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萧崇(Sung Tieu)的作品召唤出一种官僚现实主义(bureaucratic realism),她通过雕塑、文字和现成物,审视国家体制与行政管控所施加的排斥机制。她近期的项目涉及越南移民阮文秀(Nguyễn Văn Tú)之死:他于1992年在柏林遭遇极右翼袭击身亡,凶手至今仍未被绳之以法;另一个项目则通过出售一件契约作品筹集资金,为柏林KW当代艺术中心的董事会增设了一个新席位,从而将机构决策权授予通常被排除在该角色之外的人。在本届威尼斯双年展德国馆(与亨丽克·瑙曼[Henrike Naumann]联合展出,由凯瑟琳·莱因哈特[Kathleen Reinhardt]策展),萧崇用数百万块马赛克砖覆盖了这座具有法西斯建筑风格的展馆外立面,将其改造为她小时候曾居住过的那座遍布涂鸦、如今即将被拆除的柏林住宅楼。
1992年,柏林墙倒塌不久,我从越南来到德国。我们最初住在德累斯顿附近的弗赖塔尔。父亲比我们早一步到,1987年就开始在东德的一家钢铁厂工作。当时越南非常贫穷,他便选择来到德意志民主共和国谋生。我们也跟随他来到德国。
1994年,母亲和我搬到了柏林东北部的老霍恩舍恩豪森区(Alt-Hohenschönhausen),住进了格伦塞街(Gehrenseestraße)的一处宿舍楼里。那时,格伦塞街已成为像我们这样的前合同工和寻求庇护者的社区中心。这个住宅区于1977年开始规划,1979年竣工,户型设计以军营为模版:多人共住的狭小房间,共用厨房与卫生间。起初住在这里的都是外国留学生,从80年代开始,越南合同工搬了进来,还有少量来自莫桑比克、古巴和安哥拉的劳工。一个房间通常住四个人。外国劳工的住房以军营模式建造,这一点对于理解这个地方的历史至关重要。
东德解体后,大量合同工被困在德国。当初接纳他们的国家已不复存在。国有工厂消失了,与之绑定的工作岗位、合同及宿舍也一并消失。劳工们突然陷入失业,住房岌岌可危,以及法律身份模糊的状态。超过六万名来自越南的前合同工受到影响。许多人试图继续留在德国,但他们必须抗争数年才能获得合法居留权。
关于格伦塞街的档案资料令人触目惊心。这里曾被称为“F-House”,这是一个针对越南移民的歧视性称呼。90年代,这里屡屡被描绘成贫民窟,充斥着犯罪活动、“非法”生意、香烟走私以及恶劣的卫生条件。人们在制度上遭到边缘化,无法获得工作许可,也被剥夺合法经营的权利。公众印象中,这里总是与犯罪而非生活联系在一起。极右翼暴力也是这段历史的一部分。有人曾试图冲进住宅区,只因那里住满了外国人。格伦塞街逐渐成为所谓“外国活动”的象征,当局多次展开突袭,将很多居民驱逐出境。
对于威尼斯的这次展览,我想要重现那个地方的尺度。我的马赛克外立面作品《人的尊严不可侵犯》(Human Dignity Shall Be Inviolable)按原比例覆盖了德国馆的外墙,依据的正是如今那栋已成废墟、面临拆除的格伦塞街混凝土住宅楼。这件作品是在拉文纳郊外制作的,距离威尼斯约两个半小时车程。由此,这座社会主义风格的预制板楼在马赛克拼片中得以重构。
我们将格伦塞街的照片转译到德国馆的建筑立面上。这种像素化的马赛克由不同颜色的大理石块构成。没有两块石材是完全相同的。混凝土仿佛因此获得了生命。整件作品共使用了超过三百万块马赛克拼片。
显然,德国馆是一座法西斯建筑。它如今的形态可追溯至1938年纳粹时期的改建。当我回顾此前曾对德国馆建筑进行干预的观念艺术家时,我注意到很多人采取了移除某些东西的做法。相反,我决定将我所珍视的童年故居,以及众多外国移民共同生活过的家园加入其中。这就像一个移民初次抵达德国时的体验:突然置身于此,成为这片土地的一部分,并为其增添新的意义。与其做减法,我更想将其视为一种加法,一种把历史转化为未来的过程。我没有在这座建筑上开凿,也无意抹除它。我是在为它添加另一种建筑、另一段历史、另一群身体。这也是当今柏林的图景:一个关乎金融投机、私有化和消解的图景。格伦塞街作为一处废墟出现在威尼斯,而现实中的它此刻正被房地产投机者拆毁。
展馆内,有一幅素描画的是格伦塞街上的垃圾。其他作品是对我母亲的致敬。我用玻璃制作了她的手和脚的铸模,用木材制作了看起来像金属材质的凳子。我还根据阿尔布雷希特·丢勒(Albrecht Dürer)1528年的《人体比例研究》(Studies of Human Proportion)创作了对母亲身体的描绘。其中包含对她身体的解剖研究。最残酷的作品是对她头部及其角度的测量,依据的是颅相学和种族分类的伪科学体系。(显然,她的鼻梁并不符合“雅利安人”的标准。)
我还展出了成群的巧克力瓢虫。这件作品的标题是《他们有眼却看不见,有耳却听不见》(They Have Eyes, But They See Not, They Have Ears, But They Hear Not)。这件作品提醒人们德国《基本法》中的一句话:“人的尊严不可侵犯”(Die Würde des Menschen ist unantastbar)。而在这里,“不可侵犯”的人类尊严,被置于国家机器那僵硬冷酷的测量体系下接受检验。
采访/ 巴勃罗·拉里奥斯
译/ 冯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