交朋友”?老实说一开始当想要找你对写对写题目草拟之时我原先假设的内容很单纯我直观认为最严格定义下的朋友是不可能以活人的样子存在的因为活人会动会变会令人失望因此没办法用诠释将之塑形成朋友的样子换句话说如果永恒之城是装朋友的容器某某死人之永恒是因为被我定义为是圆是方而不是客观典范的结果但活人就是那种抓进来会一直要嘛自己想出去或是不断让人后悔将他抓进来后来决定放生的东西所以原本只是想问你你的永恒之城里住了谁这样一个轻松谈朋友如家家酒实际上却不相信有这种东西的悲伤问题

但后来这篇对写成为不相信朋友之人的交朋友计划我们试着调整虚构朋友也就是你说的纯粹由创作和思考所启动的友谊可能你会有更好的形容方式但姑且一用与现实朋友的构成比重我们让彼此作为活人的湿润和软黏进来但比例不能比创作和思考多我相信经验但并不是因为经验的分享是能够创造出记得所有细节的接收对象而是为了能够直接切入动机的共感这是为什么我想讲表演两次跳河小说的事我们试着以你写小说的我观察到的方法来做这个朋友实验

祝你健康

文先

亲爱的纹瑄

我在读你讲跳河小说的事时因为一个误读把框架框错了地方其实你讲的是一个作品的移地展览我却感觉看到了重演

也就是说明明情况是你的作品是同一个这个作品两次所获得的回应不同
当然也可以看成回应是作品的一部份如此就是作品必然会有的迁变或不定性但我却一个念头岔开感觉到了这是一件事情发生两次也还会再继续发生下去重演的本质)(作品在时空中移动 vs. 同一个时空重复发生)。

而这两次无数次),表面上不同但其实仍是相同的就像重演并不是影印机的产品重演事实上诉诸或发生在人与他的世界的某种平行或错叠

但就用这个误读为起点对我来说,“重演这件事的重要就在于它的不得不重演”、“终究还是回到重演”,而凸显这件事的恰恰就在于那个环境已遽然变迁但蕊芯/灵魂的部分不得不仍一模一样

借用你的比喻就成了告解将无数次重启而教堂与神父却从来只是个幻影

这不是很low的那种作品与读者或观众或论者或世界间关系的问题而是创作这件事如何凭空缔造了一处存在这个存在将获得如何的性质而当我们将某个自我例如创作者身份/角色界定为一出总体艺术那会是怎样一种具体降落于哪里的具体?)的存在

......关于重演与孤独的问题先不谈

很巧合的你的作品刚好关于自杀和删除顺着想下来那不会也无法是一个算式上的回退那将会是一个强加其上的白而这个白它或者就欲盖弥彰地反而强调了那些被删掉的东西例如那个自杀前的活着自杀的动机又或者它会是一个策略性的白把所有事情都弄混当无法辨别就没有了原件删除在某个意义上就成立了

我一直喜欢阿里巴巴那个故事在所有门上打了X,由此就找不到被锁定打X的那一户我也由此发想我对抗这所有东西的策略当所有痛苦来自清明的心智我能做的可以是更多地歼灭那个清明很合逻辑的作法

或甚至其实也正是我在前面信中提到的是否朋友关于朋友的真正一起活过得是出发由某种浑沌所以我们会需要一个区间的胡乱抛掷闲聊与其说是暖机缓冲解除心防放在我们的例子更像是将两桩独立而锐利的清明弄钝然后我们可以开始一起些什么是为朋友

2.
关于朋友却又非关上题的结尾又或者有关?)

你说,“我们来用我们两个自己做个实验吧不相信朋友之人的交朋友计划。”

但难道我们不是已经在这个实验或计划里了吗或者说不其实是非常合理的吗把我们此刻的交往看成已经正在进行这个实验

朋友是怎么开始的
我们在一个夜晚相遇不动声色却深刻地彼此都感觉着对方是与自己好相像的人或至少是这么宣称的
我们并没有因此有接下来的联络直到一个名为我叫你们作朋友”》计划
然后我们开始给对方写信
那样动员身心地写信像是已经是朋友或其实是写完了不得不必然会成为朋友就算只是这个区间的朋友

那么所以关于朋友的写作计划是个起点还是那是个终点
也就是我们事实上是为了完成任务而开始这个演练从谨慎的问候到很快感到亲熟与安心这中间为什么不会其实是快速地入戏

我从哪一封信或哪个动作跨进建构朋友的框架里又自哪一刻起入戏地浸淫进入地真正成为这段友谊的一部份
而这样的提问最令人不快的地方在于我是否将在某一刻轻易或缺乏理路可厘清地断开这整幢建构的任务在这个现实里从来就没有过你这个朋友

分隔线
以上是一种假想却是不但合理而且非常适合我们的假想这像是Eco的书会有的情节

但倘若我们要将那个创作的自己刻镂为一个总体艺术则不事实上就该做到这种程度的断然和忍心吗在这样的时候我会觉得终究我没办法完整地实践一个我的理论里的角色

yours,
e

我在五月和七月时分别在台北和墨西哥城做了一场叫跳河小说的表演”——张纹瑄.

亲爱的乙烯
 
昨天一连看了五集追缉炸弹客》,有个与剧情无关的部分却让我非常感动: FBI的人在分析炸弹客时都相信这是个求学不顺遂学历低因此恨学校要去炸学校的人或是被航空公司怎么样因此要向他们报复的工人只有主角在用forensic linguistics的分析方法工作过后赌炸弹客一定是超聪明的知识份子理由完全与报复无关在炸弹客要用条件——刊登他的宣言在报纸VS继续放炸弹——来交换时其他人都觉得其中有诈只有主角觉得这就是他真正的目的
  
有什么东西就怎么回推那人的模样而不在分析时以常识绑架所有人行动的可能性相信有人是真的将生存赌在抽象交换及意义生产的——我应该要修正寄给你第一封信的内容让人绝望的不仅是大多数人太轻易将人视为天才同时包含太轻易将人视为笨蛋不相信修补世界是可以作为动机的,“求知是可以作为动机的,“避免自己因为无聊而死是可以作为动机的
 
