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已经给出》让我们与对方(爱人,她)相遇,但从一开始就明确指出,我们不可能真正了解她。她永远是单独的个体。她的沉默由于我们记忆的模糊而更加有力。在我看来,错置的阴唇正是以身体化的形式表现了记忆的扭曲和不准确。这件作品不仅无法在照片里完整重现,也无法被我们心灵的眼睛所捕捉。观众看完以后一般只有一个笼统的印象,不会记得种种细节,因为记住细节往往需要长久的注视。而想要长久注视这件作品实在很难,因为你总会担心自己正在被展厅里其他人观看。这也是该作品常被拿出来讨论的讽刺之处——我们在观看的同时不断感觉到自己也在被观看。而放到这场展览的背景下,我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清楚地意识到自己可能自私地占用了“过多时间”。我强烈感受到,当我在窥视孔前驻足的时候,别人就看不了。这种一次一人的观看模式正好对应一夫一妻的社会结构,也就是说每次只容一个人占据你的头脑和心灵。情侣关系是问题的关键,因为无论《已经给出》多么“惊世骇俗”,多么激进颠覆,它同时也暗示着我们永远无法摆脱这类情爱秩序的社会传统,恋爱(马丁斯和杜尚成为恋人时,她已经结婚)也好,婚姻也罢,都有一定规则必须遵守——就好像我们永远无法摆脱某些绘画秩序,比如透视图,比如庸俗的背景风光。
《已经给出》里没有完成,只有遭遇。从这个意义上讲,与其说它惊世骇俗(即带有某种色情意味),不如说它具有粉碎自我的破坏性。正如里奥·贝尔萨尼(Leo Bersani)在《弗洛伊德的身体》(The Freudian Body)中写道的:“人类性征具有某种精神上的粉碎能力,它能够对自我意识的稳定和完整构成威胁,要抵御这种威胁,恐怕只有借助性愉悦中受虐狂的一面。”
更多解读:我认为《已经给出》想要创造一种粉碎的美学体验,类似于当我们陷入爱与欲望的时空连续体中时体会到的自我分离。《已经给出》试图呈现在对他者的欲望面前,我们如何安置自身。爱也从这里开始介入。每当说到欲望,我们往往开始谈论对象,因为欲望从本质上说就是一个对象化的过程。但说到爱,讨论的中心问题就变成(至少)两个主体之间激烈的交集。在我看来,《已经给出》距离杜尚早年作品里那种学童似的双关幽默已经走出很远。在这里,我们面对的纯粹是成年人的问题——爱与欲望的纠结,对象化的欲望与爱的伦理水乳交融的复杂关系。
作品的整体感觉是晦暗的。假人的身体躺在枯枝败叶之间,尽管栩栩如生,但却只是一具仿真的尸体。观众不得不贴着门站立。虽然我认为《已经给出》讲述的是爱和欲望(及其在情侣关系中的作用),但我同时也觉得它还制造了某种张力和矛盾,就好像婚姻既唤起人们对永恒之爱的憧憬,也提醒我们死亡不可避免的真理。毕竟,《贞操楔》说得再明白不过,既确立了婚姻纽带,也定下删减的谎言。秘密已定:情侣知道的东西外人无从了解,但互相结合的两个人之间也有秘密,也有无法获知的地方。作品名以“已经给出”开头,就像数学证明,首先给出无可辩驳的条件,这部分内容你不能解答,只能全盘接受。爱和欲望是已经给出的条件;如何安放二者是我们需要面对的挑战。这件作品从女权主义角度造成的影响也许在于,如果我们相信与另一个人建立起爱欲关系意味着以一种激烈的方式重新与自己相遇——而不是像我们通常想的那样是自我的完成——就等于承认了我们缺乏控制力和权威。该作品公认的暴力也许就是为了提醒观众,当你缺少控制力和权威时,你就很有可能被毁灭,被标记——如果回到作品布景,我们将被它标记,正如我们标记它一样,我们在门上留下模糊的手印,无法擦除的记号,忠实地记录了我们曾经在场。
走出183展厅,离开《已经给出》后,周围一切都仿佛变了个样。贾斯珀·约翰逊(Jasper Johns)柜子里的雕塑,约瑟夫·柯内尔(Joseph Cornell)神奇的盒子,吉姆·霍奇斯的花幕,所有东西都带上了《已经给出》留下的印记,都需要我们以自身的孤独,爱欲的哀愁作为前提重新审视。《已经给出》里唯一的玩笑可能就是关于自然风光中的裸女。女性屈从于男性的传统父权主义设置被塞尚敲开了口子,到杜尚这儿,破坏彻底完成。如果我们在塞尚的画里看到的是艺术家的信仰危机,那么《已经给出》这件诞生于爱与欲,秘密而执着地创作了二十年的作品则表达了身为爱欲主体,我们体会到的两难困境和近乎毁灭性的愉悦。最终感到一切完结的是观众,我们手头的工作不再是制造有关爱和欲望的图像,而是在描绘我们感受爱和欲望的能力时令其更加复杂和无限。
“每天都是情人节……”
海伦·莫勒斯沃霍是哈佛美术馆(马塞诸塞州,剑桥)当代艺术部策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