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储云、丁丁

“生活之路”展览现场,外部空间,2024.

1月中旬,艺术家储云及丁丁成立的外部空间推出展览“生活之路”,展出艺术家包括程新皓、刘广隶、武雨濛(Cici Wu)、徐喆及徐坦。这是自2023年8月外部空间在草场地创建之后的第二次展览,与首展“无能的人”一样,同属于“沉沦三部曲”系列。本文中,储云和丁丁以此次展览为契机,分享了对外部空间未来方向的思考,讨论“沉沦”的动机和意义,以及艺术与当下现实的关系。“生活之路”将持续到4月15日。

两次展览过后,我们对这个空间的理解当然更多了,但对我们所做的事情和空间的性质还是有困惑,未来会怎么样发展还不是很清晰。但有一点可能已经明确,那就是外部空间不会成为商业画廊或者机构,尽管这是很多非盈利空间发展到后期必然要面对的问题。我们还是希望找到一条特殊的道路,尽量只做一些我们觉得必须的、紧迫的事情。我们想通过艺术实践去探讨艺术和现实的关系、艺术和我们自身处境的关系。这也是今天缺乏讨论的问题,我们通常会讨论某一种潮流、某一个具体议题,或某一种艺术媒介,但这些问题的背后都是艺术和现实的关系在发生变化。

跟我们合作的艺术家大都是朋友相互推荐的。第一个展览“无能的人”里有一大半是国内美术院校刚毕业的年轻艺术家,通过他们,我们对年轻一代有了更多了解。对于一些年轻人来说,有时候有没有作品都不太重要;但是对于我们来说,作品是一个艺术家工作的成果,它还是很关键的。但作品的确始终面临着物化为纯粹的产品或者商品的危险。我们希望让艺术处于两者之间,既不会被过度物化为一个产品,也不会变成一种单纯的意识形态。这是我们工作的基本方向,或许也能起到一些连接的作用,所以我们很在意在现有的环境里建立信任和支持关系。

“沉沦三部曲”的想法主要和去年的整体氛围有关,当时大家情绪普遍低落。我们想直面这种真实感受。从这个意义来说,它不是消极的。我们想讨论的“沉沦”是一种看法上的修正:人来到这个世界上,并不是从无辜的个体逐渐堕落的过程,而是我们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就已经在历史、民族、政治或家庭等遗留的问题里。人没有选择,一开始就是沉沦的,人需要在接受这样的自己之后再去展开行动。

回到“生活之路”,我们希望这个展览有一种透明感,每个人都能感受到某条路背后的现实,但它们又是一个更大现实里的不同面向。比如这次展出的程新皓“莽人”项目中的一个单屏录像,整个作品只有一个镜头:莽人阿跳在一堆篝火前,对着镜头讲述他从自己家步行到老婆家的路,沿途要跨越国境、其他民族的生活地区等。他所描述的东西都没有出现在画面里,却带出许多历史问题,但同时讲的也是一条实际的路。

武雨濛(Cici Wu)邀请了杨德昌电影《一一》里的小演员张洋洋出演自己的作品。张洋洋长大以后,逐渐退出了电影界,当他再回到屏幕中,却演了另一个消失的人。影片和展厅里出现了90年代香港电影的道具灯,你会感觉像是过去的辉煌穿越到了现在。这些细节让她的作品有一种尖锐感,它穿透了所有可能成为障碍或谎言的东西。例如我们看电影时通常在享受幻象,而她的作品似乎暗示了影像其实很难传达一个事物的真相。

与之类似,刘广隶的作品质疑了新闻影像的生产机制。他使用了地方电视台的素材、央视地方志纪录片的拍摄记录,但同时也作为一个本地人亲身参与到影像中,这里面到底谁能够代表真实其实已经没办法判断了。我想他称这部作品为实验纪录片,已经暗含了对传统的纪录片与真实性的关系的批判。透过这个作品,我们确实能感觉到某种集体的迷惘,大家都在做自己该做的事情,但都不知道自己真正在做的是什么。

“生活之路”展览现场,外部空间,2024. 图为徐喆作品《读图》,2021.

从这个角度来说,我们想谈的也包含“见证”的困难,这也是徐喆在创作里需要处理的问题。他的作品取材于一名逃犯对自己逃亡之路的重访,但他没有把这个故事猎奇化,而更多的是将其转化为对记忆的真实性、历史事件和真相的关系的思考。主人公回到记忆中的地方,拍下照片,然后把经历写在照片背后,希望借此让记忆变得真实。另一方面,徐喆在面对这套精心收集来的资料时也面临艺术表达的伦理问题。作品上有很多黑色胶带遮住的信息,这种遮盖表达了非常真实的东西。

这几年我们身边很多朋友都有抑郁的情绪,可能和过于追求生活的意义有关。徐坦的作品《绝对意义的放弃与肉身经验的确认》通过对另一位艺术家朋友满宇的采访,触及了对忧郁症和意义的思考。影片的一部分记录了满宇和家庭之间的冲突,包括最后和家人决裂的过程。我们把这件作品放在展厅的最末端,旁边就是窗外风景。当你从展厅昏暗的入口走到最后,感觉就像是慢慢回到现实的过程。其实这件作品是徐坦为他2017年的项目“关键词研究:革命”准备的,可是随着后来发生在身边的一些事件,他认为这个项目已经失去了原来的意义,所以一直搁置下来。为了这次展览,他花很大心力终于完成了这件作品。经过几年之后再回看,它其实还是有意义的。

上一个展览“无能的人”里有很多关于疫情的讨论,但是这次展览回到了疫情前。因为很多问题本来就没有解决,只是被疫情打断了。就此而言,这次展览想要讨论的也包括我们如何看待自己的过去。当我们思考为什么今天会是这样的时候,自然就触及到历史、社会、族群、家庭等不同问题。关于回忆和见证,我们还有很多可以和观众讨论的地方。通过两次展览,我们也相对明确地知道,我们不是要研究,而是要呈现,我们希望通过艺术能呈现这个世界的复杂性。同时,我们想保持一种直观,借助自身经验和身边艺术家的信任,做我们能做到的事。

我们不知道“沉沦”是不是一种能够引起共鸣的情绪;还是只有乐观和理想才能引起大家的共情。很巧的是,有一部意大利新现实主义电影也被翻译为《沉沦》(1942),据说墨索里尼当时亲自审批通过了这部电影,但他的儿子在首映时愤然离场,大呼:“这不是意大利!”,因为它不像当时其它的电影,没有把意大利表现为如画一般的风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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