说不定这是朋友之难的某个关键理由因为意识到各种事各种人的动机都有复数的可能所以每条线都可以被放大成无数缕交缠之后的结果能不能做成这出无限套层的戏中戏也成为在面对作品判断作品好坏的要点之一——但这个难在一般现实中处人时并无法成立因为在一次一次与世界交手之后发现太常只是自己的内心戏复杂情况真正出现的机率少之又少所以说不定那个将两桩独立而锐利的清明弄钝的动态其实是让我们彼此可以还原到如同面对作品的小心翼翼信任对方是复杂到自己必须生产新工具来理解对话的是之为弄钝换句话说交朋友在这样的前提下变成将非常重要的这段
这不是很low的那种作品与读者或观众或论者或世界间关系的问题而是创作这件事如何凭空缔造了一处存在这个存在将获得如何的性质而当我们将某个自我例如创作者身份/角色界定为一出总体艺术那会是怎样一种具体降落于哪里的具体?)的存在
——由自问转为理解对方的任务你已是一出总体艺术我要怎么认定你的性质怎么理解你在哪的具体存在
 
你说的太好了欲盖弥彰的白之所以做自传跟自杀的命题就是这个叙事游戏我能选择盖某些部分以反向强调这些部分而每次盖的地方不同整体都会结构性地被调整你送给我一个非常精准的描述方式活人不常有施行这种手法的机会总会因为某种方式或因素一下子就太透明了没有东西好遮。)
 
但你是不透明的那些被删除者与被彰显者在你的感知上是同时被计算处理的你在意后面的后面还有没有后面正因为我们的朋友以某种不知先有鸡还是先有蛋的方式运作基本上即使你是活人仍然是个虚构的朋友我想知道如果将朋友由虚构拉越界到现实会怎么样因此即使如你所说对于这个朋友写作计划的所有bug——戏不戏的bug、结果可能在命题之时被写就的bug⋯⋯早在开始的时候就都出现了但如果将那群我们根本没能遇见的未知读者也计算在内那么就算就算有一方太职业病哈哈哈地决定突然断开一切于我仍然没有不成功”,因为对他们而言我们的对话将成为你说的那种欲盖弥彰的删除策略性的白
 
分隔线
但终究我也没办法那么那个就是了

祝你健康

文先

亲爱的纹瑄

关于朋友之难的关键理由

我刚结束替一个摄影展的导读作者在作品中大量引入量子力学和德勒兹的差异/重复的哲学与元素原本这两件事不一定会同时想到但刚好因为他又是物理系毕业又热爱德勒兹然后把两个东西一次放进那系列作品里我为了这个案子也把两件事放在一起想
在过程中我脑海一直闪现着某种……个体不懈地要作为自己成为自己的意象在量子力学那边是当无观测者时粒子硬是走完全部路径那种实践全部可能性的着魔在德勒兹那边是不断创造差异以建构/虚构差异由此朝向某种”、却也是对上一刻做消解的进路以我们的关注就是,“当历史还没放弃地要继续朝向成为自己则何时才能有一个进入的契机?”,“当那个锁定想成为朋友的彼方还漶动不定则一段关系该怎么深刻地编织起来?”

而事实上在后来的日子我确实更明显地感觉到某种漂浮当娴熟了不断建构与切换飞越地差异又差异那么还会不会有一个平台在那里一切都安心安静甚至平稳到可以长出与另一人的关系它将自给自足地变得丰饶......

当我认同你说的“……信任对方是复杂到自己必须生产新工具来理解对话的。”的同时我仍忍不住担忧着这个同一个时空将在何时裂解对我们来说是那么理所当然我们又怎么面对和掌握不动”,而这和持续创造差异并不矛盾因为某个意义而言当差异越过了一个私密的奇点(sigularity),那于外呈现的就是一种不动而友谊真能理所当然地宽容那某种无法穿透的不动吗

其实我并不觉得我们之间存着任何一种赌一把”(假如你的说法不是在创造某种戏剧化的话),我反而觉得那是万中选一的必然万中选一到必然到会怀疑真会发生这么好的事吗?”但因为整个建构的过程例如我们并不拥有一个现成的脉络例如我们跳过了寒暄问候就在一封接一封的长信里直接触碰一段友谊所能拥有的最深刻的部分对我来说与其说感觉到的是虚),不如说我在珍惜之余是认命的一种非常通俗的感性)——不知道怎么获得的东西或许也就无法知道它将怎么消失但如果是这样也没关系

话说回来关于这个朋友的写作计划我觉得完整呈现我们在这其中的试探怀疑与确认正是最后设而切题的也就是说不需要只留下正式讨论朋友这件事的部分),然后我们或许可以各写一两个段落以一个收束的角度来评论这个计划的内容即是再一次后设。……为什么想先把文章的事确定下来是因为我在写信时常常分不出是在演不指虚假而是预设了观众),还是真的是只成立在我们之间我不是说我不知道你是怎么想的我是说许多时候我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阿里巴巴的故事在所有们上打了X,由此就找不到被锁定打X的那一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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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张纹瑄

两件事

第一件事郭娟邀我写一篇围绕着empathy的文章,“中国翻译成共情’”,她说看着这个字我一直在想作为创作者照理说对这个字的感受跟理解上应该要是没问题但我却有点不舒适因为不信任是我在接收所有讯息的基础音因此这个无害的字让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第二件事我跟以曦在第一次的对话后都有种就是你了的感觉这种感觉清晰到没有什么其他形容词有必要用上但又和我在第一件事的反应截然相反其实我也搞不清楚这是因为在接下共情稿子邀请后我很想要有共情的感觉所以调整了接收器还怎样但在结束这约莫一个月的信件往返后我能肯定的是这种基于没朋友而讨论朋友基于难以共情而讨论共情基于不可能而讨论可能的方式的确就是一切的基本盘在此之上我们才继续讨论历史在此之上我们才继续讨论政治

后记黄以曦

事物是由什么组成的把一个瞬间无限放大会看到什么
两个独立甚至是过份独立的个体其间若有一桩关系的交织那会怎样第一回合第二回合然后落定地开始长了出来
这是一些科学的问题

故事的开始非关科学
那是我总是喜欢的场景一个夜晚一个小酒馆一场热心甚至急切的对话
然后分别后的路上我想着这个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我们一定可以成为要好的朋友
如果能十年二十年前相遇就好了我想因为后来再也不曾交新朋友那种这是我的”,的好朋友
几个礼拜后我收到一封她的信她说我们来写一个朋友的企划

