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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故事[东京]

左:艺术家村上隆;右:羽田机场过道。

3月12日,周五,快到三点的时候,我乘坐的飞机即将在成田国际机场着陆,我来东京是参加村上隆举办的第15届Geisai艺博会开幕式的。但15分钟之后,飞机还是没有落地,依然在城市北面上空盘旋。我向窗外望去,看到陆地上有浓重的棕色烟雾不断升起,我觉得好像是起火了。飞机又盘旋了半个小时之后,喇叭里传来了机长的通知,他说因为地震成田机场被迫关闭了。

当时,我没有意识到,这并不仅仅是地震,还引起了海啸,而且我可以透过窗户看到核电站也出问题了。我也没有想到接下来的三天是在“Kitty猫”和“世界末日”的混合中度过的。

村上隆在洛杉矶的Kaikai Kiki公司办公室的代表Marika Shishido还在成田机场等我,但我们的飞机却没法落地。在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我们又辗转了两个地方,最后终于在东京的羽田机场降落了。当晚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是在航站楼和大批日本乘客度过的,大家都顺手将现有的毯子铺在地上,或者在椅子上入睡了。他们表现出异常的平静有序,这让人大为震惊。

后来,道路开放了,纽约Kaikai Kiki公司的工作人员Brad Plumb在黎明之前打车把我接到了东京涩谷购物大厦里的酒店。本来这也许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十字路口,而现在,那些霓虹灯和大屏幕一律都暗淡了,只有零星的流浪汉行走在街上。我们发现有更多人在大厦的走廊和酒店的大厅里过夜,Plumb说:“我从没在这儿见过这种情况。”

左:东京艺术家;右:东京银座夜景。

他们告诉我,原定于周日在市会议中心举办的Geisai艺博会取消了,因为市政府关闭了一切公共场所。村上隆在他的工作室里和500位与艺博会签约的青年艺术家交流。我们打算几个小时之后重新分组讨论交流,优化组合。

北面两百英里之外的灾难逐渐恶化的时候,东京却在平静中苏醒,手机也有信号了,在外的人也回家了,而且商店也像往常一样重新开放了。那我们呢?博物馆和画廊都关闭了,于是我们就去逛街。但此时逛街并非一种无足轻重的活动。商业带来的惊喜能够在北部遭受痛苦的报道中转移一些人们的注意力。

“涩谷109”是日本青年亚文化(kogal)潮流的大本营,玩儿角色扮演的来这里能买到手绢大小的裙子、厚底鞋、科幻化妆品和珠宝。优衣库的旗舰店像往常一样营业,只不过顾客大部分都是外国人。

在卡通文化和高档设计的混合作用下,我们进入了Kaikai Kiki楼,村上隆的画廊就在一层。终于看到艺术了!在其中的一个展览空间中展出着他的私人收藏,其中包括Mark Grotjahn、奈良美智(Yoshitomo Nara)和Grayson Perry的作品,一同展出的还有村上隆的新作《三女神》,这件作品打算于5月底在伦敦高古轩画廊展出。

左:艺术家OB; 右:村上隆工作室。

村上隆的《Pointy先生》是根据19世纪的日本艺术家黑田清辉的绘画作品创作的,他是最早在自己的作品中融汇西方形象的日本艺术家之一。但村上隆的蘑菇云骷髅、鲜花般的笑脸又与黑田清辉大异其趣。此外,展出的还有大眼睛女孩儿OB画的几幅普通的印象主义油画,这位19岁的害羞东京姑娘就在画廊里等我们。目前有15位青年艺术家参与了村上隆在其郊外工厂内搞的互助计划,OB就是其中之一。

在另一间有塌塌米的展厅里展出的是青島千穂(Chiho Aoshima)创作的三个大小不同的花球雕塑,这三个花球又和三位青春期的可爱女孩儿组合在一起。青島千穂是Kaikai Kiki组织代理的7位艺术家之一。我们在雕塑之间的垫子上坐下谈论地震的情况。这些雕塑在这个特别的时候给人们带来了一丝安慰——目前核反应堆的安全是人们最关心的问题。

村上隆说:“你们的这次经历真是不同寻常!”。我们来到了楼上他的本地新闻编辑办公室,这位“超平派”大师正在忙着为他的4万微博粉丝写东西。另外在一个柜台上放着三个投票箱,让公众投选本次艺博会上的最佳展位。投票将持续到下届(村上隆从2002年以来自己掏钱举办了两届Geisai艺博会)。

“今天,我就像在一个最可怕的噩梦里。”他指的不是活动取消,而是被损坏的核电站时时刻刻都处在崩塌的边缘。虽然美国在二战时投放的两颗原子弹的核辐射给日本造成了惨重后果,并且大大损伤了其民族自尊,他还是对日本这样地震频发的岛国居然那么崇尚核能而感到愤怒。例如,他在2005年为纽约日本协会组织的展览上提到过“小男孩”,他认为,他的国家那种天真的自我感觉良好的态度正是来源于全民对于自己国家历史的否定。

