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程起天霖在马刺画廊的个展“娑婆地”之名取自佛教用语,“Sahā”,意为“堪忍”,指苦乐交织、善恶并存,众生须忍耐烦恼、痛苦、愚痴的现实世界。展览入口处,两面略错置的墙壁围出一条通道,仿佛隐喻生命从诞生之始便步入世间循环的遭遇与体悟——悲喜相生、求而不得、共感他人的尝试与其限度。画面带有古时造像的意蕴,游移融合的线条与色块捕捉身处世事幻变之中那些难以把握的时刻与似是而非的状态,在绘画含有的灵魅之中,透露出种种生命体验的复杂面向。
我从未想过自己今天会走上绘画这条道路。我最早是从摄影开始,受贡噶仁波切委托,到青海藏地为孤儿院的孩子们和一些将被拆除的寺庙做记录式的摄影。从18岁开始,我每一年会去玉树两三次。后来因为疫情,导致我没有办法再回去,也因当时生活重心的转变,使我重新萌发对绘画这门学问的好奇与热忱,所以更把心力投入在绘画当中。我当时意识到,摄影算是一种纪实的媒介,是对客观世界的取景和采样;但绘画是从空白的、个人的方式去建构对这个世界的理解,表现手法有无限种可能。这样丰富和无穷无尽的形式让我感到很自由。
但这种自由有时也令人恐惧,因为它有些过于广大了。加上近年正式进入艺术行业,有了更复杂的感受:如果要以绘画为生,难免要考虑市场,或是需要持续的曝光,而这些又会削弱作为个人最纯粹真诚的表达。但我更倾向于相信,画面或是万物本是自然而然发生的;有价值的东西总会被看见和接受。我不是科班出身,没有受过学院严谨的技法训练。但我觉得这也是一个优势,因为不需要刻意地去丢弃或者超越一些原有的东西,可以相对轻松地找到自己的语言。不过在某些方面,我还是抱有相对传统的观念:我希望绘画可以是好看的,能够带来一种无论舒适与不适,都可以从中得到某种快感的观看经验。我不想去画一些非常暴力或者直接的内容;绘画应当带有某种暗喻和内敛。
画布其实是每个人自身的一种映照;这是无法被隐藏的。我没有刻意让两场展览形成一条明确的线性叙事,但它们都是在探讨存在的本质。为什么会有生命的出现?生命的意义是什么?上一场个展“愿有情”(马刺画廊,2024)关于为什么生命会诞生,讲的也是一种起心动念。那时,我的生活和情感都处在一种相对愉悦的状态里,对于未来的期望还是比较乐观的。但世界苦的底色始终存在于自己的认知里:世间再怎么快乐,还是有相反的方面在。爱本身是中性的,但它也可能演变成一种反向的力量,让我们在关系与观念上产生冲突,对所爱之物生出更多的执取,但这种执取又让我们受苦。
“娑婆地”是讲述生命有了爱之后,开始时时刻刻、真真切切地体验爱的后果。你希望付出的是爱,但对于其他人而言也可能是一种负担和压迫。这次展览呈现的创作都是在探讨这些内容,近来生活和身份的转换,也更直接深刻地为它提供了事实依据,也让我体验到了这种痛苦的真切。这一次展览的作品有比较多的失落和忧郁的情绪在里面,它们会自然而然地从画面里浮现。一切唯心造,万法唯识现。有几张作品并不是直接地讲述痛苦的事情,但又无可避免地被一些观者读取到,可能是他们自己也在经历一些事情吧。
这两场展览都花了两年的时间断断续续地准备。前年我一边准备“愿有情”的作品,一边建设新工作室,忙得天翻地覆。工程中常常出现意料之外的状况,我要尽可能高效地解决各种困难、误解和错误,所以很多时候也没有办法画画,只是在做设计、跟师傅沟通。那一段时间很不稳定,压力比较大。
“娑婆地”中的作品创作于太太怀孕到孩子出生这段时间。我们辗转于英国、台湾、日本,在那段时期一定要把太太作为优先;我作为她在异国他乡最信任的人,必须要承担她身心的需求。孩子出世后的照顾也直接地占据了大量的时间。那段时间我也需要回到乡下,完成一些社区的建设,或是自家园地工程的执行。我只能利用一些比较松散的时间画画,晚上照顾孩子。同时作为丈夫、父亲、儿子,我承担着每个人之间沟通的责任,这对当时的我而言也是很大的挑战;而我似乎也没能落实这份责任与期望。
《命运树与命运女神》画了父母双方牵着一个孩子,表现出一种犹豫不决的状态。这关于我的成长经历,也关乎如今成为父亲的我反观自身,想要努力避免将负面影响传给下一代。但是很多事情是无法掌控的;它们总会以不同的方式再次上演。所以这个形象既来自我个人的经历,也可能是我的孩子在未来某个生命阶段中会体验到的一种状况。
这幅画面中间是一棵连理树。所谓连理树,是两棵不同的树长在一起,长时间之后,它们的韧皮部逐渐融合。在传统语境中,它象征夫妻或者家庭的连结。但画中的这一棵树又与母亲的裙摆融合,形成另一个像是女神或是幽灵的形象。这位女神并不是以上帝视角的观看方式去观察这以家人,而是存在于每一个角色之中:树、环境、彼此的身体、细胞,无处不在。每一个物质的存在都包含着灵的成分。
《草莓田》来自披头士乐队(The Beatles)的歌《Strawberry Fields Forever》。这首歌一直挺符合我对世界的某些认知,也承载了我对于自己、孩子、家庭的一种展望、幻想、期盼。画中,父母带着孩子在一片带有浪漫气息的田园里游玩、休息。周围的树木化为四大菩萨,为他们祝福守护。树冠上出现很多的面孔,树冠也同时成为菩萨背后的智慧之光。树木、光影中悬浮的粒子、菌丝、气泡,这些平时会在物质界寻常可见的现象,在这里共融成为了神。画面中的孩子无论是三个孩子,还是同一个孩子在不同的生命阶段里,都是轮回的体现。但是画面中还是有不安的地方存在。其实这次展览的许多作品,都是我尝试透过绘画去共感我太太在这个特殊的生命时期的心理状态,或者是人类内心深处的某种恐惧——就像是一直在后面嗡嗡的杂音。
《勥犟》描绘的是一个人有强烈的意愿要驯服一头倔强的牛。这幅画源自禅宗中一个比较典型的公案:牧牛如调心。历代许多禅画师都画过牧牛图。牛象征着内在的倔强、冲动,而如何降服这不受制约的心,这与修行是同一个道理。画中的牛像在奔腾,又似乎将要停歇,处于一种尚未落地的悬置状态。牛的轮廓与背景融为一体,消解了物是物、人是人的状态,成了一种意识的投射——它是你的心幻化出来的牛。
我觉得绘画是一件超越自我意识的事情。“Art”的词源原本有连接的含义,绘画本身也连接了人与人、精神与精神、物质世界与精神世界,是一种能够启动跨边界沟通的工具。古时的人类在一种相对纯粹又很野性的状态里,已经对一些肉眼所能见、身体所能感之外的存在维度有着更多的认识。艺术创作,无论是绘画、音乐,或是巫术,它们是共通的。绘画也像是一种预言。
采访/ 陈寅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