像是写着写着这个企划就可以变朋友像是为了这个共同创作我们可以演出诠释一种艺术与智识交往上的理想友谊像是关于一段必定结束的偶然遭遇的一个比较特别的结尾
像是通过朋友的暂且为名我们将建构一处真正的起点那条路嵌在彼此的人生当中一个创作思考同时有各种世俗的人生——我的意思是有一个人这样进来

我其实希望这个共同作品里所呈现的从无到有的友谊是那会是个细腻的科学计划然而无论事物是由什么组成我总是直接就爱上了事物本身

张纹瑄是一位生活在台中的艺术家
黄以曦是一位生活在台北的作家

— 文/ 张纹瑄黄以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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焦虑的溯源从潘晓讨论谈起

2019.02.23

Artforum中文网和2018上海双年展合作的有情绪系列活动第一场关于羞耻的讨论基本上是从社会正在发生的热点事件出发比如#MeToo、网约车等是一种横向的铺陈第二场我们想把时间线索稍微往回退一点退到三十八年前发表在中国青年杂志上的一封信这封署名潘晓”,原题为人生的路呵怎么越走越窄……》的读者来信19805月发表之后立刻引起了巨大反响随之而来的是一系列有关人生意义的大讨论后来也被称为潘晓讨论”。潘晓并不是一个实际存在的人她的来信是用两封真实的读者来信经过当时编辑精心加工后形成的虚构产物作为体现了历史转折点上价值观更替的一个关键文本潘晓来信在八九十年代被人反复援引讨论至今仍有很多学者在追问它的意义我们选择把焦虑和潘晓来信放到一起谈正是因为感觉到如今大家生活中弥漫的焦虑情绪跟三十八年前的讨论之间有一些若隐若现的联系希望通过这场讨论以及各位嘉宾从自身实践出发的阐述把这个关系理清或者是让大家对焦虑这种普遍存在的情绪以及它在我们社会当中的反映有更清楚的把握

25集室内剧编辑部的故事》,1992单集片长49分钟. 赵永刚张国立饰).

王钦:“潘晓讨论的这个文本事实上是一封虚构的读者来信发表在当时的中国青年。《中国青年杂志在社会主义时期在所谓十七年文学”(1949-1966)的脉络里是很有名的一本杂志它是由共青团中央抓的一个官方杂志它上面出现这样一封来信而且发表在1980年这个时间点是很有意味的一个现象

这封信里,“潘晓这个虚构的人物讲了自己的困惑她说他爸妈外祖父都是共产党员她小的时候读了很多所谓的红色经典比如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雷锋日记》。她开始形成了非常美好的对于人生的看法也就是说人活着就是要使别人生活得更好奉献自我一种利他主义的人生观之后她经历了文革文革给她带来了非常大的冲击

那年我初中毕业外祖父去世了一个和睦友爱的家庭突然变得冷酷起来为了钱的问题吵翻了天我在外地的母亲竟因此拒绝给我寄抚养费使我不能继续上学而沦为社会青年”。

她觉得当头棒喝之后开始向组织向友谊向爱情寻求帮助但一切都使她感到绝望她觉得眼前的现实跟她所信仰的那些书本上的知识相差太远了她说我也是人我不是一个高尚的人但我是一个合理的人就像所有人都是合理的一样”。于是她开始信奉另外一种价值观或人生观也就是她提炼出来的所谓主观为自我客观为别人”,这是一种非常新自由主义式的认识也就是说自己只要努力挣钱过好自己的生活那客观的意义上也是在为整个社会做贡献

我想强调的是1980年代即便这样一种观念也要以一种非常间接非常不明确的修辞表达出来不能直接说我就是自私自利的你能拿我怎么样你当然不能拿他怎么样但是它有一个自我证明的过程

潘晓说之前读的书本上的知识虽然具有欺骗性但是她读了这么多书也有自己的志向她说她所在的那个工厂的工人大部分是家庭妇女年轻姑娘除了谈论烫发就是穿戴我和她们很难有共同语言她们说我清高怪癖问我是不是想独身我不睬我嫌她们俗气与周围的人格格不入常使我有一种悲凉孤独的感觉当我感到孤独的可怕时我就想马上加入到人们的谈笑中去可一接近那些粗俗的谈笑又觉得还不如躲进自己的孤独之中。”她说我知道我想写东西不是为了给人民做贡献什么为了四化我是为了自我为了自我个性的需要我不甘心社会把我看成一个无足轻重的人我要用我的作品来表明我的存在我拼命地抓住这唯一的精神支柱就像要在把我吞没的大海里死死抓住一叶小舟”。

从某种意义上说这封信在今天也具有当下性潘晓试图将自己和所谓的一般人给隔离出来她试图表达自己比他们有更高的精神追求和表达个性的需要然而另一方面她又试图将把自己和那些所谓的宏大叙事给切割开来她试图说所谓的青年文学或者社会主义教育当中宣扬给她的那种为别人牺牲自我的伦理和价值观是站不住脚的站得住脚的反而是那种以自我为中心斤斤计较于自己的日常生活然后努力挣钱的生活方式就像她所说的那样不得不几角钱几分钱的去算计归根到底潘晓试图呈现的是一种算计的价值观可是她同时要说我的算计和你们这些人的算计是不一样的我的算计带有一种更高的精神层面的追求然而另一方面我的这个精神追求归根结底我自己都知道是站不住脚的

所以潘晓的焦虑或者困惑集中在这样一个地方也就是说当她将原来那些利他主义的价值观跟修辞通通抛弃掉的时候她发现自己仍然需要在某种精神层面上将自己跟其他人区别开来然而这是不可能做到的也就是说她的焦虑在于一旦你将这些所谓已经没有人相信的崇高的东西抛弃掉的时候你发现你再也没有办法在精神和物质层面上把自己和其他人区分开了这个时候怎么办她焦虑的根源在于没有一个宏大的叙事能够将她的生活叙述成一个有意义的生活

