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见所闻 DIARY
深圳的十二月依然带着湿热的躁动。电梯以几乎以身体无感的速度飞速往上弹射——“整个过程少于一分钟。”电梯导览员如是说——瞬间转移一般就把我们从地面送到了到平安金融中心（PAFC）的116层，“Free Sky”云际观光层。在这里，香格纳画廊以一种具有象征意味的方式庆祝它的三十周年：在深圳的物理制高点，俯瞰这座城市最激进的资本景观。展览名为“隙语浮步——香格纳三十周年特展”，策展人袁佳维试图用“闲逛”和“蔓生”的概念，在这个由严谨网格和钢铁秩序构成的摩天大楼里撕开一道缝隙。然而，比策展概念更直观的还是现场本身的视觉张力和历史厚度。从丁乙、余友涵、耿建翌等“老大师”，到杨福东、周力、孙逊等中生代艺术家，再到张文心、姚清妹、尹韵雅等新生代艺术家，不同世代的代表作都被置入了这个原本属于游客和自拍杆的空间。
不得不承认，这是一次奇特的观展体验：一边是游客们紧贴着玻璃幕墙，兴奋地指认着脚下缩成火柴盒的大湾区地标；一边是陈维或杨福东的作品在强烈的阳光和打卡人群的缝隙中，试图争夺观众几分钟的注意力；开幕仪式前，几位现代舞者在周力的影像作品下、丁乙十示系列旁边完成了一段有点尴尬的表演。这种错位感成为本次展览值得深思的地方，它不再掩饰艺术与资本的联姻，甚至在当前经济形式不明朗的状况下将其推向了一种极致。在楼宇经济进入存量时代的今天，单纯的物理高度已不足以成为护城河，地标建筑急需“灵魂”来完成从“收租人”到“策展人”的转身。香格纳的三十年积累，在此刻不仅是一份艺术档案，更被转化为一种顶级的非标内容资产，为这座城市地标注入了稀缺的文化浓度。
离开福田区这场关于“高度”的叙事，我坐车前往蛇口的湾厦艺术中心。这里没有福田的喧嚣和高楼林立，但这个由原湾厦村集体经济改制成立的公司主导开发的社区建筑毫不逊色于明星建筑师的作品，据介绍，楼内为入住商户提供了恒温恒湿的工作与展示条件。我在楼下遇到了“三无画廊”（李景湖始于2015年的自嘲式游牧策展项目）利用过道两边巨大橱窗展出的两个系列作品：李景湖的“切肤之痛”围绕“存在”的主题，给出了一系列冷静而克制的答案——这位有着深刻南方基因的观念艺术家，擅长从东莞和深圳的工业废料与日常生活中提炼诗意；另一端，王智一的“清一色”用光线与色彩在空间中移动和变化搭建了一种纯粹的视觉秩序，仿佛把对面充满尘土与肉身痛感的世界过滤了一遍。两面橱窗并置，让人想起关于深圳的双面隐喻：粗粝的生存现实与光鲜的视觉未来并存。
电梯将我带往12层，这里的气氛除了商务办公室多了几分艺术带来的神秘。最先进驻该楼层的是红树林画廊，他们正在展出最近的艺术家驻留项目——邓伯轩的个展“波纹”。这位游走于香港与不来梅之间的艺术家，在湾厦驻留期间，透过重新造型的铜管和扬声器接收来自深圳与香港两地的频道。在入口和展厅内，霓虹灯作品将“Remember that”重复了两次，仿佛对抵御遗忘的双重提醒。魔金石空间非常应景地将他们的深圳联络办事处命名为“Office”。在这个标准的写字楼格子间里，经傲的个展“三个入口”为空间注入了一种微妙的幽默感。例如，《走吗》（2024）是一件用铝、铁焊接而成的看起来像矮椅子又像某种动物形态的装置，牛皮和金属的连接处用了一些看似动物毛发的部件加强了仿生形态的动感。当谈到关于当下环境与画廊未来时，魔金石创始人之一潘宝会表示，抵御不安的最好方法就是行动。
在湾厦20层的艺术空间里，施勇将视线从宏大的外部景观转到物体内部的控制与张力。“所有形式都顺从引力，甚至想象也是缺席的”现场最耐人寻味的不是那条20米长的树脂脊椎组成的同名装置，而是《规则之下-E》这件2017年的老作品：方形铁盒内部的马达不定时地制造出金属碰撞的声音，听起来像极了楼外某处工地上不知疲倦的打桩机。在这个由村集体资本建立的“垂直艺术村落”高层，展览题目显得更加意味深长：在资本与权力的巨大引力场中，或许我们真的只能顺从形式。但至少在这里，想象尚未完全缺席。
看展前，我和香格纳的创始人何浦林（Lorenz Helbling）聊了聊他对深圳和中国艺术市场的看法，期间我们一直为窗外站在20楼边缘、仅靠一条保护绳作业的工人捏着一把汗。在谈及画廊三十周年的宏大叙事与眼前这个新兴的南方市场时，这位瑞士人表现出了一贯的淡然与敏锐。他笑着对我说，别被这些宏大的数字迷惑，“三十年，其实才刚刚开始。”在他看来，中国的艺术市场依然处于年轻的试错期。
我在赶火车回香港的路上读到不少关于这座城市的艺术新闻：由MAD建筑事务所设计的占地面积约5.1万平方米的深圳湾文化广场已经在11月投入运营；大馆的艺术总监皮力确认即将离开香港赴深圳履新。互联网巨头腾讯、京东的艺术中心很快要在这座城市落成的消息已经成为坊间热议的话题。这些信号的交织让我产生了一种强烈的既视感，仿佛2008年前后的狂热又回来了，只不过这一次，赞助方名单从地产大亨换成了互联网新贵，也许深圳很快将不必“顺从引力”。
文／ 吴建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