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访 INTERVIEWS

蒋志

蒋志,“情书”展览现场,2026.

蒋志在南京北丘当代美术馆的个展“情书”让我想到柏拉图的洞穴寓言。在柏拉图的寓言里,一生从未走出过洞穴的囚徒,认为墙壁上的影子便是现实。而只有当他们走出洞穴、看见阳光后,灵魂才触碰到理念和真实。走进位于半山腰防空洞里的北丘当代美术馆看展,则像一个反转的过程。在蒋志的摄影与录像组成的光影世界里,我们得以窥见一种深层的心理现实:那些在时间和记忆中,人与人、人与世界之间的可贵连接,以及其中如火焰或阳光般的情感力量。展览将持续到10月18日。

 一件作品能成为一件什么样的作品,是观者因时因地在自己的主观中形成的,它是个人性的、此刻性的。北丘当代美术馆的空间像一个不规则的洞穴,有一大一小两个天窗。这种明暗分布的环境可以用来承载展览的概念核心:“情感”的复杂、矛盾、可说和不可说、隐和现等。这次展出的作品大部分与光有关,其中还包括一些针对二元观念(比如喜与悲、生和死、新与旧)的作品,如同有明就有暗一样,我们无法执着于一端。

“情书”系列被置于天窗下的空间,一天中变化的太阳光,正好可以依次照在三面墙上燃烧的花的照片上。正午时,一天中最明亮的阳光会投射在区域正中的地面,漫射的光把这片区域映照得很明亮。作品画面是花火交织某一瞬间的定格,而此时流转而来、暂驻在照片中一朵花的面容之上的阳光,让人有“此时正在活着”的感受,意识到每个瞬间无限珍贵。可以说,时间是一道永远在移动的明暗边界,我们就站在那道边界上。

蒋志,“情书”展览现场,2026.

我看过不少评论把“情书”与美丽和毁灭联系在一起,认为花燃烧之后就成了灰烬。当然可以这么联想,但这和我拍摄的方法和过程不一样,我只是在花上喷上少量酒精,酒精的燃点比较低,火很快就熄灭了,我是在火燃起的极短时间内拍摄的,并不会把花烧成灰烬,对水分很足的花几乎没有什么影响。从这种小的“误读”上,我也重新思考人是如何凭借已有的经验来感受当下事物,我们很容易把猜测当成真相。这些年来,我也一直在追问什么才算得上是“爱”,爱要以痛苦来证明吗?要以时时心怀歉意来警惕爱中的伤害吗?我很想像阳光那样,没有分别的、没有羞愧地进入世界,照见事物。

《飞吧飞吧》是本次展览中最早的作品。拍摄场景是1990年末一个艺术家住的出租屋,当时很平常的一居室,现在看起来比较简陋了。画面中,一只手臂模仿翅膀飞过家居的所有地方。与2023年我在阿那亚艺术中心的个展一样,这次也用了透明的投影屏幕。翅膀形状的影子会穿过屏幕投射到现实空间里,我想制造出一种过去和当下时空交叠的感觉。向往自由而不能,过去和现在都一样,这是人永恒的命运。

展览里的房间装置是我请2015年拍摄《旧颜》时合作置景的艺术家制作的,重现了七八十年代的室内场景。改革开放的前夕和早期,现在看来显得日益珍贵。中国开始迈向思想开放,以前的禁区也逐渐放宽。我想邀请现在的人来“此”坐坐。我们当时交往的主要方式,就是邀请朋友甚至是新认识的人来家里坐坐。现在不常有这种机会了。

展览中的录像新作《花的故事三则》一共三段:第一个是被抛弃在雨中的一束花的故事;第二个故事中,花在前景,远处是一对依偎在一起的恋人;第三个是在越南胡志明广场拍的,工人们正在把花排列整齐。同样是红色的花,在三种不同的形式和语境下,成为献给不同对象,浸染不同情绪的“情书”。 “人的几分钟”系列始于1999年,当时用小DV机拍,后来多用手机拍,是一种日常记录,记录外出时对我有所触动的东西。我对人的状态很感兴趣,这也是我观察人的一种练习吧,让自己和工作室之外的他人维持一种联系。《花的故事三则》的三个片段就是来自于以前拍的“人的几分钟”。

录像作品《太阳》其实来自于一个遗憾。在2023年6月“见地沙龙” 组织的大兴安岭考察驻地项目里,我们在根河的阿龙山柳霞的住处搭帐篷住了几天。这位无数人喜爱的鄂温克女人被称为大兴安岭的“太阳姑娘”,她总是爱抬头看太阳,喝醉时更是如此,她说太阳是她的一切,她给儿子也取名为雨果,鄂温克语为“喜温”,就是“太阳”的意思。我听闻了她的故事,尤其是她那些无法如愿获得的爱,以及那些无法实现的对她儿子的爱之后,在那里拍摄了《歉意》。几个月后她因病去世,我相信她化为了光。 2024年8月,我又随“见地”来到云南丽江的阿纳果,这里海拔比较高,也许是离太阳近的缘故,每个人的皮肤上都留下了阳光的印记。东巴文化也崇拜太阳。我在阿纳果的阳光下突然想起了柳霞。为了弥补这个遗憾,我在阿纳果寻找并拍摄了另外两个人——东巴爷爷与和杰妈妈。阿纳果和阿龙山在地理上是一南一北、一东一西。太阳对每个人都一样,但每个人的太阳却不一样。我很快决定要在这拍摄有关太阳的作品。

蒋志,“情书”展览现场,2026.

小时候读安徒生童话,记得《野天鹅》里有一个细节:恶毒的王后把公主的十一个哥哥变成野天鹅飞走后,想念哥哥的时候,公主就会在一片叶子上穿一个小洞,透过它去看太阳,每当太阳照在她脸上时,她就想起哥哥们给她的吻。我首先拍的是东巴爷爷,我提前两天在树上的一片叶子上穿了一个洞,这样洞会显得自然点。后来拍和杰妈妈时,我采集了几片不同生命状态的叶子——从只有一个虫洞的“年轻”叶子,到布满虫洞的“衰老”叶子,以此提示生命在时间中的变化。

“情动于中而形于言”,抒情的表达,在根本上是意图与他人产生更内在的联结。抒情是为了接近人。这次展出的双频录像《每一次》,两个屏幕上都有时钟般有节奏的律动:一根老化粗糙的水管如老人的血管一样艰难地鼓动着;另一条露在盆外的米粉,仿佛在一抖一抖地抽搐滴泪。如果没有抒情化的表达,时间就是一秒又一秒的物理时间。

我的工作更多关注“感觉”,尤其是“感觉之前”,是什么决定了我们生成出某种感觉。我把它视为比改变世界更重要的工作——如何观察和转变我们的感觉。所以我一方面对情感本身有极大的兴趣,同时也拆分和反思情感生成的机制。高速运转的现代社会更青睐“可量化、可执行”的工具理性,而抒情由于其暧昧性和不确定性,常常被视为“无效内耗”。但若艺术创作完全向工具理性投降,我们将失去对“人之为人”最根本的感知力。策展人林叶一直很注重情感在创作和生命中的重要性。我也有同感,尤其在这个充斥着数据和算法的时代,保护抒情的合法性,就是在保护我们感知痛苦与欢乐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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