归根结底你的生活就是一个自私自利的或者用钱理群老师的话说精致的利己主义者的生活你知道这是错的可是你也无能为力当这样一种情况出现的时候你怎么办潘晓讨论事实上最后的结论是没有办法任何一个理论上的证成任何一个文本上的叙事到最后都没有办法立足这封来信本身你完全可以从一个纯粹经济的角度去阅读它比如说一开始潘晓虽然有那些美好的信念可是什么时候她觉得信念破灭了什么时候她对于社会主义教育产生怀疑了呢并不是因为文革中呈现出来的所谓人性丑恶而是因为文革造成了他们家的动荡他们家被抄家了然后钱成为一个问题她妈不给她寄抚养费了这时潘晓觉得我靠怎么这样子”。然后她才开始对自己读过的那些书产生怀疑

她觉得雷锋日记里那些都是错的于是开始追求爱情她说很多人说爱情是很重要的只有在爱情里才能获得生命的支持力这话不能说没有道理但较真儿的读者肯定会问你之前读的那些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也好,《雷锋日记也好哪个文本告诉你爱情是生命的支持力你跟我说说看最后她还是对爱情幻灭了为什么呢她没想到四人帮粉碎之后她的男朋友翻了身从此就不再理她了可见摧毁她信念的并不是什么高尚的事情都是一些非常个人非常琐碎的事情没有一桩事情能够支撑起瓦解她的社会主义信念的力量然而正是因为这些小事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她对生活绝望了她说她自己跟那些工厂里的女工不一样那些女工只是一般人很庸俗她呢不太庸俗为什么因为她要写作但她又说自己绝望为什么呢因为工资太低了她要买大量的书和稿纸总之你发现她的所有焦虑推到根源推到最物质的层面上她所计较的是家里不给自己寄钱了男朋友对自己不好挣得太少了是这样一些事情可是她表现出来的呢她不能说我钱挣得太少凭什么老板挣那么多我就挣那么少她一定要换一套修辞正是这个差距本身我觉得是很值得关注的当然另外一方面我觉得今天如果有这样一封来信的话这个作者肯定会被人肉出来大家会说这样一封信有什么值得讨论的呢她说得再高尚归根结底不就是为了几个钱吗今天肯定毫无疑问会往这个方向走而这个方向走到最后就是因为你有钱所以你在任何意义上你在价值的意义上你在道德的意义上你在伦理的意义上你在社会资本的意义上你在任何意义上都可以占据一个高地而如果你没钱的话事实上你的任何一个自我证成的努力都是白费这样一个现实我觉得某种意义上可以追溯到潘晓的这封来信也就是说,1980年代初当青年文学社会主义时期对于利他主义的价值证成已经无效的时候,《中国青年的编辑部希望提出一种非常正面的积极意义上的不那么苟且的关于个人主义的话语但是事实上这个努力到最后是失败了而这个努力的失败到了今天是它的结果大家都能够明白了

我觉得今天大部分的焦虑在于没有一套叙事没有一套关于价值观的论述可以提供给你与金钱与现实物质层面上的享乐无关的生活方式我们没有另外一种生活方式因为在社会体制的意义上所有公共福利设施在改革开放的四十年里都已经被摧毁了你做的每一件事情最后都要你自己负责你买不起房没有人拦你去做金融行业你读了一个哲学专业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你四年毕业出来找不到工作为什么你当初要选择哲学专业呢这是你选择的后果你必须承担。Judith Butler把整个社会福利被削减和被私有化资本化的过程称为个体的责任化过程就是说你做的一切归根结底都要你为之负责你养不起父母这是你自己的责任你父母要死掉了可你没有办法让他去享受高昂的私人医生你没有办法去医院插队这一切都是你自己的责任你说你要怪社会吗这个社会怎么了这个社会没有任何差错这就是新自由主义改开以来一个非常激进的出发点也就是说当你的社会参与的可能性被降低到零的时候你在经济市场上作为一个原子的个人存在就完完全全决定了你生活的结果如果你是一个穷人那么一开始你就没有做对也就是说它给你的一个幻觉或者唯一一套自我叙事的方式是我在市场里面所获得的可能性以及我出于自身考虑的抉择将决定我过上一种什么样的生活这是将人完完全全地从任何意义上的共同体里抽离出来无论是社会也好家庭也好任何意义上的组织也好更别提国家了没有一个集体能够为你的生活负责你的生活完全要你自己的决定和选择和考虑来规范这样一套叙事在今天非常有力量而且听上去非常有说服力但这恰恰是个人焦虑的来源因为我们没有一个人是像鲁宾逊一样生活在孤岛上我们无时无刻都在和他人发生关系但另外一方面我们又没有办法找到一个非常有效的叙事模式来说明我们与他人的关系这个我觉得是造成今天焦虑的一大部分原因所在

延禧攻略54集在爱奇艺上的截屏.

毛尖在我看来潘晓这封信从一开始就把焦虑这个事情弄坏了我是读中国现当代文学的整个二十世纪就是和焦虑伴生的一个世纪但总体而言,“焦虑一直有一种非常正面的意义常常还可以被约等为一种现代感一种现代经验因为焦虑催生激情和速度像今天王钦让我来参与讨论这个焦虑的溯源我就很焦虑因为王钦很厉害我想我怎么跟王钦对话呢所以这几天就恶补了一些焦虑理论焦虑激发斗志激发创造力还比如我们写专栏写专栏的都是临终提笔死期激发兴奋焦虑带来激情整个二十世纪也这样焦虑感召唤出无穷能量

潘晓来信不是如果信中的烦躁也是焦虑的话那这个焦虑感后来越来越成为一种非常负面的东西潘晓自己后来的命运也展现为一种放弃就是把焦虑感完全当做一种黑情绪浸淫其中焦虑一旦变成情绪就是病了去网上搜一下跟焦虑感相关的都是心理治疗这是一个非常可怕的当代误解这个我觉得潘晓来信是要负一点责任的因为这封信把焦虑内涵的能量给清零了

同时可以搜一下的是对焦虑的治疗我大体看了下有两种治疗焦虑的方案一种是给你看恐怖片一种是让你看治愈系电影两种方案逻辑相反都一样鸡汤前一种告诉你还有更不堪的后一种基本都是爱情毒鸡汤本来呢爱情电影还能宣扬一下这最小的共产主义但现在最好的治愈系成了延禧攻略》,以毒攻毒所以整体而言当代的焦虑治愈都只能让人更焦虑实在是,“潘晓来信以降焦虑整体变成一种没有生产性的感情方式完全遮蔽了这种感觉结构在二十世纪催生过的共同体命运

