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陈轴谈近期创作

陈轴,《蓝洞》在香港白立方展览现场,2018. 摄影:李宁.

陈轴作品中反复出现的虚拟互联网世界,是与人们的日常生活并存的另一个现实空间,它与人的回忆空间、抽象的情感空间共同构建了另一个“真实”世界,而这正是艺术家在近期电影创作中,通过不同“空间层”来描述的人群处境。本文中,陈轴详述了最近两年在创作上关注的问题,以及此次在香港白立方的个人项目“蓝洞”的呈现方式。项目展览将持续至8月25日。

我早期的录像作品主要关注人在日常空间中的重复性工作。我现在的创作依然在探讨这一问题,只不过重点转向了一群人在当下巨大的社会空间中的处境:这些个体被囚禁在一个巨大的空间里,难以突出重围。我仍然能感受到其中的荒唐,因为我觉得人是自由的,这也是我一直关心的核心问题。我以前影像作品的表达方式非常戏剧化,而现在更加生活化,戏剧的张力变成一种与观众的潜在沟通,而不仅仅是一种视觉上的张力。电影与纯粹的录像艺术的不同之处在于:电影有肉感,有情感和叙事;而录像艺术从大的范围来看,叙事和情感很少——录像艺术可以直接跳到非常抽象的层面去谈问题,但它不一定具备能在情感上让观众感同身受的叙事。对我而言,创作是一段旅程,我希望带领观者或我自己一点一点地从一个熟悉的风景离开,进入另一片陌生的风景。这是我最终想去的地方,那个地方对我的创作非常重要,它是未知,其中有自由和新。

《模仿生活》(2017)中的情节,就是我在拍这部影片的九个月里身边所发生的事情,我只是把它们记录下来,再将触动我的一些碎片进行筛选,然后用一种方式把它们组织起来。我并没有控制具体能得到的结果,我只是把对别人生活的观看呈现了出来。当我在拍这些女孩的倾诉和日常生活时,我发现她们的心中有一股能量一直被压抑着。这股能量就被我虚拟、外部形象化成一个游戏中穿职业装的女杀手,她从山顶下来,进入城市,拿着一把枪在这座城市中漫游,仿佛在寻找猎物——她就像是一股沉睡在城市中,没有爆发出来的暴力的能量。

我所有影片都在探讨“空间层”的展示,比如回忆的空间、现实的空间、抽象的空间以及单纯的物理空间本身。人在不同的空间中穿越,本身就很逗。你到底在哪?你可以在网络空间里待很长时间,那你是不是还在你的肉体里?其实你的灵魂在这个虚拟世界中已经化成一张图片。人与人之间看似有很多社交互动,但是实际上,就算站在一起,我们还是隔很远。虚拟媒介的入侵,使得各种虚拟内容极大地占领了我们的生活。我们对虚拟真实的感受是抽象的。我们在思维层面上称它为真实,这是一种语言上的讨论。我觉得反而身体的、体温的、肌肤的真实更珍贵。但这种非常踏实的物理的真实感受正在渐渐消失,所有人都在谈虚拟网络的真实,我觉得这是非常可怕的。

近期和NOWNESS合作的两部片更像是我的短期语言实验,在影片《蓝屏果》(2018)中,我想通过叙事去谈论人们在微信里的情感关系,但我用了真实的人去扮演微信里的角色,然后在这个过程中拿捏如何拍摄网上人与人之间的对话方式。影片《信号里的鬼魂》(2018)画面感更强、更抽象化。影像语言的使用并没有很强的叙事性,更多以非常绘画的方式来转接剪辑和镜头。情感在我的作品中一直非常重要,因为情感是一种很肉体的感觉,当你有情感的时候,身体是会有反应的:比如你特别开心的时候,你身体也是开心的;你特别伤心的时候,你的身体也是伤心的。而思考是一种非肉体的感觉,它是抽象的:当你思考开心的时候,你的身体可以是不开心的。在我的影像里,情感是一种能量的传递,它与人的接触非常直接,会让你的身体有反应。

去年在UCCA群展“寒夜”中展出的影像《蓝洞》(2017)是这件作品从始至终有时间顺序的单屏叙事版本。但这次在白立方,我把这部影片的展示方式变成了四屏。主空间中有两个正对的屏幕,当主屏幕的影片进入叙事高潮时,两个屏幕会进行同步的表演——两个屏幕上还会出现一对母女的对话台词,讲的是关于片中梦境的回忆。我觉得单纯的对白蕴含了很大的力量,能够调动人的想象力。观众在两个蓝色屏幕之间,仿佛置身于一个体验梦境的抽象的隧道。同时,我把主屏幕的内容做成了循环式的叙事结构,观众可以在任何“时间点”进入。影片在时间上是破碎的,在空间上也是模糊的:正如森林里的两个人在寻找蓝洞中的女孩,同时这个女孩又会出现在洞穴外;那两个人讲的故事仿佛是女孩小时候的回忆,当她走近蓝洞时,像是走近这个回忆的梦境空间。我让这几个情境错乱地交织在一起,构成一个像噩梦般的循环。

我现在的创作相对体量会比较大,之后的作品也可能以长线项目为主。我会对同样的几个主题如何交织,如何在不同的层面去体现,有一个比较大的规划,然后再分章节、分时间地完成不同的组成部分。我还会继续关注人在都市中的异化这条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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