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像 FILM & VIDEO
在近三十年的创作生涯中，韩国导演、编剧李沧东（Lee Chang-dong）的作品虽然总数不多，但每一部都掷地有声。评论界常以“具有小说质感”来形容他的电影，一是因为他的影像叙事的广度与细腻层次，二是因为他在80年代以小说家身份开启创作生涯，直到90年代才转向电影。事实上，李沧东的电影确实带着一种常与文学作品相关的叙事复杂性。他最早期的两部长片已经展现出这种特质：《绿鱼》（1997）是一部以迅速城市化的首尔郊区为背景、充满风波的新黑色电影；《薄荷糖》（1999）则是一部以倒叙结构展开、分章节讲述自杀悲剧的作品。2000年代初，李沧东逐渐确立了自己的创作风格，他接连拍摄了一系列聚焦困顿者与社会边缘人物的影片，将创作主题从早期作品中的焦虑与疏离，拓展至更为广阔的社会与人性议题。他以细腻而富有同理心的镜头，分别描绘了身障者（《绿洲》，2002）、深陷丧亲之痛的人（《密阳》，2007）以及老年人（《诗》，2010）的生命处境，奠定了他作为当代电影最杰出的人文主义导演之一的地位。而2018年改编自村上春树短篇小说的的存在主义惊悚杰作《燃烧》，证明了他能够将这些作品中优雅细腻的表达与娴熟的叙事功力，同早期作品中展现的类型片驾驭能力融为一体。
李沧东的第七部长片《可能的爱》（Possible Love），不仅是这位72岁导演迄今片长最长、结构最繁复的作品，也是政治表达最为鲜明的一部。影片本质上是一部缓缓铺陈的家庭剧情片，探讨了劳工运动、阶级分化，以及相关社会政治问题对家庭生活造成的冲击。同时，与李沧东之前所有电影一样，它也是一部深入的人物研究。这部由李沧东与吴政美（曾是导演的编剧学生）共同编剧、时长164分钟的宏大叙事，围绕两对经济地位迥异的已婚夫妇展开。开场，中产阶级夫妻美玉（全度妍饰）与浩锡（薛景求饰）带着八岁的儿子哲（郑燮饰）驱车前往一场葬礼。影片暗示，死者是浩锡过的一位前同事，两人原先都在群山的一家工厂上班，发生暴力罢工事件后被解雇，同事随后自杀身亡，浩锡也同样失去了工作。吊唁者中，一位手持摄像机、衣着时髦、家境优渥的女性格外引人注目。她叫艺智（赵汝贞饰）。从旁人的交谈中我们得知，她正在拍摄一部纪录片，讲述引发这场罢工的企业重组让普通人付出了怎样的代价。
艺智拍摄纪录片的本意虽好，却似乎对自己与拍摄对象之间的经济差距缺乏认识。她主动结识了在口罩工厂工作的美玉，希望借此获得采访浩锡的机会。然而，无论是在镜头前还是接受心理治疗时，他对自己的经历始终闭口不谈。那次事件中，浩锡的同事们纷纷逃离现场，他却遭警察殴打至头破血流。就连艺智那位富有的商人丈夫尚宇（赵寅成饰），也看出了妻子拍摄这部片的做法存在矛盾。有一次，他对艺智说：“你的衣服有点太显眼了。”的确，美玉也曾被艺智优雅的穿着品味所吸引。
作为一部或多或少探讨电影创作本身的作品，《可能的爱》展现了李沧东此前少见的自我反思意识。乍看之下，这似乎并不符合他一贯自成一体的电影世界建构方式。但他标志性的现实主义风格——通过手持摄影与流畅的连续性剪辑实现——却尤其适合这部影片的叙事环境。影片的视角不时在艺智的纪录片镜头与电影本身呈现的戏剧现实之间切换（摄影指导为金智勇）。有时，两种主观视角间的转换极其微妙，几乎难以察觉；有时这种切换又会打破场面调度原有的连贯性，放大影片原本含蓄的虚实交织的倾向。