由此我的想法是应该披露出潘晓来信中的毒焦虑其实即便是回到我们日常生活回到社会新闻中我们还是经常能看到焦虑的高能量比如前一段网上有个特别热门的话题说是一个被人贩子拐卖的18岁的女孩在无依无靠焦虑万分的过程中成功地把30多岁的人贩子给倒卖掉了而且最近判决出来女孩无罪这事多好焦虑的生产性多强

得在当代恢复焦虑的正面性和创造力这个也是我们传统中就有的鸡血”,每一个时代都因为焦虑而诞生而蓬勃一个没有焦虑的国家是危险的是没劲的。“潘晓来信在很多论文中被解读为八十年代的新起点我觉得是误读很大程度上,“潘晓来信造成了一种灰色气候个人性的焦虑感被放大成一种全民性的焦虑感到后来我们人人都变成这种焦虑感的购买者而且在购买在传递过程中把潘晓来信原本所具有的一点共同体气质完全抹掉。“潘晓日益成为一个量子个人一个高于任何人的量子个人这个既是延禧攻略这样的电视剧会特别走红的原因也是我们早晚会完蛋的起点顺着潘晓来信一路走下去道路不越走越窄才怪

吕乐,《小说》(又名诗意的年代》),1999时长90分钟. 小说家丁天谈当代诗意.

王拓其实我个人是比较虚无主义的尤其是历史观这一块我其实不认为每个时代之间有什么不同可能每个时代都是差不多的它是一种一直往复循环的状态就像关于焦虑我们看委拉斯贵支画的教皇英诺森》,我们能感觉到焦虑我们看荷兰黄金时期的那些群像画我们看到画面里坐在一起的另一个时代的贵族大公从他们的眼神中你会感觉到一种类似与你同时代的焦虑感

时间这个概念是一个相对概念如果说我们这个时代和以往的时代的不同那就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时间是被压缩的也就是说我们回到两百年前和三百年前也许看不到什么差别但是二十年前的人如果穿越到现在恐怕就会活的很有障碍了我们的时代短时间内的改变是巨大的历史的差异感会常常让人觉得诧异比如我自己的阅读经验主要还是停留在八九十年代涌现的那一大批作家身上但好像感觉也是从那时起除了几个近年的年轻作家中国好像进入了一个不再产生作家的时代媒介也是造成了这样的时代差异的原因之一就是这种感觉但如果再跳出来站远点看是不是时间线当中任何节点所面临的境遇都类似呢我们今天谈论的焦虑和东汉末年譬如朝露的焦虑是不是可能同质的呢

然后刚才说到关于艺术家的焦虑我个人感觉聊到潘晓来信还是稍微有点同感吧因为我本来并不是做艺术的原来我是理工科的也在工作但那个时候我是焦虑的就是因为我觉得怎么我的生活就这样可以一眼望到头了就是朝九晚五上下班每个月拿工资然后找个对象结婚生孩子买房子反正就感觉好像没有真正做什么东西或者说像摩登时代演的那样你在拧螺丝钉同时你也是一个螺丝钉没什么存在感所以我毅然决然要转行幸运的是我知道我的兴趣和艺术有关但不幸的也是这个所以转行之后存在的焦虑在很长一段时间内都变成了生存的焦虑但对于我个人来说已经知足存在和生存孰轻孰重也因人而异吧

昨天的一个采访里我被问到什么样的艺术家是成功的我当时觉得这个问题好像带着错误的价值导向想给读者一个可以被量化的结论这让我想起另一种现实焦虑就是比如说我每次回家我和我以前的同学朋友一起聚会的时候这些老朋友里没有一个人是做艺术的要么就是做我们原来的老本行要么就是生意人或者公务员听到大家聊起关心的话题我会感觉几乎所有人也会有一种避免不了的生存焦虑这种生存焦虑恰恰都好像体现为一些可以被量化的东西小房要换大房本田要换宝马幼儿园要升小学二胎之后要备三胎我一方面因为觉得自己好像根本不在意这些讨论而沾沾自喜一方面又为自己的生活中没有这些具体而实在的指标而焦虑我觉得也许很大的一个问题是现在主流的价值体系其实是非常扁平化和单一化的这种扁平与单一原本就是一个焦虑制造厂像是一个生存游戏打怪升级然后遇到更强的怪要打而那些不玩这个主流游戏的人则要受到双重折磨主流价值的抛弃和他进入的小众游戏规则

这样一种现实追根溯源到底问题出在哪儿我也不知道但如果我们回看类似八九十年代的偏理想化的时代可能会觉得稍有不同我之前也在美国生活了一段时间身在美国可能你会感觉到这个地方的价值观要更复杂有更多层次你可以去华尔街工作可以当医生当律师过得很中产你也可以去做一个白天还要端盘子的艺术家或者演员当然就像王老师刚才说的我们的很多公共福利设施已经在经济改革的过程中被摧毁了但是我也在想这是不是我们历史进程的一部分西方在过去某一个时间段是不是也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公共福利设施被社会在内部改革的过程中给摧毁掉的时期大家的价值观变得很单一扁平整个社会体系也都是同向的这样形成共同的一种力量推动社会发展前进到某一步之后然后我们再反过头来让社会公共福利设施一点点地重新建立根本上讲是一种经济的再分配然后才让有些人可以又端盘子又当艺术家就是这样一种方式

刚才在车上聊天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个叫小说的电影九十年代末吕乐拍的题目里有一个破折号后面的小标题叫诗意的年代”。这部电影的大部分内容类似记录片就是当时中国文坛上你能说得出名字的重要作家全坐在一起在一个招待所里开座谈会包括阿城马原王朔路遥余华棉棉等可能十来个人讨论的主题是我们这个时代还有没有诗意我们的诗意是什么样的其中我觉得最有意思的是当时一个特别年轻的作家他之前那些功成名就的作家都在讲我们的诗意是什么样子他们描述的诗意和我们现在想象的诗意其实都差不多就是那种灿烂的田园牧歌式的生活或者很细节的就是在生活的锅碗瓢盆和琐碎的质感里捕获到一些诗意但这个小伙子的发言我觉得恰恰体现了那个时代转捩点上年轻人有关存在感和生存感的焦虑他说他心目中的诗意就是买一辆捷达在晚上的三环上兜圈当然他面对的现实问题是自从选择了作家为职业他就根本就买不起捷达了也就是说一个对其他人来说看似诗意的生活方式恰恰成了他没法实现诗意生活的原因所以对于他来说诗意等同于渴求和不满足而渴求和不满足又继而带来更深的焦虑然而经过了疾速压缩的中国时间后消费和商品经济为我们制造了源源不断的渴求和不满足这似乎就已经同质化了所有人的焦虑

谢晋,《芙蓉镇》,1987彩色有声时长164分钟. 胡玉音刘晓庆饰),秦书田姜文饰).

