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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年威尼斯双年展:弗洛伦蒂娜·霍尔辛格的威尼斯活人画

弗洛伦蒂娜·霍尔辛格,“威尼斯海洋世界:开幕练习曲”,2026.表演现场,威尼斯潟湖,2026年5月. 摄影:Helena Lea Manhartsberger.

一位离世的策展人。一个集体辞职的评奖委员会。一位深陷争议的双年展主席。俄罗斯和以色列问题引发的轩然大波。美国馆的政治遮羞布。一位尚未达到生涯巅峰就英年早逝的艺术家。对于这个当代艺术界最重要的双年展而言,今年注定不会太平。“你明天去博览会吗?”上周一有人这样问我——这个口误相当耐人寻味,因为威双本并不是一个艺术博览会(或者说,本不应该是)。同一天晚上,一位德国大藏家对我说:“这是我最后一次来这里了”。周二来到这里后,我的感受是,在这个脆弱而紧张的政治时刻(随时可能撞上抗议现场),双年展已变得沉重而不堪负荷,像一块死沉的铁砣,我们必须扛着它穿过花园展区(Giardini)。

但乌云密布之中仍有微光闪现——还有倾盆而下的酸雨。众所周知,今年将不会颁发传统意义上的金狮奖,但即便交由公众投票,他们恐怕也会把奖项投给弗洛伦蒂娜·霍尔辛格(Florentina Holzinger)的奥地利馆:这是我近年来看过最生猛、最奇特、也最令人难忘的表演装置。过去十年间,霍尔辛格从欧洲戏剧圈那个的“坏孩子”(但广受喜爱)逐渐进入了当代艺术界这个新剧场。她的大型群体表演通常持续数小时,演员多以裸体出演,充斥着特技、极端身体行为、令人不安的独白,但也不乏意外动人的轻盈与希望时刻。去年我在柏林人民剧院(Volksbühne)看了她的新作《没有夏天的一年》(A Year without Summer),现场出现了群交场面、与侏儒的性行为,以及一群手持假阳具、体型各异的身体构成的狂野场景。此外还有一场“面部拉皮”表演,一位特技演员被勾住脸颊缓缓吊起。最后甚至还有一连串爆炸性的粪便灾难。或许听起来很可怕,其中部分内容也确实是刻意令人不适,但我当时心里想的是:这的确是真东西。

弗洛伦蒂娜·霍尔辛格,“威尼斯海洋世界”,2026. 表演现场,奥地利国家馆,2026. 摄影:Nicole Marianna Wytyczak.

周二正午刚过,我走向奥地利馆,远远就看到一台巨大的蓝色起重机,上面悬着一口钟,下方地面上有一个人正费力地从绳索中挣脱出来。原来霍尔辛格刚刚一直倒挂在钟内,用自己的身体撞击钟体,双臂在空中摆荡。馆内,一群裸体女性表演者组成了一幅活动的活人画(tableau mouvant),扭曲地站在一个巨大的风向标上,臀部通红且流着血。但整场演出的核心,大概还是在室外一个立方体水箱中呼吸的表演者。被逐渐注满液体的水箱位于一排移动厕所旁边。是的,亲爱的读者,你现在大概已经猜到了,水箱里的液体正是经过净化处理后的尿液。我看见那位浸没在水中的表演者取出嘴里的一根管子,换上另一根(用来饮水),然后在水中躺下,开始小睡。

观看霍尔辛格的演出时,你会始终被一种阴郁的不祥预感笼罩,仿佛下一秒什么都可能发生——死亡、鲜血、内脏——你并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想亲眼目睹这一切。但观众就是欲罢不能。至少对于艺术观众而言,一个重要转折点是她2022年在柏林Schinkel Pavillon上演的一系列“练习曲”(Études):其中包括全身着火的特技演员,以及一辆裹满泥土的汽车在粉红烟雾中高速穿梭停车场的场景。至少在欧洲,霍尔辛格早已声名大噪,甚至恶名远播。但令我意外的是,当我在周一晚上催促一群国际来宾第二天早点去花园展区看霍尔辛格的展馆时,他们的反应却是:“她是谁?”

弗洛伦蒂娜·霍尔辛格,“威尼斯海洋世界”,2026. 表演现场,奥地利国家馆,2026. 摄影:Nicole Marianna Wytyczak.

