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见所闻 DIARY
由建筑师朱涛、艺术家沈少民、科学家丁宁操刀,风语筑文化科技公司作为联合策展机构的第十届深港城市\建筑双城双年展(UABB)以“城市剧场(City Theater)”为主题,不仅在深圳市中心搭台,更将触角延伸至深港接壤的边界处。UABBHK“建科盛典(Techformance)”以河套“香港馆”为传送门,联动香港东九龙文化中心(EKCC)与油街现实(Oi!)探讨技术平台的展演能力;而深圳在人才公园和河套排演宏大的“城市剧场”。就我几天的观感而言,如果说深圳人才公园的主展场借助休闲与文化消费场景吸纳公共活力,那么河套科创中心的平行主展场则是让科技发挥枢纽功能,在制度的缝隙里探索创作的开放性。在探访深圳主、分展场的过程中,我始终好奇:哪些智能化作品能自然地嵌入市民生活,从临时的“剧场”缝合进城市的肌理?
这种好奇在河套平行主展场找到了讨论的支点。1月30日,非营利艺术机构“雷电所”在此发起专场论坛‘生成出来,生存下去’,试图在人工智能浪潮席卷全球的当下,审视技术如何重塑文化生产的底层模式。作为其中一场讨论的主持人,我与来自艺术机构、学院、电影展与媒体的负责人,共同追问一个命题:人工智能能否‘治’(疗愈/治理/智造)艺术?这场关于‘治’的辩论,也促成了我观察本届深双智能化作品时的某种化学反应。
在作为“主舞台”的深圳人才公园,并不属于双年展委任作品的智能装置以近乎透明的“治理”接近公众。美团无人机空投柜通过最为日常的点外卖行为,将低空物流技术安利给围观人群,形成人机交互的“试点”展位。主展场的“十幕十境”以色彩鲜明的大型装置为主,也为观众预留了触碰微光的缝隙。艺术家戴耘与设计师欧阳小平共创的《微光启示录》,外观是一座伫立在湖边的紫色黑盒子。在保安的鼓励下,我克服幽闭恐惧深度体验了这件作品:在泛着木头焦香的黑暗中等待片刻,空间尽头一只灵巧的机械臂忽然擦亮火柴。那一瞬间,冰冷的新兴技术获取了人类的温度。
而当我跨越半个深圳,进入福田边境的河套平行主展场时,技术则在“机器人剧场”板块展露出其“疗愈”与顺从的一面:丹尼斯·洪(Dr. Dennis Hong)的双足行走气球机器人《顺从的轻盈》在这里呈现出一种极具启发性的脆弱:那些拥有逃离意志的“筷子腿”,在志愿者一遍遍的搀扶下显露出失重的步态。技术在这里不再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而更像是一个需要被关照的生命体,在深港交界的“无墙边界”中完成了对人类情感的抚慰。
这种温度感在同样位于河套展场的“生”AI 艺术单元中进一步下沉,转变为对社会众生相的“智造”与镜像。王懿泉使用主播刷数据的小米手机展示“未被 AI 污染”的视频;蔡雨轩则结合小红书素材与《推背图》推演当代婚恋命途。这种“平静的疯感”将AI从算法模型拉回到了充满烟火气的现实语境。
当统一的双年展规划退位,展览反而从建筑奇观回归到了即兴而自主的社会现场。这种转变在华强北分展场表现得最直接:我在赛格科技园绕行一周寻找展场无果,后被朋友告知项目仍在筹备中。这种“跳票”体验如同一则隐喻——在那个由“一米柜台”构成的电子丛林里,现实生活本身已具有足以溢出策展框架的能量,无需人工搭建,街道就是信息爆炸的剧场。
这种原始的街道能量,在河套展场的中庭广场和空中连廊处被转化为一种更具秩序感的怀旧。一百多个废旧电话亭重构的“记忆剧场”板块,更像是一场对加速主义的温和拦截:刘庆元、吴迪、宋祺、王睿佳、陈静的《带一座电话亭上岛》随着艺术家驻地计划在岛上作客,参与当地日常生活里发生的事件;如花在野艺术工作室的《无问西东》将电话亭融合为中式花轿;盛剑峰的《爱你一万年》则将其改装为倒计时装置。这种“低科技”的微型干预试图证明,在宏大的城市叙事与算法治理之外,那些退出时代舞台的通讯设施,依然可以作为打捞个体诗意的锚点。
而最真实的“剧场性”往往发生在官方日程之外。凌晨一点半的河套街头,在结束了“雷电所”组织的 AIVJ 演出后,团队转场至马路对面的久久音乐烧烤吧。大家边撸串边感叹本届双年展预算之紧、任务之重。随着未亓科技的谢明炫拎着AIVJ机加入,烧烤店瞬间化身为DJ现场。当官方的资源配置与技术逻辑暂时离场,这种即兴的“自组织协作”反而勾勒出某种真实的深圳样本。看着白天在论坛激情发言的嘉宾们,此刻正围在收银台前联手解决店家设备老化的故障,或许这才是本届深双最燃的艺术家自组织After Party。
次日,在去机场路上看的圆桌讨论直播中,我听到了策展人们回顾并推测预算减半甚至为零时的谈判智慧。深双二十年,不仅留下了临时性的艺术奇观,更积累了这种在资源受限的情况下依然行动的韧性。双年展从来不只是关于建筑,它关乎我们在城市这个大剧场里,如何不断与现实语境达成新的共识,让有创造力的思考长久留存。
文/ 缪子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