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李姝睿谈“LSR 深白”

李姝睿,“LSR 深白”展览现场,2017.

李姝睿之前几次个展都是以绘画与建筑结构结合的方式在空间中建立起视觉经验,而此次她在空白空间的个展“LSR 深白”更决绝地将绘画还原到了两面墙上,也为观者带来了更细腻的视觉经验。本文中,李姝睿讨论了此次展览背后的工作方式、她个人的创作脉络以及自身对绘画的认识。展览将持续至10月12日。

《深白》的工作方法是先根据那块墙面定下来一个大概的范围工作量,即这个墙面应该怎么分割。这也是我给自己定下的一个规矩——在很小的范围内进行更深入的挖掘。我觉得绘画只能是一点一点挖,不可能让一张画一出来就同时承载那么多的信息,或者同时展开那么多的方向。《深白》相当于是一种反抗。为什么我会想那么努力埋头画一年多,就画一堵墙?我觉得最近这十几年,在数码影像变成一个主流审美趋势之后,很多事情的路径就越来越窄,包括我们的生活方式。看似有很多选择,但这些选择其实都是在一个平行的界面里面;你可能有一千个选择,但其实超不出几个大类。《深白》是属于复古的一种绘画的决心吧。

一般来说,我会在同一时期起稿五到十张大大小小的画,然后在同样的尺寸里,尝试不同方向上的微妙变化。所以你会看到很多同时期的画都是同样的面貌,只是颜色不同,或者说有很多接近的地方,就像一个家族。整个过程可以延续一到三年,这样我在每个时间段里都可以去打破前面的经验和预期。因为画画到后面变成一个生理的事情,你的手可以不带脑子工作。这时候需要你抵抗自己的经验,要么把这种经验性的东西模糊掉,要么反抗它,因为你不可能遗忘。像《深白》,我在大理一块一块、一组一组地画,从来看不到大效果。这点反而帮了我,让我放下了对大效果的那种很虚妄的执着。在脑子里去拼接或者回忆的时候,误差也很大,所以才会出来一个更丰富的结果。通常我会有一个目的,然后去设计规则,期望通过工作方法尽量排除不必要的阻碍,去接近那个目的。比如《深白》,我就是希望在一个笼统的灰色调里罗列出丰富的色彩样本。包括我近期的一些纸上的尝试也是:不同的红蓝绿的组合,或者说是在这个倾向里边它偏冷,偏绿,就是先设定一个规则。纸的背面也画了,而且是另外一种排列,比如中间这道都是暖色系,里边都是越来越冷的色系,但是深浅不一样。我觉得应该做成一片,就是星云状。我在云南慢慢地做这种东西还是挺好玩的。

在另外一间展厅里,《波》、《波06》和《光神储存器201708》三件作品放在一起,很像一面国旗。我从08年开始觉得国旗那种形式感其实还挺有趣的,特别浓缩,就像前几年,我也在研究宗教建筑的形式感。如果假设形式感不依附于一个核心价值,而是把它单独抽离出来,没有语言的上下文关系,它可能是不可信的,但是人类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那么依赖语言和文字,以及信奉文字虚构出来的一切高于别的真实呢?对我而言,任何一个视觉的形式感,只要它的感染力足够,它就是一个非常完整的力量,其实绘画本身,物和物之间的这种观看本身就是在看一个所谓的气场。

颜色关系是绘画的一个组成部分,是它气质的一部分。《深白》的颜色系统其实是从印象派的理论根基中延展出来的。所有色彩都是为了关系,没有一个颜色是独立的,所有东西都互相映衬,像一汪水或者一片草地,既单纯又纷杂。但现在艺术系统里,大的思路几乎都往越来越贫瘠的方向去了,系统的普及和需求并没有带来艺术生产者的百家争鸣,选择越来越窄。反而不依附于系统的人,比如“素人”艺术家那里还有一些更野、更鲜活的东西。对于现在的主流系统,绘画是一个不值当的工作,那么费事,还不能灵活地展览传播,绘画的形式注定它无法承载太多可以阅读的信息,特别是较之于新媒体和后网络艺术,所以绘画进入了一个比较尴尬的局面。

我对绘画没有什么期待。绘画今天已经无法承担更多发展性的责任了。很多时候,所谓新的绘画只是一些新的媒介和新的语言,但这些语言跟同期的别的东西相比,其实不算是最具代表性的。比如现在很多图像性的绘画,它其实是根据图像语言的发展来发展自己,还有很多拼贴性的绘画,其实也是根据当下很多信息综合起来的一个萃取物,并不是原生的。

其实这次我就是把画当成一个装修素材在用,打散绘画自人类文明开始就有了的边框,嫁接成白盒子空间里的另一个空间,一面墙,三块墙布,绘画是个越走越窄的路,基因、教育、经验、体能都会先于个人的意识做出选择,所以我的绘画没有办法承担更多的信息,也不可能把绘画当成借尸还魂的尸,因为要还的魂已经相去甚远。既然如此,就继续做一些对于别人可能也没必要解释,解释出来也是特别苍白的一些东西。这个东西需要你拿实践堆出来,拿命去磨出来,所以我本身对绘画已经没有什么功利的需求。因为我爱上画画之后,我就发现绘画里边有很多东西是大家还没有那么着力去碰的,就比如说在一个平面上面,你把这个范围缩小到只有这个平面上的时候,你怎么玩一个抽象的图案之类的问题。比如我的那两条十米长的大画,其实我的抽象是想法上面凭空勾勒出来的,这个想法可能本来很抽象,没有办法去聚合起来,它可能在我脑子里有些时候是直接以图像方式出现,有些时候需要用我的经验和我的知识量去把它嫁接到一个图像上。为什么我现在对我是一个画家这个事情那么肯定,因为在画的时候,从脑子到画面搬运过程里边还有很多变数,而且我还在不停去打磨它,这也是为什么我觉得绘画和图像制作是有天壤之别的。因为我以前也追稿子,以前的那种LED,我经历过那种方法,我现在选择另外一个方法,恋爱方法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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