霍尔辛格的高光时刻即将到来,其势头之猛应该不亚于2017年安妮·伊姆霍夫(Anne Imhof)的德国馆。她已经席卷我们的社交媒体,很快将进入美术馆与画廊体系。将伊姆霍夫与霍尔青格并置比较,颇具启发意味。伊姆霍夫的实践在Instagram时代伊始破圈而出,她的表演本质上更像是氛围营造,其视觉图像极具传播性,同时又依赖于一种被限定的现场性与刻意制造的“错失恐惧”(fomo)——你是否身处现场,本身就是一种特权的区隔,也是作品的一部分。

相比之下,霍尔辛格的艺术更具包容性、歌剧性,也更富挑衅意味。她运用禁忌元素并非为了“越界”,而是作为一种女性主义的撕心呐喊与对父权体系的颠覆。“作为一个女人,我感到自己被彻底看见了。” 当一位裸体表演者骑着水上摩托艇在巨大的室内水池中不断绕圈,水花飞溅到我们脚面时,站在我身后的一位观众这样说道。

任何资深双年展观众都熟悉威尼斯国家馆的那套固定类型学。近年来,我总会遇到某个国家馆被改造成夜店空间,展览充满BDSM美学;或是某种静好的观念主义陈列,围绕花朵或某个脆弱物件的来源展开;或是某位被重新发掘的画家。在这个多少有些一成不变的语境中,霍尔辛格的艺术做到了一件并不容易的事:她充分利用一个已被掏空的媒体环境,成功吸引并操控了一群已对当代艺术感到厌倦、注意力涣散、昏昏欲睡的观众的注意力。当我看着霍尔辛格的一位表演者与一根脱缰软管中喷涌而出的污水搏斗,而一旁穿着防护服的助手大喊“把水压调低一点!“时,我想起了2022年的喜剧剧情片《悲情三角》(Triangle of Sadness)中那场充满泥浆的沉船场景——同样都是在高雅场域中呈现的卑贱与污秽,是对不可侵犯之物的蓄意污染与亵渎。(”今晚见?"一位看起来像VIP的女士一边从霍尔辛格的吊钟表演下方走过,一边朝展馆另一端的友人喊道。)

弗洛伦蒂娜·霍尔辛格,“威尼斯海洋世界:开幕练习曲”,2026.表演现场,威尼斯潟湖,2026年5月. 摄影:Helena Lea Manhartsberger.

周三上午,一群艺术界精英分别登上几艘船,前去观看霍尔辛格团队的一场一票难求的表演——“威尼斯海洋世界”(SEAWORLD VENICE)的《开幕练习曲》(opening Étude)。我们从花园展区出发,被渡船送入蒙蒙细雨中的威尼斯潟湖。船上,霍尔辛格向众人谈起奥地利馆。她说,她当时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把“整个展馆扔进水里“。她将其称为一座水下主题公园,并表示表演者们(她的”姐妹们")正在练习的,是一种“生活在他人废弃物之中”的方式。她说,在水下勘探时,她们在潟湖里发现了某样东西,即将向我们展示。不久,我们登上一艘驳船,上面堆放着被雨水浸湿的看台。驳船旁边,另一艘船被改装成一台巨大的起重装置,长长的吊索垂入水中。这就像是一个完美的契诃夫之枪。她们究竟会从水里打捞出什么?

弗洛伦蒂娜·霍尔辛格,“威尼斯海洋世界:开幕练习曲”,2026.表演现场,威尼斯潟湖,2026年5月. 摄影:Helena Lea Manhartsberger.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我们先是听了一场由另一艘驳船上的全裸女子乐团演奏的精彩无人机音乐会。霍尔辛格的一位表演者手持吉他,攀上那台巨大的起重装置。一艘水上救护艇就停在旁边,以防万一。整场表演有两个高潮。第一个,就是揭晓那个一直藏匿在水下的秘密的时刻。在音乐会进行期间始终沉于水中,而此刻正被徐徐吊起的,是一口金属钟,钟下倒挂着一具身体。原来,整个音乐会过程中,霍尔辛格本人一直潜在潟湖中。当她浮出水面的那一刻——无声、静止、赤裸——她看起来苍白发青,仿佛已经失去生命迹象。我甚至不会完全排除她以陷入昏迷作为一种极限表演形式的可能性。随后,在观众纷纷举起手机的那一刻,她开始在钟内侧身旋转,钟声如哀乐般在水面回荡,朝着朱代卡岛和圣马可广场的方向悠悠传去。

但演出并未就此结束:接着,一位留着齐肩黑发的女性表演者登上一艘摩托艇,宛如一名穿越冥河的献祭者。随后,两根穿过她肩胛骨的挂钩将她缓缓吊起,而绳索正是由钟下的霍尔辛格所操控。这位悬在我们的头顶的特技演员在空中旋转、踢腿,完成了一支摄人心魄,却又带有某种奇异的解放感的舞蹈。作为“生活在他人废弃物之中”的一种方式,霍尔辛格的艺术是一面镜子,映照出她的观众自身所携带的犬儒、卑微与绝望。它或许令人不适,但也无比壮观。

译/ 冯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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