王钦王拓老师刚才讲到了一点我觉得很有意思就是最后一点开着捷达在三环兜风今天你开着捷达在三环兜风肯定不适宜你的想象力同样也被这个时代规定你对于豪车或者豪宅的想象肯定是有一个标准的无论你的想象力多么跃进你始终是在这个所谓的商品社会的规定里面在这个意义上我觉得焦虑的问题同样是一个被商品化了的问题从文本意义上追溯到潘晓讨论的话那潘晓讨论当然是要激起这样一种情绪潘晓讨论并不是偶然使你产生了一种没有办法解决的焦虑而某种意义上恰恰是它带来这样一种效果为什么要带来这种效果呢在好的意义上说如果将改革开放视为新自由主义发展的一个历史阶段或者晚期资本主义发展的一个阶段它当然需要这样一种焦虑它需要唤起你个体最内在最本己最切己层面上的那种没有办法被合理化的焦虑感市场的发展需要每一个年轻人来问这样一种问题为什么我隔壁的人生活得比我好为什么他能买这个包包我就不能买它需要你问出这样的问题当然也需要你给自己一个非常合理的市场性的回答也就是说在所有这些能够让我触及得到的岗位里有某些岗位是能够使我赚钱的而赚钱并不可耻如果你回顾五六十年代甚至八十年代很多所谓的伪君子式的人物恰恰是因为没有办法用这样一套说辞来说服自己他没有办法跟自己说赚钱就是最好的他没有办法跟自己说我生存的意义完全就在于买包有豪车有好的伴侣所谓集体主义的价值观使你没有办法说出这样的话而一旦这个价值观不成立的时候一个新的出发点就是要你在最个体最物质的层面上说服自己就像范跑跑那样你要说服自己人作为人最重要的价值追求在于自我保存一旦地震了我跑得比别人快我跑得比所有记者都快电影芙蓉镇里有一句非常经典的台词:“像牲口一样活下去”,一定要活下去如果你关注文学史的话你会发现这个逻辑在八九十年代事实上非常流行比如余华的活着许三观卖血记》,一系列这样的文本都在告诉你你要在最物质最动物性的层面上找到你的人性一旦你被这套说辞说服……而且我要说的是我们每个人都已经被这样一套说辞所说服了千万不要以为你有任何一套替代性的方案能够使你活得跟别人不一样不存在的为什么呢我们都不得不被这个时代的特定意识形态规定你没有办法跳出这个逻辑这是日常生活中你跟社会的接触你跟他人的接触你跟整个时代的接触所规定的你被这个国家所规定你生活在这样一个小区里你周围的人跟你说那样的话日常生活里的一切都将你牢牢固定在这个位置上没有人能跳出这个逻辑而这个逻辑非常简单就是要在最切己的意义上自我保存与之相伴随的那种焦虑不仅能推动你去追求所谓的自我价值的实现也就是住上更好的房子买上更好的车过上更好的日子更是整个国家作为新自由主义的实践者在全球资本市场上运作所不可或缺的它不仅仅是我们每个人的情绪甚至更是这个国家的情绪也就是说在政治本体论的意义上焦虑是一种不可或缺的情绪如果没有这个情绪的话整个改革开放基本上就没有办法进行下去

焦虑的溯源从潘晓讨论谈起”,2018922上海PSA活动现场从左至右分别为杜可柯王拓王钦和毛尖.

现场提问

提问一我觉得在改革开放四十年左右的今天这种物质追求已经完全合理化了潘晓需要一个文本来佐证她的生存状态但今天很多年轻人之所以产生焦虑其实是因为他们开始有更多关于自我存在的思考和探寻所以才会来美术馆看艺术或者去做艺术而这种探寻很有可能跟那种全面追逐金钱的诉求相违背于是才会焦虑我刚刚在听王钦老师倒黑鸡汤的时候就在想这些事实我们还需要别人再给我们讲一遍吗另外一点我认为当一个人焦虑的时候其实正是通过文本的方式来重新思考这个命题的机会所在我觉得潘晓的文本是以现代诗的方式写成的通过这个虚构的文本她在积极地寻求一种表达自己思想的叙述或叙事我觉得只要有焦虑存在并尝试表达它就等于是在面对整个宏大的历史或者其中一些细微的组成部分在文学的脉络里寻求某种叙事或叙事的重建从我的角度来说潘晓并不一定是没有办法找到那种叙事而是这个虚构的人物写出来的这篇虚构的文本已经标志着寻找途中的一小步或者一种新的叙事的形成

王钦先从第二个问题说起你提出的是一个非常尖锐的问题而且正是潘晓这个文本原本想要表达的意图可是它跟这个文本里面的一句话直接相矛盾这里面说就算写出来了几张纸片就能搅动生活影响社会吗我根本不相信”。换言之这个文本虽然在内容层面上试图告诉你的是我有我自身的精神追求我要写作正是写作这个行为将我和其他人区别开来可是在形式层面上你会发现这个写作的对象正是潘晓讨论这个文本它是一个自指的过程而这个自指的过程她写出来的文本当中最核心的内容是什么最核心的内容是第一写出来又怎么样毫无社会影响力毫无意义第二她在信中说我发现人生最后的意义在于主观为自己客观为他人就是人生的意义在于只要做好自己的事情就可以了这两点加起来的话你会发现它的形式跟内容之间构成了一个困境你没有办法通过它的形式来解释它的内容也没有办法通过内容来解释它的形式她希望通过写作将自己跟那些庸俗的人区别开来可是她的写作再次证明了她是一个庸俗的人这是潘晓讨论的非常有意思的一个点

