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热带叙事”是曾庆（Kent Chan）持续编纂的肉身归属和身份认同。缜密的影像结构、勤奋的文本想象与透着湿热的语言趣味一以贯之，电子乐又如季风般搅动其间气象。他的作品彼此互文，建构出一个相互关联的“热带”宇宙。“热带”似乎从一种创作策略，逐渐成为一种态度或宣言，又弥散成一种情绪和诗。
展览开幕前夕，他终于在景德镇完成了首次材料实验的陶瓷作品《神偶之怠》(Idols Idle)。这些气象神祇被圈养在老式电脑机箱中，CPU外壳孜孜不倦地闪着RGB灯光。如套娃一般，他的热带野心延展至整个展厅的气候改造，观众置身于采光剔透的展览方盒之中，迷失在北方盛夏的热带幻觉里。
展览“热带来了”将在无空间 WU SPACE展出至7月26日。展期尾声，沈阳遭遇历史罕见的台风外围影响，持续强降雨和严重城市内涝形成了一次不太乐观的“热带”降临。愿沈阳人民一切安好。
我是一种热带生物——如果更精确一点，是赤道生物。“热带想象”(Tropical Imaginary) 贯穿我的艺术实践。我来自新加坡，一个小型移民国家，其本身能够提供的创作语境相对有限；但作为一个赤道上的岛屿，它属于热带的一部分。当意识到自己实际上来自一个更广阔的共同体，我获得了某种安慰。
热带，作为一个更广泛的共享语境，也提供了一种身份认同的方式，并有助于消解殖民遗产以及由其延续至今的冲突所造成的分裂——殖民统治曾沿着过去的帝国边界来划分热带，例如法属印度支那、英属马来亚等。
《暖锋》(Warm Fronts) 是一部横跨全球热带的在线音乐混音集。从一开始，我就希望与来自东南亚、南亚、南美洲和非洲等不同热带地区的DJ合作。我询问每位DJ的背景与他们名字背后的故事，再结合每场演出拍摄地的情境，为他们各自写成一则微型虚构故事，也就是海报上的文本。海报印制于镜面材料上，几块镜面以定日镜的形式排列，日光反射并扩展至整个展览空间。同时，一个拥有自身虚构历史的世界也被建构起来。
我几乎所有的作品都始于写作。我也意识到，因为新加坡曾是英属殖民地，在创作中对英语进行非规范性的使用，对我而言成为一种微小却有意识的抵抗——试图挑战英美世界对于英语及其使用方式的主导权。作为生活在欧洲的移民，我经常感到，英语最富创造力的表达，往往来自那些并非以英语为母语，或游走于多种语言之间的人。《天气预施》（Weather Casting）中用以标注神祇发言语气的“括号”，其实借用了剧本写作中的一种标准格式，用来标示人物说话时的情绪。有趣的是，这种括号也是计算机编程语言中极为常用的符号。作品中，亚太季风系统也已不再是自然现象，而成为一项人造的地球工程。
需要说明的是，在我的虚构作品中，角色所说的大部分内容其实是真实的。影片中出现的许多人是我的朋友，我通常会围绕他们创造虚构叙事，再邀请他们去扮演另一个版本的自己。比如《太阳秩序》（Solar Orders）中的DJ，她的部分台词来自我曾询问她对女儿可能永远无法经历冬天的想法。又比如《未来热带》（Future Tropics）中的女孩，她讲述了母亲因签证过期不得不返回俄罗斯的经历，而我只是将“俄罗斯”替换成了“金星”。我认为，当虚构与真实足够接近时，它便拥有一种强大的吸引力。
我也一直对历史和神话很感兴趣，也因此着迷于神话本身的历史——神话如何萌生于人类的想象，又如何不断演变，并成为人与其所处环境之间建立联系的一种联结。因此，我也尝试了全新的创作媒介。《神偶之怠》(Idols Idle)以泥土烧制的陶瓷塑造气象神祇，我希望让“土地”与“气象”这两个维度在此交汇。陶土本身就是一种极为古老的媒介。在许多神话传统与文化叙事中，人类正是由这种材料塑造而成。这一材料本身，连同雕塑所呈现的形态，天然承载着漫长而深厚的历史，因而无需再额外编织更多叙事。
虚构给予了我极富弹性的创作自由，但我的一些作品也基于令我难以忽视的事实之上。空间装置《季风》（Monsoons）通过调动观众的身体感知，尝试提出一种替代性的博物馆学与艺术体验方式。《低语密诉》（Tell-tale）中博物馆文物的拟人化自白和《战栗》（Shivers）捕捉到的博物馆仓库中热带文物在闪光灯下的瞬间，都是对西方博物馆长期奉行的低温低湿环境控制系统的回应。直到近年，这些博物馆才逐渐结束了长期将来自热带的艺术作品排除在博物馆体制之外的历史。《季风》试图模拟热带仅有的两种“季节”—雨季（季风季）与旱季。由于没有四季变换，时间流转在热带正是通过湿润与干燥的循环而被感知的。展厅空间非常庞大，因此必须策略性地安排加热器的位置。最终，我决定将它们安装在人们观看影像时所在位置的正上方。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我的每一个项目都是在音乐中被构思出来的。开始一个项目时，我经常会先制作一份播放列表。尤其是对于设定在未来全球热带的作品而言，电子乐显得尤为贴切，因为它长期以来一直被视为一种未来主义的表达形式。科幻历来都是一种属于富裕经济体的文化类型——一个社会越富裕，就越容易获得技术，也越有能力去规划“未来”。科幻内容的视觉制作成本尤其高昂，而来自热带地区的电子音乐创作者所需承担的制作成本要低得多。电子乐是科幻生产中最易入手的类型之一，同时也能够与在地音乐紧密结合。我认为，最优秀、最多元的电子乐正在热带诞生。
音乐一直都与太阳活动以及相关节庆密切相关。《太阳秩序》中的DJ几乎扮演着“萨满”的角色，他以黑胶唱片遮挡太阳，进而引发日蚀。《声（日蚀）》[Eclipse (Sonic to Solar)]中的黑胶唱片在物质层面上由石油副产品制成，而石油本身是一种深埋地下、储存着远古太阳能量的黑色物质。从某种意义上说，它就是太阳的影子。
我认为，太阳应当成为一种比西方殖民主义更强大的连接力量。这次展览发生在沈阳，我了解到，东北存在一种关于年轻男性的刻板印象：他们长大后便会前往某个热带或温暖的地方。展览中的许多作品都在讨论同一件事：整个地球正在变得日愈炎热。“热”并不独行，它裹挟着“未来”一同到来。这是否意味着，未来的东北男孩将不再需要离开东北？
采访／ 漠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