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评 CRITICS’ PICKS

赵无极,《向塞尚致敬》,2005,布面油画,162 × 260 cm. 摄影:Dennis Bouchard. ⓒ 赵无极-ProLitteris,苏黎世.

杭州

赵无极

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 | CAA Art Museum
杭州市南山路 216 号
2023.09.20 - 2024.02.20

中国美术学院美术馆呈现的赵无极回顾展“大道无极”在垂直方向上将展厅空间划分为成“地上”与“地下”两部分,分别对应两种时间感知:地上三层的展厅非常“箴/少言”,陈列着数量庞大的抽象绘画和由其完成时刻命名的一连串数字标题;地下一层则播放着数部赵无极不同时期的自述和采访纪录片,同时,一条如河流状蜿蜒的展桌上标注着艺术家的年谱、生平和照片。观者在楼上可以沉浸于绘画,在长椅坐定,任由神思顺应笔势、色彩游弋深潜,感受绘画里的时间流逝;而当他们面对楼下繁多言语、文字所构成的艺术家的生命故事,则可以缓慢踱步,穿过数十个门洞,在渐进式的理解中,共情于这些时代文辞,试图切入艺术家创作时感知的密度。

地上展厅的部分,由巨大的中庭左右分成方、圆两个区域,分别影射了赵无极作品的内外朝向。右边圆厅上下互通,两幅关于塞尚(Paul Cézanne)的绘画如互文般结构着赵无极创作和思想的回环。第一幅关于塞尚的画是整个展览为首之作:《无题(有苹果的静物)》(1935-36)创作于赵无极15岁那年,他从塞尚的现代视角中“吸入”新的气息,尝试着前往描绘“所见之物”的地带。圆厅二楼,艺术家创作于84岁高龄的另外一幅《向塞尚致敬(双联画)》(2005)则是完全以自己的方式对塞尚“圣维克多山”的回应。虽与《大松树和圣维克多山》(约1887)构图相似,但赵无极将图像消融、弥散在自有的绿色大气中,模糊了物体的实在性,以色域勾勒出土地、山川、天空“既模糊又实然”的轮廓。这幅双联画与二楼圆厅其他致敬之作(致敬妻子、朋友、师者),一同构成了画家对自身所经历的整个世纪的吐纳与应和。

左侧方厅有如广场,汇聚了赵无极与其时代同行者的互动痕迹。他在旅途上,也在诗歌中,不断寻觅与他者“相遇”,最终找到自身艺术的栖身之所。1957年,赵无极开启一年的环球旅行,在西半球与纽曼(Barnett Newman)、罗斯科(Mark Rothko)等抽象表现主义画家们的遭遇促使他从过往的形象和字符中跳脱,开始尝试在更大尺度上与画布进行肉身之搏,由此打开新的广阔“外部空间”。这个时期的绘画,充满了自由的笔触和大片的颜色震颤,自发性的图绘/书写支撑起整个画面。

从1948年赵无极离开中国到1972年时隔20多年再回国,这期间,亨利·米修(Henri Michaux)——这位大赵无极22岁的法国诗人曾于1930、1931年间游历中国并与道家思想结缘——无论在创作还是生活上都成为了与他和鸣共振的挚友。赵无极初到欧陆时,两人曾合作出版过一本诗画专辑;1970年代初,米修又鼓励赵无极重拾被他遗忘或警惕的水墨。水墨精神与重返故土的山川风物一起,激活了深植于赵无极艺术实践中的“内在空间”,而诗性的语言也成为他绘画中“不言之意”的回声。

作品中隐微的“脉搏”,使我复返地下一层。在展厅绵延不断的言说和语词中,我发现了一个令我印象深刻的时间片段:1935年,在杭州国立艺专学习的赵无极因不喜临摹古画,时常从教室跳窗逃课,还曾在“画一张山水”的学期试卷上涂了一个大大的墨团,题上“赵无极画石”。我的思绪跟随着那张并不存在的“作品”远去,就像盯着河流上不按航标起伏的漂浮物:一团黑墨,一片留白,“墨石”这一意象与展览章节标题之一——如镜他山(Stone from Another Mountain)仿佛河流波动,显隐着赵无极生命和创作史里最核心的动机/动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