回到第一个问题我今天来当然不是为了讲时代已经变了大家都想赚钱各位雷锋请醒一醒我觉得很有意思的一点是当下无论是对于改革开放四十年的反思还是对于整个新自由主义经济的反思某种意义上都恰恰是你提到的那个问题都跟每一个人的对于自我生活的表述有相当程度的出入很少有人会用一种非常赤裸裸的新自由主义式的逻辑来说话说市场经济下的竞争就是最正确的说只要shopping的生活是最正当的我们总是试图想出各种各样比潘晓高明很多的话来将我们的生活跟其他人的生活一般人的生活区分开就我认识的人而言这样的努力非常普遍可是在我看来这样一种话语恰恰是成问题的它跟新自由主义在经济和政治层面上的规定其实是非常契合的甚至是同构的为什么呢所有既成的话语都没有办法提供给你一套论证来使你想象出一种不被市场以及这个国家的政治话语所规定的与他人的关系你没有办法在现实生活中真正严肃地加入任何一个共同体无论是你的单位还是你的组织比如说我是一个BL文学爱好者我在百度贴吧上参加了一个BL的贴吧然后线下有一个聚会这样一个聚会没有任何的组织形式是严肃的你们没有任何一个组织的谈话内容会超出个人生活当中非常非常个体性的内容没有一个集体性的诉求可以被完完整整地表述出来而这个跟每个人都试图将自己的生活区别于那些所谓庸俗的那些所谓只接近于生活的人的尝试是分不开的如果要认真追究的话你告诉我哪个人是这么庸俗的一个人哪个人会把麦当劳广告当真呢如果现实生活当中真的出现这样一个被异化到极端的人他的存在反而会很显眼很醒目反而不一般我的意思是没有这样一群只被金钱逻辑所规定的生物可是每个人又每时每刻都在扮演这样一个角色因为我们试图将自己从中拎出来那套话语本身已经被这个所谓新自由主义逻辑所俘获了包括我现在在讲的这个东西它本身也是在新自由主义对于文化的规定里面它没有办法跳出去那怎么办那我们又得另开一桌今天谈的焦虑问题我觉得是在这个层次上

30集电视剧潜伏》,2009单集片长40分钟. 翠平姚晨饰).

毛尖我很同意王钦前面说的就是现在没有真正严肃的共同体生活了经常有学生火烧火燎地跑来说最近有点焦虑有点烦恼类似他有一个很好的工作机会薪酬很高但是他自我感觉特别没意义同时他现在这个工作也还凑合而且让他有时间写小说要我给点建议怎么办每次我都给不出任何建议因为他的焦虑感是非常个体性的或者说这种焦虑感是他从社会中零取零拷来的就算换一个工作也是抹不平因为你并没有一个真正可以投身的共同体一个让你获得价值感的社会前面我在在讲二十世纪时我们都被一种秉具创造性的焦虑感所推动因为在那个时代我们不是用生活我们用我们生活我是1970年出生的我的童年时代基本上很少用生活到哪都是我们”,吃啥穿啥都是我们”。到八十年代——我觉得潘晓的讨论对共同体在文本层面的消失确实负有巨大的责任就是开始用说话了当然也加上朦胧诗的强大助力把这个不断强调出来当然其时强调出来肯定是有意义的但是今天看来包括改革开放包括潘晓讨论包括朦胧诗他们一起开出一个巨大的”,这个巨大的我今天再看无论在美学还是精神上都版本不高之前当我们用非常弱的历史条件向非常高的历史要求发起总攻的时候那时候的社会想象力可能各种天真但是多么宏阔

在我的童年时代我们一条街的孩子都穿一样拖鞋穿一样的衣服背一样的书包今天不对了要是我今天穿的衣服跟王钦一样无论他还是我都会觉得闹心啊怎么可以撞衫怎么可以没个性呢所以在今天要突入真正严肃的共同体生活确实非常难但我也还是想说我们依然有资源

为什么有潘晓来信因为我们有潘晓不用来信的时代我们还有很多文艺作品暗算》,潜伏》。我一直记得潜伏中的一个场景余则成不愿意跟翠平结婚说他的工作非常危险随时可能牺牲掉终于有一天翠平实在光火把话撂开了余则成就表示说不想让你当寡妇成天哭哭啼啼翠平就说寡妇又怎么样在我们大别山哪家没一个寡妇我也没见过哪家的寡妇成天哭哭啼啼的翠平朴素地摧毁了余则成的小资情调凭什么凭强悍的共同体感我们的文艺中还有很多这样的资源这些资源依然可以重新照亮我们今天的生活包括2008年大地震时候年轻人的表现也完全刷新了他们自己的政治地平线

反正吧不管怎么说因为我们有过一个社会主义传统这个传统还在我们血液里我们可能现在这个看不惯那个看不惯好像更高级的文明总在远方在他乡但是我们拥有的共同体经验还是无与伦比的身心财富包括我们今天能在这里检讨潘晓经验也是因为我们是从那里走过来

提问二焦虑这种心理状态对于我们人来说是一种警报但很多个体越是深陷其中越是难以改变自己在我们的文化环境之中有四种处理焦虑的办法否认焦虑麻醉自己把焦虑合理化还有就是逃避一切可能造成焦虑的环境和状况其实这四种状态在卡伦·霍尼的我们时代的神经质人格当中已经讲得比较清楚了这四种逃避焦虑的方式其实造成了很多社会问题比如说像酗酒嗑药暴力我想问四位对于焦虑所造成的社会问题怎么看

王拓我说的东西可能会比较不那么切实际但是我觉得最实在的就是每个人都要过完这一生每个人都要过完他的生命的旅程刚才王钦老师说的我非常认同其实焦虑在某种程度上是我们的意识形态塑造出的一种概念它甚至是社会改革进程当中的一个成果或者一个标识如果没有这种东西的话我们整个消费体系可能都不存在但除此以外因为我以前是学生物的所以从生物学角度看我觉得甚至可以说所有焦虑的根源都能归结为一种有关生殖的焦虑就是物种繁衍后代生命个体的时间限度通过繁衍来克服动物又为了后代有更好的存活几率需要付出牺牲和留下遗产一个人的自我锻造本质上是为了得到最佳配偶及最佳繁衍的可能之后有了孩子就想给孩子留下什么可能是一套房或者留下点财产他就需要倍加努力这个归根结底是一种生殖上的焦虑当然人类已经在其漫漫发展历程中学会把造成这种焦虑原因的生殖转化成另外一种生殖制造一种可永续的遗产来克服个体生命的时间限度很多时候一位伟大作家的伟大作品就可以成为其永续生命的本身也许人面对生命历程也可以尝试去有一些不一样的时间感有时候可能人生真的不需要无论哪种意义上的完满”,我的意思是如果能把时间分成一段一段的回避开自己人生当中一些宏大叙事的欲望因为人总要过完一生嘛归根结底是自己怎么过和留下什么样的遗产

