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赵赵谈“弥留”

赵赵,《弥留》,2018,铁、不锈钢、铜,尺寸可变.

粗糙的沥青、彩色的金属、斑驳的痕迹——赵赵在当代唐人艺术中心北京第一空间的最新个展选择以“弥留”这一略显肃穆的词语作为题目,将艺术家自2010年起就在思考和梳理的一些隐秘而抽象的情感,藉由马路上被碾碎的猫的形象系统地呈现给公众。本文中,赵赵解读了此次展览背后的若干内向思考,包括个人于社会中的定位,以及自我意识形态的变化。展览将持续至2018年8月23日。

如果说我之前很多展览都是以具体行动为主,比如把一头骆驼和它的主人从南疆请到北京展览现场来,那么这次展览题目中的“弥留”就更多指向一种状态,或者说,一种特别抽象的行动。在这个行动里,“施暴者”是未知的,我们不知道进入“弥留”状态的猫到底是被货车轧死的,被人踩死的,还是被人剁了把皮扔出去的。这一死亡的状态没有经过鉴定,缺少过程,于是猫尸就不是“尸体”,它变成了一块“地毯”。或者说,既不是尸体,也不是真正的地毯,就是这么一个残酷的现实。本来我觉得这个作品应该就叫《猫》,但为什么又选了“弥留”做题目?因为“弥留”这个词很抽离,所以反而能更具体,也因此更抽象。

我做事其实非常被动,理论上说谁会愿意每天出去看被压死的猫,停下车拍照片呢?但我觉得今天猫这种小动物特别能够隐喻人的状态,而这种被碾压的精神状态已经是我不能再忽视和回避的了。所以,这次的展览就像2008年8月8日我以武警的装扮出现在天安门广场一样,是必须而且只能在这个时间点上完成的事情。在这个时间点上完成也可以让它走向一个更大的层面。从这个意义上讲,我认为展览抛出一个话题或一种语言就够了,因为这里面包含的是一个很大的现实。比如《塔克拉玛干计划》(2015),在一带一路的大背景下,一个人的劳作,一个团队的工作到底应该如何理解?我的所有作品都需要慢慢发酵,意义要留给能捕捉到它的人去编织。抛出弥留这两个字,也是因为我一直在琢磨这件事。我在琢磨这两个字的时候挺伤神的,比想一件作品如何成型更难。

制作的过程中,我选择了一些根本就不算材料的材料,比如塑料、石子、沥青和金属——这些最稀松平常的自然材料没有特殊性,在我看来跟骨头和皮毛是没有区别的。换句话说,这个世界上根本没有本质不同的东西,尸体就是金属,金属也是尸体。一定要说区别的话,可能就是有些东西人为和提炼的成分更多。金属在时间中风化变形,但对国家和社会依然是必需品,从金属物品上能够看到无数人类活动的痕迹。而这种痕迹被转化到金属上看起来整齐而美丽,在我的认知里,弥留的状态也充满了美好——人在美好之下对痛苦会是排斥的,我们的社会本质上会不尊重一个痛苦的现实,而极力去这个现实里找一些美好的东西。我的本意不是让自己的作品“漂亮”,我做作品会试图把这个社会意识形态逆转过来,我会强迫观者去直视一些不那么好看的东西。我从来不是一个狂喜的人,无论是生活还是艺术对我而言都不是“意外”的产物。没有意外,就很难产生狂喜。我从来没有想过一个让我特别兴奋的方案,所有的方案好像都把我带到了一个更大的问题当中,我需要一直不断地接触和处理这个“更大的问题”。比如这次的话题“弥留”就不仅仅限于当代艺术的语境,而是指向人作为一个更大群体中的个体的状态。展览结束时,我还会做一个“闭幕”,把跟弥留有关的影像放出来,做一个参考,这也是我工作的一部分。

你说之前我在唐人展过的《沙漠》(2017)和《弥留》(2018)两件作品都有“痕迹”这个意象。对我而言,沙漠是流动的东西,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又天然形成了意识的禁地,成为对禁地的一个隐喻。在那件作品中,我将沙漠的意象固化和物化成一块铁板;到《弥留》这里,我一开始是希望金属表面能做出刺向天空的毛刺一样的效果,但这个工艺非常难实现,于是现阶段我只能寻求工艺上的改变。这种工艺的改变对我其实造成了一个局限,而如果你看到两件作品有相似之处的话,我认为这造成了另一个局限。这个局限到底与我有关还是与我之前的作品有关,如何寻找线索中的关联,这个猜谜游戏只能交给观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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