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嘉楠

  • 所见所闻 DIARY 2026.06.08

    无用的爱

    画廊周前夜,我摔伤了腿,在最需要暴走的时候失去了行动能力。21日清晨去医院拍完核磁,下午我拄着拐杖去Tabula Rasa看了程新皓的表演性讲座。程新皓先花一个小时建立起螺蛳的分类学体系,又在最后十分钟将之摧毁。晦涩而冗长的讲述在临近尾声时骤然加速:那些自新石器时代以来就存在的螺蛳,正在人类改造环境的过程中大量灭绝。于是,那些对螺蛳争先恐后的命名、不断增殖的物种分类学知识、乃至分类学本身,都像马嘉理客死他乡的命运一样,成为一种令人惊愕的偶然。马嘉理不曾从那片他宣称将毫无阻碍地穿越的群山中读出自己的死亡,而人类之于自然又将如何?一个半小时里,我从昏昏欲睡到潸然泪下,感动于连资本主义都无法消化的剩余——艺术家纯粹、真挚而无用的爱。

    22日,腿伤恢复得比想象中快,我在绵绵细雨中跛行,穿行于画廊间。张然在“危情眼”(CLC画廊)中呈现了仿佛同时来自远古与近未来的某种另类科学产物。这些介于秩序与随机、连贯与断裂之间的神秘图像结构,实则源于艺术家对眼底飞蚊症的观测,以及对视红蛋白这一不可视结构的材料转译。画廊周的人声鼎沸对于观看经傲“一条直线”(魔金石空间)来说是灾难性的。索性人潮散去后,你还能重返展厅,在黑暗中上缴全部感官,让目光跟随红白两枚小球游弋于木方与竹条等材料构筑的王国,或是倾听西洋剑尖与“箭簇”于无声处的铮鸣。话说回来,画廊周对哪些需要花时间细看的作品来说,不是灾难性的呢?吴尚聪的“月光宝盒”(站台中国)在展览现场并不能被全部摊开,幸而这些物件的拼贴与盛放它们的盒子内外的图像拼贴互相言说,在极其微观的层面完了一个又一个独立的策展工作。

  • 廖国核

    廖国核在马刺画廊的个展,即使作为画廊展览,也显得过于临时了。它甚至不需要一个完整的空间,两道狭窄的裸露石膏板台便已足够,作品沿着板台面对面紧凑排列。石膏板台恰好处在供人倚靠、扶握、踩踏的高度,摆放在上面的作品,也不像装裱精美、预设了观看距离的绘画那样使人敬而远之,反倒因其易于被拎起的诱惑,平添几分可获得性。如果一位消费者在奢侈品店露怯而不敢询价,那么在潘家园旧货市场,他多少也能问上一句“这个怎么卖?”

    艺术家已不满足于油画布的整饬,转而在废纸壳、桶装洗衣液塑料把手、老格纹布这些几乎被价值体系放逐的废弃物中寻求一种极端的“非艺术”。这些废纸壳上遍布折痕,被简陋地钉在木框上;本就潦草的笔触叠加其上,更是雪上加霜,就像一张布满皱纹的老脸又涂抹了厚重的油彩,愈显斑驳。这些画看起来脏兮兮、皱巴巴、轻飘飘的,哪怕是幼儿园小朋友做手工,恐怕都希望做得比这更漂亮一些。

    这些与“体面”背道而驰的画,至少呈现了一种拒绝被艺术系统辨认的姿态。但这种努力最终是徒劳的,资本主义对每个人而言都是一场身不由己,却又时而乐在其中的游戏。自给自足的神话已然破灭,孤立生存的脆弱性迫使每个人不得不参与这套价值体系。最终,无论自愿或被迫,我们总难免成为它的奴隶。

    这也让我们回到这一系列作品反复出现的关键词“出售”。这两个字在文字与图形之间反复变幻,像一幢方方正正的楼房,“老人”居于其中。当艺术创作,甚至生命最基本的需求都无可避免地被卷入资本主义逻辑,以货币价值衡量时,我们就会看到“14元/小时”“19万/天”这样天堑般的数字。

  • 梅心怡

    展厅入口处,一根刻有盲文的不锈钢扶手既分隔,又诱惑观众扶握与深入。盲文之于非视障人士的不可读性,指向他者经验的绝对不可企及。于是,原本用于交流的文字化为一粒粒凸起、不规则排列的圆钝触点——这是无法被象征化的感官残余,也是在语言不可通约之处,我们唯一共享的感官经验。与此同时,影像《你的图像在燃烧》中戏剧化的女声日语念白,对于非日语母语者同样不可解读。然而,其所传递的情感张力依然越出语言的隔阂,自始至终萦绕展厅。

    你很难不注意到艺术家对摄影作品边框的处理——铝制穿针器、金丝楠木扇页、精度尺、工业毛刷、木质发梳……这些尚未被过度象征化的现成物溢出图像,它们缜密而刻板、压抑而挑逗、情欲而刺痛,在这个图像经验过于饱和的世界里撕开一道缝隙,迫使我们不再餍足于视觉之“美”,而是重新审视图像与现成物之间潜在的感官联系。

    在《春分封》与《桥腹中》中,琴钮与琴码将水引线紧绷于木框之上。我们应当在弦乐器的物质性中理解它们,正如我们不能脱离音乐的维度去理解语言。紧绷于琴钮与琴码之间、等待被抚触与捻拨的琴弦,既引发挑逗意味的感官联想,同时也是“发声”的起点。琴音经由乐器的共鸣箱放大后才能入耳;同样,被水引线环绕的她,那跪伏与仰视的姿态也被刻意放大。或许就像旋律语调疗法被用来治疗失语症那样,言说主体也在其中找到了某种重申自我施动性的策略。

    于是,在另一些令人不安的时刻,木梳尖锐的尾部接连刺入致密的梳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