王钦我觉得这个问题与其说是问题不如说是一个观察很有意思的地方在于事实上这个问题是一个精神分析的问题它的结构跟弗洛伊德所谓的借来的壶这个悖论是一样的你管朋友借了一个壶还掉的时候你的朋友说这个壶怎么坏了这个时候你就开始逃避你会有各种说辞比如要么你说这个壶没坏要么你说你给我的时候就坏了总之就是没有办法承认这个东西原本是怎么回事这是一个精神分析的问题它是一个关于个人心理层面的问题但当你说到它产生的后果时它马上变成了一个社会治理的问题这完全是两种落脚点而这两种落脚点的差异在于——这是福柯在谈论盗窃的时候谈过的一个问题就是一旦你将你的视角从个人心理的层面转移到人口治理的层面你就会发现你所要关注的并不是所谓居民或者公民的心理或生理健康你关心的是治理成本的问题福柯调查的那些数据我早就忘了我只知道他得出了一个结论他谈论的是某个地区的治安问题晚上的盗窃率他说不可能把百分之百地控制住盗窃就是零盗窃率为什么呢成本太高了你也不可能只控制50%,那基本上没办法管理了你要最终得出一个数据是80%或者90%,控制在这个数据上的时候你付出的治理成本最低而这个时候当然还是会有人家里遭小偷有人损失财产但是这一切跟整个维稳成本相比起来又算得了什么呢也就是说当你谈到焦虑所产生的问题时只有当这些社会问题实实在在达到了所谓的治理成本没有办法应对的程度它们才会成为问题不然的话你就去看几部治愈电影好了看治愈电影再看不好的话当然会有人建议你去看心理医生可是这一切都是被排除在作为人口治理的考察范围之外的你从头到尾都被当作一个例外来对待只有当一定数量的焦虑的人足够形成对于社会破坏的时候比如说你焦虑你把你妻子杀了所有在婚姻当中的某一方焦虑起来的时候都把对方杀了的情况下这才是一个社会问题我们才需要动用司法机制动用警察机制动用各种各样的社会力量来管你否则的话你只是一个例外而已新自由主义社会将人原子化它将整个社会还原到每个人的个人生活你的心理问题就是你的心理问题你有心理问题是因为你有问题人家没有心理问题而这没有办法解决一旦你在治理的层面看问题的话你会发现这根本就不在于考虑范围之内这是为什么我觉得很绝望的另外一个原因

1981年底起矗立在深圳蛇口工业区的标语牌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 江式高摄. 图片来自网络.

提问三王钦老师刚刚提到潘晓写这封信为了证明自己不是一个庸俗的人但是写这封信恰恰证明自己是一个庸俗的人只是因为她说为了表达主观为自己客观为他人就要被定义成一个庸俗的人吗我不是很理解你为什么说她写这封信恰恰证明了自己是一个庸俗的人

王钦第一我觉得这封信重要的点不在于它证明了潘晓是一个庸俗的人这封信表明当你站在1980年代那个点上试图将社会主义传统将过去给你的那些价值观人生观世界观的论述抛弃掉并为自己的人生找到一个替代性的新起点的时候你会发现潘晓这封来信试图提出一种既区别于社会主义集体主义观同时又不落入彻底的个人主义话语的关于个人生活的论述就是说之前你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是堕落的资本主义要么是高尚的社会主义要么是集体主义要么是个人主义集体主义等于好的个人主义等于坏的集体主义等于高尚的个人主义等于堕落的集体主义等于你过上了人的生活个人主义意味着你连人都不是潘晓要说的是我虽然过的是个人主义的生活但我还是个人这是她的目标

然后我要说它整个的叙事跟修辞在这篇文章里最后是没有能够达到这个目标也就是说它没有能够在自己的叙事里自洽地具有说服力地提出一种正面积极的关于个人主义的话语为什么呢因为它所有积极正面的修辞到最后——这非常复杂今天没有涉及到这部分——到最后都是自相矛盾的我只举一个例子她说我读了很多书可是呢我发现现实生活跟我读的书本知识差距太大了书本告诉我应该舍己为人可是现实呢大家都很自私所以我对我从书本得到的东西产生了怀疑另外一方面她又说当我感到迷茫的时候我去看了很多书比如说黑格尔比如说托尔斯泰反正都是过去被批判的那些作者她说书本教会了我人都是自私的也就是说潘晓在这里区分了两类书籍一类是雷锋日记这样的书一类是黑格尔就是所谓资产阶级唯心主义哲学家的书她说前一类书的内容跟现实差别太大她用现实来反对书本后一类书教会了她认识世界她用书本来印证生活你会发现这两种关于书本的认识两类书的区分事实上是一个从一开始就被预设在那里的前提她整封信都没有说为什么她要划分两类书籍而这个区分本身恰恰就成问题凭什么一类书就是错的一类书就是对的这些恰恰成问题的前提最终被用来论述一种积极正面向上的个人主义话语我觉得整个论述过程是有问题的这是我对于潘晓这个文本的解构你要说你把它解构了你能怎么样我不能怎么样我主要说的是这个文本中充满了各种缝隙跟矛盾刚好提供给我们一个机会去看当时就是当集体主义的话语影响力还没有减退的时候当所谓的雷锋主义叙事还相当程度上能够影响人的生活的时候潘晓来信这样一个试图与之相区分的文本作出了多大的努力而这个努力在多大程度上是值得再推敲的这是我想做的唯一的工作

主持杜可柯艺术论坛中文网编辑
对话嘉宾
毛尖 作家华东师范大学教授
王钦 纽约大学比较文学系博士现为北京大学国际批评理论研究中心博士后
王拓 艺术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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