正是这种视角间的张力，使两对夫妻的关系随着剧情推进变得愈发紧张，甚至暗示了某种带有情欲意味的复杂性。当艺智和尚宇邀请这对新结识的夫妻前往他们位于海边的度假别墅时，这种张力达到了顶点。在这里，双方心照不宣地达成了一种社交契约：以看似平等的身份共度一个周末，暂时搁置彼此之间的经济差距。然而，无法轻易消弭的，是更为根本的生活方式差异。两对夫妻共进晚餐时，美玉有些腼腆地说：“这房子就像我没读过的小说里写的一样。”这并不是说美玉和浩锡缺乏文化修养，而是他们每天疲于应付生活的琐碎与重压，无暇顾及文学或电影这类相对“无用”的东西。
《可能的爱》最初源于一项翻拍计划：十位导演被邀请分别重拍波兰导演克日什托夫·基耶斯洛夫斯基（Krzysztof Kieślowski）的电视剧《十诫》（Dekalog，1989）中的一集。该剧以《圣经》中的摩西十诫为基础，李沧东的电影是对第十集主题的一次自由改编。基耶斯洛夫斯基原作讲述了两兄弟继承一批珍贵邮票后，逐渐被贪欲吞噬的故事。尽管随着流媒体平台Netflix参与制作，影片与基耶斯洛夫斯基翻拍计划的正式关联已告终止，但仍留有其灵感来源的痕迹。《可能的爱》的寓言色彩虽没有基耶斯洛夫斯基原作那么重，批判锋芒却同样鲜明。影片以“不可贪恋”（Thou shalt not covet）的字幕卡开场，揭示嫉妒如何侵蚀人心，以及在特定的社会关系中，掌握权力与影响力的人如何在不自觉的情况下利用他人的嫉妒心理。在一场关键戏里，风度翩翩的尚宇早已看出美玉对他妻子的时髦配饰十分着迷（她有一次还偷拍艺智的名牌包查询价格）。于是，他对局促的美玉说了一句带有性暗示的话。面对这番暗示，美玉不知如何招架，只能沉默以对。后来，尚宇带两人参观他与艺智的海边别墅时，美玉在一旁睁大眼睛，听他故作诗意地侃侃而谈，称这栋房子代表着一种只有金钱才能买到的自由。
美玉性情温柔、心思单纯，她的形象凝聚了影片对错置欲望的同情与体察。然而，浩锡才是整个故事的核心。从一开始，观众便能看出他深陷痛苦之中。影片开场的一个长镜头中，他在同事葬礼门口犹豫许久，好不容易走进去，却立刻开始喝酒，尽管他此前已与美玉约定，只能在家里她的监督下喝。然而，浩锡所承受的痛苦究竟有多深，随着影片推进才逐渐显露。起初是几个零星的闪回片段，重现他遭到警察暴力殴打的经历。他愤怒地承认，这场遭遇让他对工会组织和工人团结彻底失去了信心。最终，在一场令人心碎的访谈中，浩锡终于同意面对艺智的镜头，倾吐自己对那场事件的真实感受，以及她的纪录片如何将他和妻子置于一种屈从于人的境地。或许最耐人寻味的是，浩锡将那些留在公司的人与遭到解雇的人分别称为“生者”与“死者”。这个说法在他与昔日同事的两次偶遇中显得尤为贴切：一次，他碰见一名也被解雇的前同事，对方认出他后匆匆逃走；另一次，他看见一位留在公司的前同事，对方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后一场戏中，浩锡一路跟着那人，从一家面包店来到一间餐厅的生日聚会现场。那天晚上，浩锡本该回家为自己的儿子庆祝生日，但他却呆滞地坐在邻桌，看着那一家人欢聚的场面。正是在这一刻，《可能的爱》显露出一种截然不同的面目：它仿佛变成了一部鬼故事，只不过其中的生与死，与其说关乎肉体的存亡，不如说关乎道德与伦理的处境。
李沧东《可能的爱》已于全球各影院上映，11月6日起将在Netflix上线。
译／ 冯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