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在受UCCA委任创作的系列作品“流水与雀鸟之声”中,张移北延续了她对现成物的关注,同时尝试松动对概念和叙事的依赖,转向一种更为轻盈、直觉而纯然的雕塑创作。展览从美术馆建筑之外便已悄然铺展:树形态的信号塔提示着拟自然物在城市景观中的存在,大型锯片则指向石材形变和转化的过程,两者共同显露出自然与技术间若即若离的错位。展厅内,被翻制的日常用品、自然物与身体局部如群星般铺展于砖石、木梁与阶梯之间,将线性观看路线转变为一种穿梭、靠近与偶然相遇的有机过程。本文中,张移北回溯了此次创作的源起,并分享了展览执行中的惊喜、失落和未竟之感。在她的自述中,此次展览是一个重要的节点,促使她更清晰的辨认理性和感性、理论和感受在创作中各自的位置和使命。展览将在UCCA陶美术馆持续至 6 月 21日。
在2024年的个展“请脱钢盔”中,我主要关注人的心理防御机制。那时候我尝试在面对创作时不启动“心理防御机制”,完全不去抵抗任何生活里发生的偶然,但发现好像还做不到。此前,我的创作状态其实是比较杂糅、弥散的:有时候概念是作品的一部分,有时候又完全随着材料走。去年接到UCCA陶的展览邀请后,我就希望这次完全凭借直觉,去描绘环境“穿”过我所留下的痕迹,或者说,去雕塑生活本身。这对我来说是一个新的尝试。
在查看完宜兴的展览空间回北京的路上,经过机场高速时,我看到了一种树形态的信号塔,它给了我很直接的启发。这种“仿生树信号塔”和真正的树看起来非常相似,但放在自然环境中又显得有些突兀。我当即决定要把这样一棵信号塔树带进展览,并且希望它以一种接近“标准件”的状态出现。我找到制作信号塔的工厂,根据展厅的尺寸定制了一棵新的“树”。它并不是仿制品,而是一座真正可以使用的信号塔,上面包含了避雷针、维修梯和整修口等所有必要的部件。
我一直都对城市中的公共设施感兴趣,比如之前创作中也使用过的水管、电线这些结构,它们构成了城市中看得见或看不见的连接系统。通信信号塔不依赖具体的线缆,通过无声的脉冲和信号,把人悄悄联结起来,仿生树的外观又使基础设施与自然环境彼此融合。但这次对信号塔的使用,并不是对上述主题有意识的延续,而是不经意间的结果。就像它发射的信号是无声的,又在这种无声里传递着“有声”的信息,可能也指向人与人,人与环境之间并不总是直白显现的关系。
我原本计划让这棵“树”进入展厅,并以倾倒的方式放置在室内阶梯上。但因为外部因素的变动没能实现,最终它被放置在了美术馆的外部。这个改变后来还导致了一个小插曲:美术馆外一家店铺的老板觉得“树”上的避雷针指向了自己的店,在风水上不利于他的生意,于是用AI写了一篇很长的“檄文”投诉。我们因此不得不对“信号树”的方向进行了调整。但这件事有趣的地方在于,原本可以几句话说明的问题,经过AI的加工之后,反而变得错综复杂了。对我来说,这样的意外并不是一个完全负面的事情,也是展览过程中有生命力的部分。与这棵树同样“被迫”放在建筑外的还有一件雕塑,主体是一个2.6米高的石头切割锯片,是我在工厂切石头时发现的。用锯片将石材与山体之间进行分割,似乎将石头带入死亡状态;进入加工厂用锯片再次分割和打磨,似乎又赋予石头新生,这种转换格外吸引我。
这两件大体量作品位置上的调整和变化,可以说间接的促成了展览。一开始,我试图以开放的心态去面对,不做预设,完全跟着作品走,期待一切能随着现场自然形成。但当不可控的情况实际出现时,你又会陷入一种紧张,只想着怎么解决眼前的问题,反而很难感知到自身的情绪。所以当情绪重新回到我的身体,从当下去回望,我没有做到自己最想做的部分,还是会感到遗憾。
UCCA陶美术馆的二层空间本身具有强烈的叙事风格。不同于常见的白盒子空间,展厅天花板上层叠的木梁将整个空间连接又打碎,这和我这次相对“破碎”的空间陈列非常契合。展厅内所有作品都是散落的、漂浮的,整体呈现出有上有下、高低错落的状态。同时我希望不设观展动线,观看者可以随意穿梭其中。我翻制了很多不同的物品:植物种子、日用品、工具、玩偶、报废品…但展示的方式是不去主动分类和规划,如实地呈现我在日常生活中接触和感知的东西,完全随机,就像个孩子。制作时我会对形态进行一些修改,很多东西与它本初的形态看起来一样,但实际上相差很大。比如巨大的石制果壳,它原物只有一厘米甚至几毫米,作品中被放大了上百倍,放大后其中一些被认成是人体的某个器官或完全不同的东西。这是我很乐见的。
我之前比较少用到石材。这次我选择了不同的大理石、花岗岩和砂岩。石材是城市建设中不断被用到的自然材料。相比玻璃需要退火等深加工,石材只需要切割和打磨,在我看来是更原始、更本真的材料。展览中还用到了一些金属。我原本想用铸铜,但由于国际地缘冲突与战争导致原料价格飙涨,最后改用了铝。我想外部环境的变动也参与塑造了这次创作。
“流水与雀鸟之声”这个题目来自我偶然听到的轻音乐。这个题目是展览中的材料,更是唯一的文本。这次的委任创作全都统合在这个题目之下,作品没有单独的名字。这或许来源于前段时间我的一些体悟:虽然很多决定看似深思熟虑,但背后往往是由潜意识推动的。因此,我在这个展览中试图去除“决策”的部分,用潜意识,甚至无意识驱动自己的工作。对我来说,想要“往前”要先“后退”:需要从一种混杂理性和感性的创作状态,回归到感性的极致。在制作和布展过程中,我发现有了这个前提,自己会放松很多,也感到作品与自己更近了,也许也离这个世界更近了。
就像一场采访,因为有明确的主题,所以我们的注意力会集中在话语层面上;但如果没有主题,只是两个人坐在这里,没有任何目的地聊天,或许会更贴近彼此。作品和展览脱离解释,反倒是在消解距离。空间中虽然没有声音和文字介绍,但我希望观众可以在随意、自在的游走中贴近空间环境,贴近作品,也更贴近自己,在这个无声的展览里听到属于自己的声音。
采访/ 申玉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