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倪灏谈“伏击”

倪灏,“伏击”,2019,展览现场.

台湾艺术家倪灏于台北市立美术馆的个展“伏击”,以雕塑、装置、结合录像与声音表演等艺术实践,诠释了社会中不同形式的权力结构与暴力机制——互动式的卡片射击器以轻盈的游戏方式演绎全球金融体系下的暴行;设置空气压缩机为动力的乐器装置与专业鼓手合作的表演影像,则探究了声音乘载的速度与杀伤力;此外,展览中还包括一系列讨论当代地缘政治议题的雕塑。展览将持续至7月20日。

我从2012年开始探讨速度与暴力的概念。当时我在一个被森林环绕的小镇驻村,每日深夜看着白蛾飞向灯泡,好奇查了资料才发现,直到今日科学家对此行为模式仍然没有一套确定的解释:多数推测昆虫入夜后须倚靠月光来指引飞行,而白蛾的演化机制里并无预设人造灯泡的发明,使得它们往往直导死亡却毫无自知。自然与人造世界的交会,激发了我的灵感:看似日常的现象,实则潜藏人为的暴力。于此我展开了各种关于白蛾与灯泡的实验,这些尝试也成为我此次个展多数作品的隐喻和起点。

研读保罗·维希留(Paul Virilio)的速度学促使我探究更大的体制结构如何控制我们的日常生活,2014年古根海姆美术馆策划的“意大利未来主义,1909-1944:重构宇宙”(Italian Futurism, 1909-1944: Reconstructing the Universe)也对我产生了很大影响:当年艺术家如何成瘾般地以跨领域的艺术媒介,追索权力、速度与暴力带来的新鲜与刺激,创造出“在废墟中重建乌托邦”的想象。事实上,人类社会自工业革命后始终在速度的脉络中变动;未来主义也一直存在于我们的生活。在速度、效率与“进步”同义的今天,人们可以轻易地在机场、银行与政府机关等场域发现未来主义的踪迹。从速度与暴力的课题可以延伸至我另一创作主轴,也就是对现代战争的批判性研究。武器是高端科技的象征,几乎都是为了成就更精密的杀戮而生。展览中讨论了伊拉克、叙利亚战争及911恐攻等议题,不只传达战争作为暴力的终极手段,同时也欲指出今日操作战争的矛盾与暧昧。例如《真实荒漠》藉由重制伊斯兰国(ISIS) 2015年发行的货币、网路众筹、全球募兵,以及上传至社群媒体的“在荒漠中建立新国家”意象的高清视频,呈现“未来主义”实践者的当代轮廓,更证明真实永远比艺术更为荒谬和有创意。

我的创作常以破坏、错用、重组物件的形式呈现:例如动力装置《呼吸》,我制作了生产信用卡时用来进行产品测试的压力机,并在上面置放印满图案与凹凸轧花的信用卡,最后以绘画方式悬挂在展墙上。“错用”物件来创造“另一种东西”,同时保留物件原初概念的方式,让观众可以从不同视角看待习以为常之物。透过雕塑,我想呈现物的质性如何牵引观者的移动,物的功能与其从属结构,以及前述促使这些物被产出的力(force)。同时,我希望这些雕塑具有可调度的弹性:“伏击”本身是由不同材质物件组成的射击场,每周我返回展场重新排列组合成为新的场景,等待人们再次摧毁它。同样的,为呼应沙漠不断变化的特性,我会不定期地将新的元件加入《真实荒漠》。展场中还有一个状似人形的《米球》不时被我强行移至展间各个角落。

我喜欢以编导剧场的概念整体性地设想展览结构,因此除了物件的可调度性,我的展览大多也融合表演与声音。声音就像雕塑,能以其独特的属性占据空间:例如我藉由《结构研究 V》与《结构研究 VI》两件声音的相互叠加与回荡,让观者走进空间前,已经可以感受到悬疑紧张的气氛。踏入展场后,卡片射击装置随即在无预警、无文字说明的情况下直击观众;内含上百张照片的相本取代了传统文字导览手册,借影像为线索,延长观者揣测及经验的过程,同时避免为作品之间设下清楚的界限。绕行至展场后方,我利用灯光和建筑空间营造左侧展间如幽暗的夜晚,右侧像明亮的白天,透过这种部署,我试图创造宛如没有结束的表演。无论首次或再次造访的观者,都将被重新调度部署、藏匿于空间各处的声形伏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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