左:艺术交易人Jeffrey Rosen与Misako Rosen; 右:村上隆。

在换装之后,他带我们六个人去菊乃井的一个包间吃饭。我平生从未吃过那么好吃的饭菜。这顿饭一共十三道菜,每道菜的盘子都别具一格,是专为这道菜设计的。这顿饭的价格肯定不菲,但就餐环境却十分平静,这与当前的灾难形成鲜明对比——其实灾难总是在我们的脑海里萦绕。

既然活动取消了,我们就出发去了村上隆的工作室。他的工作室就像一个工厂,有五十多个艺术家为他工作,其中有十几个在从事新的油画作品的创作,或者在电脑上工作,他们完全遵循老板的要求。还有几个来参加Geisai的也来了: 上海龙门雅集艺术空间的总监Jeffrey Lee和旧金山收藏家Greg Liu,Lee跟我们介绍说,三年前Greg Liu曾在苏富比以670万美元买过张晓刚的一幅画。Chiang Ming-Yu是成立仅一年的台北Geisai的总监,在我和McLean-Ferris坐下来和村上隆交谈之前,她也进来了,我们整个上午基本都是在聊天中度过的。

我们和他聊天的时候,他完全不是那个在公众场合装傻搞怪的村上隆,而是一家跨过企业的领导,他思考的是艺术理想,他的管理细致入微,他生产和传播的是艺术作品和商业周边产品,他指导年轻艺术家,他组织Geisai。他说,日本人对他们自己的当代艺术丝毫不感兴趣,他们宁愿花钱买西方的艺术作品。但日本漫画是个例外,它是自浮世绘之后第一个具有日本特色的艺术,而他完全赞成为日本国人提升本土艺术的地位。“我们文化的全部都与市场有关,”他说,并且补充道,大部分日本人都将他视为风靡全球的LV手袋的设计者,而非一个虔诚的艺术家。“日本文化中的一切都是平面的,”他说,“不深刻也不复杂。”

左:上海龙门雅集艺术计划的总监李亚俐(Jeffrey Lee)与收藏家Greg Liu; 右:Mandrake书店。

我问及那张正在创作中的16英尺高的油画《Pointy先生》时,他说是纽曼(Barnett Newman)的“拉锁”启发了他,还有贾德(Donald Judd)、奥佩(Julian Opie)和马顿(Brice Marden)的单色绘画等也是他灵感的源泉,河原温、宫岛达男和森村泰昌这些艺术家则是使他变成“超级明星”的引路人。

在他们地下的工作室里见过六个京都的学生艺术家之后,我极度渴望去看一看更广大的东京艺术圈。我的第一站是Misako & Rosen,这是一家开了五年的小画廊,老板叫Jeffrey Rosen,他以前是洛杉矶人,他的妻子叫Misako,是个日本人。Rosen还是东京最重要的当代画廊Taka Ishii的总监。他们谈起时代的变迁导致了一个新的收藏家阶层的产生,这些藏家支持他们的艺术家——村上隆刚刚出道的时候还没赶上这种国际化的组合。我们浏览他们的展览目录和艺术家图册,悠闲地谈论他们花名册上的艺术家,比如Nathan Hylden、 Fergus Feehily和Maya Hewitt等等,他们的作品都挂在墙上展出,我非常喜欢。我们迟迟不愿离开,但是他们必须回家去清理摔碎的瓷器,掉在地上的书,还有在地震之后他们公寓楼上留下的一片狼藉。

让我惊讶的是,我居然发现了纽约艺术家Cheyney Thompson的展览正在展出,还有之前几个展览的图册,其中有Isa Genzken、Roe Ethridge、 Ellen Gallagher, 和Roni Horn的展览。那儿一个人都没有,虽然我得知Thompson因为地震而被推迟的开幕酒会就在第二天晚上。

左:Teamlab的Toshiyuki Inoko和Pixiv的Takanori Katagiri; 右:艺术交易人Andrew Kreps与艺术家Cheney Thompson。

去银座的寿司店享受另一顿美餐之前,除了到隔壁看看“东京歇斯底里的魅力,垃圾和杂耍”(Hysterical Glamour, the Trash & Vaudeville of Tokyo)之外还能做什么呢?与我们同行的是五位新媒体企业家(都是男的)中的两位,他们曾经当过Geisai的评委。

第二天早上,正当我和Plumb坐下来准备吃早餐的时候,又地震了。虽然这次只有六级,但已经把人吓得够呛了,尤其是我们当时住在旅馆的第二十二层。整座大楼开始发出隆隆声,并且来回摇晃。当时我的心都提到嗓子眼了。一分钟之后地震停了, 但那时候我已经逃出旅馆,并且放弃了再去看几家画廊的计划。

到机场之后又有一阵余震,然后我终于飞回了纽约,在那儿天天关注来自日本的新闻。这是我生平第一次去日本,那是一个神奇的地方,有太多可看的东西。将来我还会再去一次,也许那时就有足够的时间来细细品味日本了。

左:Kaikai Kiki公司的 Markia Shisido、Nao Tazaki、 Brad Plumb, 和Yayoi Shionoiri; 右:羽田机场。

译/ 梁舒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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